第279章 說好的不悲呢

歌聲乾淨而真誠。

站在旁邊的韓虹只聽了一小段，眼神便認真起來。

從專業角度來說，這首歌的詞並不追求華麗。

甚至可以說樸素得很。

可一旦和旋律結合，那種簡單反倒成了優勢。

旋律負責把情緒一點點托起來，直白的歌詞則讓所有人都能立刻聽懂。

兩者疊在一起，效果遠比單獨看歌詞更強。

尤其蘇野唱得沒有半點賣弄。

越克制，越顯得真誠。

韓虹輕輕點了點頭。

這首歌選得很好。

其他人未必能像她一樣從編曲、旋律這些角度去分析。

可他們有更直接的感受。

好聽。

而且特別容易讓人想跟著唱。

更奇怪的是，明明旋律並不算多悲傷，聽著聽著，鼻子卻會莫名發酸。

腦海中也會不由自主浮現出某個很久沒有見面的朋友。

蘇野的歌聲仍在繼續。

「曾經我們整日嬉遊，

走遍故鄉青山。

也曾一同經歷風雨，

各自奔走遠方……」

角落裡，李靈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另外三名支教老師同樣如此。

尤其是李靈。

聽到這裡時，他眼前仿佛重新出現了五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他第一次來到這所學校。

第一次見到這些孩子。

有些學生當時還小得很，個子只到他腰間。

不少人普通話都說不利索。

他帶著他們上課。

也陪他們在山裡玩。

有時候為了一個學生的成績發愁。

有時候又會被這群孩子氣得頭疼。

可五年一晃而過。

當初那些矮矮小小的孩子，有的如今已經長到快和他一樣高。

普通話早已說得十分流利。

曾經不會寫的字，現在也能工工整整落在作業本上。

時間怎麼會過得這麼快？

李靈自己都有些恍惚。

這五年裡，他確實被孩子們折騰得夠嗆。

可同樣也是這群孩子，給了他太多快樂。

很多時候，他自己心情不好，反而是學生們那些沒心沒肺的笑臉，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老師和學生，只是他們最開始的關係。

到了今天，說是朋友甚至家人，或許都不算過分。

偏偏馬上就要離開了。

想到這裡，李靈胸口越來越堵。

如果真有可能，他當然也希望彼此多年以後依然記得對方。

可人生那麼長。

孩子會長大。

他也會擁有新的生活。

所謂永遠，哪有那麼容易？

旁邊三位老師發現李靈眼睛已經發紅，什麼都沒說，只是分別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他們共事的時間不短。

許多話已經不需要講出來。

今天離開的是李靈。

可他們都明白，總有一天，這一幕也可能輪到自己。

沒有誰能夠永遠停在這裡。

吉他聲依舊迴蕩在操場上。

旋律慢慢來到後段。

「願友情長存，願朋友情深，

舉杯共憶往昔。

讓我們同聲歌唱，

願友誼長久不息……」

韓虹、楊蜜以及基金會眾人，此刻也漸漸沒了剛才輕鬆的表情。

只是他們想到的並不是李靈和這些孩子。

而是各自人生里曾經出現過的朋友。

有些人以前天天見。

後來不知從哪一天開始，聯繫越來越少。

還有些曾經無話不談的人，如今可能一年都說不上幾句話。

年輕時總覺得真正的朋友一定會陪自己很久。

可真正往前走才會發現，人生里很多關係都有屬於自己的階段。

能夠從少年一路陪到老的人，其實少之又少。

也正因如此，「友誼地久天長」幾個字，聽起來才更像一種珍貴的祝願。

相比大人們複雜的感觸，孩子顯然沒想那麼遠。

他們聽不出多少人生離散的滋味。

只覺得這首歌旋律很好聽，歌詞也容易懂。

一個個帶著純真的笑，腦袋隨著節奏輕輕晃動。

一曲唱完後，操場安靜了片刻。

蘇野沒有多說什麼，很快開始正式教唱。

他唱一句。

孩子們便跟一句。

剛開始還有些參差不齊。

可這首歌本身並不難，重複幾遍後，聲音漸漸整齊起來。

一百多道稚嫩的童聲匯聚在一起，和蘇野獨唱時完全成了另一種感覺。

「我們曾在故鄉山間，

結伴嬉笑遊玩。

也曾走過許多風雨，

奔向不同遠方……」

剛才蘇野一個人唱的時候，李靈還能勉強忍住。

可如今聽著這些自己教了多年的孩子，用最乾淨的聲音唱起這首歌，他眼眶裡的淚終於有些壓不住了。

這些聲音，他太熟悉了。

每天早讀能聽到。

上課回答問題時能聽到。

操場上追逐打鬧時同樣能聽到。

可過了今天以後，他大概很久都聽不到了。

李靈不想讓學生發現自己的異樣。

於是趁孩子們注意力全在蘇野身上，悄悄轉過身，快步朝辦公室走去。

另外三位支教老師和校長自然注意到了。

幾人對視一眼，也默默跟了過去。

蘇野同樣看見了。

可他沒有叫住李靈，更沒有提醒孩子們。

手裡的吉他依舊按照原來的節奏彈著，他臉上也仍帶著笑，繼續一句一句領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算是替李靈遮掩一下。

雖然他之前答應過，這首歌不會像《送別》那麼傷感。

可真正到了此情此景，有些情緒顯然不是歌曲本身能夠決定的。

即便如此，蘇野依舊不覺得自己的決定有錯。

如果李靈就這樣一個人坐上車，悄無聲息離開陪伴五年的學校，或許才真的會留下遺憾。

至少這首歌，可以算是孩子們提前送給他的一份禮物。

也是對那五年青春的一聲告別。

操場上，童聲還在繼續。

而直播間裡，原本一直插科打諢的彈幕，此刻也漸漸有些繃不住了。

「靠，兄弟們，我真繃不住了，這歌聽得我眼睛發酸。」

「誰剛才信誓旦旦說不悲傷的？蘇野這老六又騙人！」

「媽的，突然想起大學寢室那三個逆子了。畢業的時候還說以後年年聚，結果一轉眼我都35了，到現在都沒再見齊過。」

「我想到的是高中那幫同學。以前天天嫌他們煩，現在居然挺想知道大家過得怎麼樣。」

「人到一定年紀才明白，所謂友誼長存更像是一種祝福。很多朋友只能陪你走一段，但當時那份感情並不會因此變假。」

「你想念的可能不只是朋友，還有跟他們待在一起時的那段青春。」

「快看李老師，他好像真撐不住了。」

「換我也頂不住啊，教了這麼多年的學生站在面前唱這個，誰受得了？」

「而且孩子們現在還不知道他今天要走。真要知道了，全跟著哭，李老師估計更走不了了。」

「歌確實是好歌，但蘇野也是真狗。說好的輕鬆呢？」

彈幕被一首《友誼地久天長》勾起了各自的回憶。

有人想起多年沒見的同學，有人想到了漸漸斷掉聯繫的朋友，也有人只是看著李靈悄悄離開的背影，心裡便莫名發堵。

明明這首歌本身並沒有刻意往悲傷的方向寫，可落在眼前這種場景里，味道完全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