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NCrawler

家规

圆圆 — czbooks.net · All chapters

家规

家里的规矩是唐远定的,执行得最认真的,却是啊石。

唐远不许她近炉房,不许提重物,连花盆换土都要喊人。袁圆起初还笑他:“又不是瓷的,至于吗?”他只当没听见,转头便吩咐仆妇:夫人想吃的,列单子;楼梯、门槛边的灯,天黑前必须点上;夜里谁值宿,不许打盹。他自己则把外头的账往回挪了几分,能托人看的铺子便托人,能晚结的铁活便晚结,人更多出现在中庭与廊下——她起身,他在;她歇下,他问一句要不要水。

啊石九岁,已懂事得不像九岁。

听说娘有了弟弟或妹妹,他把自己的书桌从里间挪到外间:“我在外头念书,娘睡觉才安静。”唐远点头,夸了他一句“像个哥哥”。孩子耳尖红了,却把这句话记成了责任。

此后每日清早,啊石都要先探半个脑袋进房。

“娘,今早想吃甜的还是淡的?”

若袁圆说胃口不好,他就跑去厨下盯着,不许厨娘放太多油;若她说想吃城东某家的糕,他便缠着父亲:“爹,你不是说有本事吗?去买。”唐远被儿子挤兑得哭笑不得,往往真的遣人去买,买回来还得看儿子验货——糕碎了不要,凉了要热一热再端进去。

夜里袁圆若翻身太勤,他立刻醒,手掌覆上她的小腹,低声问:“动得凶?还是你睡不着?”有一回她腿抽筋,痛得抽气,他二话不说掀被,用热掌从她小腿肚子一路揉下去,力道又稳又耐心,直到那条筋缓过来。袁圆眼眶发热,听见他闷声道:“痛就咬我。别忍着。”

啊石学着父亲的样子。

娘要起夜,他听见动静就会喊:“娘等一下!我点灯!”小身子光着脚跑出来,把灯递到她手里,自己还揉着眼睛。唐远有次心疼儿子:“大冷的,穿鞋。”啊石小声顶嘴:“娘比鞋重要。”说完自己也愣住,耳根又红。袁圆又气又笑,把孩子搂进怀里,泪却掉在他头发上。

孕期最初的那几周最难。

油腥味一飘,袁圆就恶心。唐远下令厨房把灶挪远,窗开向背风处;自己打铁也换了时辰,尽量不在她睡着时砸响。啊石则自告奋勇当“气味探子”——每次端汤进来前,先自己闻一遍,觉得“不冲”才肯让进门。有一回汤里葱花略多,他硬是拦在门口:“不行,娘会吐。”仆妇哭笑不得,只好重做一碗清的。

唐远看在眼里,晚上才对儿子说:“你护娘,爹高兴。可功课不能丢。你要做能护人的人,先得有本事。”

啊石用力点头。

于是便成了固定的光景:白日里孩子在外间读书写字,写完进来给娘看;唐远在侧院料理铁与账,一有空就进来坐一会儿,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坐着,让她靠一靠。袁圆的手被他握着时,总听见他掌心的茧,粗,却暖。她小腹渐渐隆起后,啊石第一次鼓起勇气伸手去摸,摸到一点动静,眼睛亮得像星:“娘!他踢我!”

“是胎动。”袁圆笑着纠正。

唐远也伸手覆上去,三人的手叠在一处。男人的声音很低:“认得了。爹在这儿。”

从那以后,啊石每天都要“报到”一次,对肚子认真地说:今天念了哪一课、院子里的猫生了几只崽、爹又不许娘提水。像在跟尚未见面的弟弟或妹妹交朋友。唐远从不打断,只在一旁看着,面具下的表情人们看不见,袁圆却看得见他眼底的软。

也有狼狈的时候。

袁圆一次下阶踏空,啊石离得近,小身子猛地扶住她的腰,自己却跪坐到地上,掌心擦破了皮。唐远冲过来抱起妻子,又蹲下看儿子的手,心口又怒又疼。当晚他亲自改了阶沿的防滑,还在走廊加了扶手。啊石贴了药布,反而得意:“我护住娘了。”

唐远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好好的。以后有爹。你别用身子去挡。”

“可我是哥哥。”孩子小声道。

这句话让屋里两个大人都静了。袁圆把儿子拉到床边坐下,认真说:“哥哥要做很久,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一直保护弟弟妹妹。”啊石似懂非懂,却点头,把这句话和父亲的“有本事才能护人”放在了一起。

入冬时,她的肚子已经明显了。

唐远限制她出门,连晒太阳都要选避风处。他自己则把最重的外头事务推开,更多留在家里。夜里常揽着她睡,一手护着腰,一手搭在她隆起的腹上,像守着炉里最要紧的火。袁圆有时醒来,看见他睁眼望着梁,便知道他又在想生产、想稳婆、想万一。

“怕?”她问。

“怕。”他不瞒,“怕你痛,怕出意外。银子我有,人我得在。”

她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摸了摸身边睡着的啊石的发:“你看,我们已经有一个这么好的。再添一个,也是咱们的。你不用把所有怕都自己吞掉。”

唐远“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她发间。

窗外是五年积下的安稳宅院,窗内是孕中的妻、九岁的子,以及再过些月就要落地的、新的一声哭。铁与粮栈与货铺仍在远处运转,真正被他捧在手心的,却是这间屋里的呼吸与胎动。

他低头在她腹上极轻一碰,像在立誓,又像在哄:

“慢慢来。爹和哥哥都在。不急。”

啊石在梦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娘……”,小手恰好搭上父亲的手腕。

唐远没有抽开。

三个人的温度叠在一处,把冬夜熬成了可以安心睡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