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辨解
公堂辨解
公堂上烛火未灭,白日的光从屋脊透进来,却驱不散案上那股沉沉的气压。
唐远与袁圆被带到公堂下首站定,袁圆袖中的手绞得死紧。案上摊着那套被撕破的月白长衫与浅青比甲,兰花软底鞋搁在一侧,像无声的物证。县太爷坐在上面,脸色铁青,连连拍案:
“宋城晏供称,是打铁的铁匠把自己的娘子送进侧院。现在侧院床下又搜出这套衣裙,林绣绣坊的街坊指认与林娘子平日所穿相似。你们二人,如实招来——这衣裙是不是你们的?人是不是你们送去的?若敢欺瞒,本官定不轻饶!”
堂下窃窃有人呼吸。袁圆脸色更白,唇动了动,却被唐远伸手极轻地挡在身前半寸。他上前一步,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大人容禀。小人唐远,城东打铁为生。拙荆姓林,人称林娘子,确有过月白长衫、浅青比甲与绣兰软底鞋类似的衣裳,平日常穿。可衣裳会旧、会丢、会被人顺走,会有同样款式的衣裳,不能单凭‘相似’二字,就认定宋府侧院的衣裳是属于拙荆的。”
县太爷冷哼:“宋城晏亲口说你把你的娘子在那晚送进宋府侧院,但是点灯时确是柳夫人,是你调包,表面上跟宋城宴说是送去你的娘子,实际确是送去柳夫人?”
“宋城晏是什么人,大人比小人更清楚。”唐远抬眼,面具下只露出半张轮廓锋利的脸,目光却稳,“他强闯民宅、调戏民妇在先,又对官眷行禽兽之事在后。这人供词可信?——他是狗胆包天,见事情败露,就污陷小人,作他的替死鬼”
堂上静了一瞬。
他继续道,语气仍平,却把逻辑往前推:
“若真是小人把柳夫人调包送进侧院,为何现场留下拙荆撕破的衣裙留在宋府作为证据而不把衣裙拿走?这必是有人偷窃拙荆的衣裙去陷害小人,说小人调包,请问:小人一个普普通通打铁的铁匠,如何进得了守护深严的县令府?如何支开守门人、如何带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柳夫人?这些门径,堂上可有实据指到小人身上?”
县太爷手指叩着公案,眉心拧得更紧。
唐远侧身半步,把袁圆完全挡在自己与差役的视线之间,又道:
“大人尽可问宋府当夜巡更、洒扫之人:可有见戴面具男子携妇人入宋府侧院?若都没有,仅凭一套相似的破衣与一个罪人口供,就要我们夫妻承调包的罪——大人明鉴,这与屈打有何分别?”
宋府侧院本就有一条不走巡更、专供私会的暗路,那晚唐远抱着乔装成为袁圆的柳夫人去侧院正是走这条暗路。宋城晏在城里不是第一天做这些淫秽之事。侧院名义上是待客、歇夏的去处,真正用起来,却从来不是走正门、过更房、穿大厅那一套。角门开在靠花园的夹道里,钥匙只在他本人和一两个心腹手里;再往里,是一道矮廊,灯只点到廊尽,廊尽以后便是侧院的窗。巡更的路线认的是外墙与库房,洒扫的人夜里不得近侧院——不是规矩写在纸上,而是府里人人都懂:少爷若在那边留人,多看一眼都是讨嫌。
所以当夜若真有女子入内,不必惊动任何该站岗的人。
人可以是自己摸到角门的,也可以是被领到夹道尽头的;总之,不经过正门的灯笼,不经过更夫的点名。王虎早就跟唐远说过这条暗路。巡更与下人被问到“可有见戴面具男子携妇入内”时,诚实的答案只会是没有——他们的眼睛,本来就不在那扇角门上。这也是他在公堂上敢那样问的底气
县太爷沉着脸:“那套衣如何会出现在床下?”
“小人不知。”唐远答得干净,“拙荆浆洗的衣物有散失,当时只当洗晒遗落,没有留心。若有人有心栽赃,从民宅顺走一套旧衣放进侧院,比真正把人送进去容易得多。大人要查,不妨查衣上可有拙荆体香之外的痕迹、可有旁人指印,也查一查——是谁最希望把‘铁匠娘子’三个字钉死在宋案上,好把水搅浑。”
后半句点到即止,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算计县衙”的那根线上。
县太爷盯着他看了许久。堂下差役与书吏面面相觑。唐远既不跪地哭喊,只把供词、门径、物证三处软肋一一点破,又把妻子护在身后,不让她多说一句可能被咬住的话。
半晌,县太爷挥手:
“先押下去看管。此事还要深入调查,街坊再问。若有半句假话,定加重惩!”
唐远拱手:“大人公允。小人夫妇配合查问,只求以实据定罪,勿以相似与口供罗织。”
退堂时,他仍走在外侧,用肩背挡住两侧的目光。袁圆低声唤他名字,声线发颤。他只极轻地应了一声:
“有我在。你什么都别认。”
公堂外的风吹过来,带着尘土与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