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一)
征兵(一)
战事的风,比流言先一步压到县城。
十二皇叔那边的战报一天紧似一天。塘报过境时,驿马蹄铁敲在官道上,连城东的巷子都能听见隐约的急促。不久,县衙的告示就贴出来了:朝廷要丁,按里甲抽人,年力合宜、身无残疾者,皆在应役之列。里正挨家挨户点名,册子翻得哗哗响,像在翻谁家的命。
唐记打铁的院门,也被敲响了。
里正站在门槛外,笑容赔着,话却硬:“唐师傅,上面催得紧。你家男丁在册,这一轮怕是躲不过。若有本事上阵,也是为国;若……另有打算,趁早说话,好让上面好做账。”
唐远站在门内,面具遮住半边表情,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三日后给你回话。”
门关上后,院里静了片刻。
袁圆从侧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未缝完的鞋底,指节发白。“要抽你去?”
“在册的,都会问到。”唐远声音不高,“真拉上去,是去送命的活。十二皇叔那边乱,征的不是一两年的差,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兵。”
袁圆嘴唇动了动,没问“那怎么办”,只问:“要多少银子?”
他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这女人经过的事太多,已经懂得——在这个世上,许多“国事”的缝,是用钱缝的。
——
银子不是没有。
这些年打铁攒下的、搬迁后剩的、以及从前那一百两黄金剩下来的,凑在一起,够办一件事:买一个“不去”。
唐远做的不是抗征,是钻门路。
他先打听清楚本县这一轮的规矩。有钱的富户雇人顶替,叫“买替”;与吏员熟的,走“免册”“病残”“在官承差”一类名目;再不行,便是直接把银子送到能改簿子的人手里,换一个“已抽讫”或“准以役钱折免”的戳。战事越紧,这类生意越贵,也越公开——公开到里正说话时,眼神都先往你袖子里瞟。
唐远选了最稳的一路:银子到位,人不必露面吵架。
他托了一个从前打过交道、如今在县衙书办处帮忙的老认,把话说明白:愿出足银,求一纸准折,不求冠冕,只求名字从本轮实征的名单上拿掉。对方开口的数目让人心惊,几乎挖去他们小半家底。唐远没有还价还到难看,只盯着对方的眼:“事要办死。办完,我不要听任何‘再补一点’的话。若银子出去了人还被点走,我不会只跟里正算账。”
对方噎了一下,终究点头。
银子分两次送。一次在夜间茶肆后巷,一次在城隍庙香火最乱的时辰。没有收条,只有簿册上一个名字被墨笔轻轻圈了又叉,旁注小字:折银已收,本轮不抽。里正再上门时,脸色比上次客气许多,拱手道:“唐师傅福大。上面准了。近来风声紧,你安生待在炉子边,别生事就好。”
唐远应了。
送走里正,他回屋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面具摘下来,那半张旧伤隐隐发紧——不是疼,是把一口气从胸口慢慢放出来。袁圆把热茶递到他手里,指尖冰凉。
“成了?”
“成了。”他把茶喝尽,“银子去了一大截,但人还在家里。”
袁圆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她只低声道:“银子还能再赚。人没了,什么都没有。”
啊石从院里跑进来,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嚷着要父亲抱。唐远把孩子举起来,举到比自己面具还高的地方,听着孩子咯咯的笑,才觉得“免役”两个字有了实感,他继续留在自己臂弯能够到的地方。
——
夜里,炉火熄了。
远处隐约有夜行的马蹄,不知是兵是差。袁圆侧身躺着,忽然问:“若银子不够呢?”
“那就再想别的。”唐远盯着梁上的暗影,“病残可以装,顶替可以雇,实在不行……走。可走也是要钱的。眼下这一轮,先过了。”
他没有说更暗的话:战事若再扩,朝廷会再征,银子会更贵,门路会更窄。到那时,钱未必还能买到命。可眼下,账本上少了一叠银,名册上少了一个将被点走的丁,对他而言,已经是这场乱世里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袁圆握住他的手,掌心有锤炼留下的茧。
“以后少接赔本的官差。”她轻声说,“把银子攒着。世道不好,钱比理管用。”
唐远“嗯”了一声。
窗外县城仍在睡,十二皇叔的战火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可征丁的手已经伸进每家每户的门缝。唐远用一笔沉重的银子,把那只手从自己家门槛上推开了——推开的不是光荣,是一条还能把孩子哄睡、把妻子药罐续上的、普通的生路。
至于战事会烧到哪一步,朝廷还会要几次丁,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人还在枕旁,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