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在
有我在
夜深了,院里只剩风走屋檐的声音。
唐远的右膝还肿着。白日里为应付查验缠出来的勒痕,到了夜里变成一阵阵钝痛,阴风一渗就往骨子里钻。他本想忍到人睡熟,免得她又担心,可刚翻了一次身,床边的人就醒了。
“疼?”袁圆的声音带着睡意,手已伸过来,掌心试他膝上的热度。
“还成。”他低声道。
她没信,起身去续了温水,把布重新浸湿、拧干,轻轻敷上。动作很慢,像怕碰重一点他就会碎。灯芯结了花,她也不剔,就着那点昏光做完这些,然后在床沿坐下,替他把滑到肘边的毯子拉高。
“今天在县衙……”她忽然开口,又停住,像在挑字,“你软倒的时候,我在巷口看见了。兵丁拿刀鞘敲你,我……我恨不能冲进去。”
唐远看着她。面具早摘了,半边旧伤在影里有些狰狞,眼睛却很静。“冲进去就真露馅了。装病残,最怕家里人先乱。”
“我知道。”袁圆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衣袖,“可我还是怕。怕他们识破,把你点走;怕你为了留下,把腿弄成真的残了;怕啊石醒来问我,爹呢,我不知怎么答。”
她说得很轻,却一字一字压进他心里。
唐远伸手,把她的手指从衣袖里解开,包进自己掌心。茧贴着她细软的指节,有些糙,却暖。
“我不会把自己弄废。”他道,“疼几天会好。名册上有了‘病残’二字,短日子里不会再来扰。至于啊石……他只要看见我还在炉子边,就够了。”
袁圆“嗯”了一声,眼眶却红了。不是大哭,是这些日子叠起来的怕——征丁、银子、旧伤、药罐、月事如常的小腹——全在这一刻找了个出口。她偏过脸,想自己擦,被他轻轻一拉,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他让她靠在自己好的那一侧肩上,避开伤膝,手臂环住她的背,一下下顺着。
“圆圆。”他喊她名字,很少这样连着喊,“我用银子买过一次,又用假伤骗过一次,就是为了还能这样抱着你。你怕的那些,我都怕。可怕归怕,我们还是得想办法。”
袁圆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才一点点从胸口的紧里松开。
她听见他心里那点一贯的硬——硬得能拿银子去买命、能把右膝缠到青紫去骗名册;也听见硬下面替这全家人撑着的软。那软不声张,却一直在:炉火、门闩、药罐、以及他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时稳定的心跳。她的手不知何时按上了自己的小腹。仍是平的。掌心下只有温热的皮肉与自己的呼吸,没有任何“有了”的征兆。动作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一场不存在的梦,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又在想孩子?”他问。
声音就在头顶,低,不逼。
她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额发蹭着他的喉结,带着一点自嘲的涩:“想。也想你。有时觉得自己没用……一直是你的累赘。从前连累你操心外头的事,如今药喝了这么久,还是……不能再给你生一个。你为我什么都肯做,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后几个字细下去,几乎要碎在衣料里。小腹上的手微微蜷紧,像羞于让那片平坦被看见,又像在无声认错。
唐远明显皱了眉。
他没有抽开她的手,反倒把自己的掌心覆上去,连她的手一起按在那片平坦上。力道不重,却不容她逃开。掌心的热度隔着她的手指渗进皮肤,像在替那句“没用”盖一个相反的章。
“谁教你把怀不怀上当成‘办事’的?”
声音沉下去,沉得像炉底压实的炭。
“孩子是缘,不是差事,更不是你用来还我的债。你把啊石养得好,饿不着、吓少受,把这个家理得像个家,已经比什么都强。至于第二个——”他顿了顿,拇指在她手背上极慢地擦过,“有,是喜;没有,我也绝不许你骂自己没用。”
他稍稍低头,下巴触着她的发顶,话更低,却更清楚:
“况且如今是乱世。征丁的锣才刚歇,银子空了,门路窄了,谁知道明年的粮、明冬的炭还稳不稳。这个时候,多一个孩子出世,未必就是好事。养不稳的命,比不来的命更叫人疼。你把身子养好,把眼前的日子过稳,比什么‘再生一个’都要紧。”
袁圆的眼眶又热了。
她想说“可我还是想给你”,话到嘴边却被他掌心的温度堵了回去。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手指在他手底下轻轻回握了一下,像接受,又像认命认得心甘。
“那……我还喝药吗?”她闷声问。
“喝。”唐远答得毫不含糊,“药是养你的,不是逼你怀的。你身子舒服,我才安心。至于孩子——天给就接,天不给,我就守着你和啊石。够了。”
“够了”两个字落得很重。
重到她心里那点反复自我折辱的刺,暂时弯了下去。她“嗯”了一声,泪仍悄悄湿了他的衣领,呼吸却终于真正平稳下来。唐远没有再劝,只维持着那个把她连同她的小腹一起护在掌下的姿势,像在告诉她:平坦也好,隆起也好,这具身子首先是她的命,其次才是可能的母亲——而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纸添丁的喜讯,是她还肯好好地、不骂自己地活在他怀里。他顿了顿,额头抵住她的额,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听见:
“我留下,不是为了再要一个孩子。是为了你。你明白吗?”
袁圆的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锁骨上,烫。她没有再道歉,只收紧手臂,像要把这个还在、还暖、还肯为她装一次病残的人,嵌进自己骨头里。唐远由着她用力,自己的手在她发间轻轻梳着,梳开白日里所有的紧绷。
过了很久,她才闷声道:“腿,明天别进炉房了。我帮你看火。你歇。”
“好。”他答得干脆。
“银子空了,就空了。活还能做。”
“好。”
“若还有第三轮……”
“到那时再说。”他打断她,不是不耐烦,是把恐惧按回夜里该在的位置,“今晚先睡。我在。”
袁圆抬起头,在昏光里看他的脸——有伤的那半,完好的那半,以及那双总是冷静、偶尔会为她沉下去的眼睛。她凑上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唇,像一个没有欲望、只有确认的吻:你还在,我也还在。
唐远回吻她,同样轻,同样慢,手掌始终护着她的后腰与小腹,不进寸,不多求。亲完,他把她重新按回自己肩窝,像归位。
“睡吧。”
她闭上眼,听他的心跳,听屋外偶尔远去的马蹄,听自己渐渐平复的呼吸。伤膝上的布已经不太热了,她的手仍搁在他腰侧,随时能醒。
乱世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而在这张网暂时还没有勒死的缝隙里,一个用假伤换来的夜晚,一段不必再解释的拥抱,已足够让两个人相信——所谓情感,有时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是你装病时我在巷口等,你腿疼时我为你敷药,你怕征丁时我把剩下的银子和剩下的命,都愿意和你放在同一只碗里。
唐远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有我在。”他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袁圆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