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
分娩
入冬后的第三场雪还没化尽,袁圆的肚子已经沉到了极限。
预产期是算准的,真到那日,却比算的更早。清晨她还替啊石拢了拢衣领,午后腰眼便一阵阵发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肚皮上缓慢收束。起初她以为是胎动凶,忍到掌灯,羊水才忽然温热地漫出来,浸湿裙摆。
“来了。”她拉住唐远的手,指节发白,“去请稳婆。”
唐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人却稳。他几乎是跑着安排:老仆去请城里最好的稳婆与郎中,厨下烧水,里间换上浆洗干净的垫褥与暖壶。啊石被他一把拽住肩膀,蹲下平视:“听着。你娘要生了。你不许闯进去乱叫,要做哥哥,就在外间等。害怕就握着爹的刀鞘——刀鞘在,爹就在。”
啊石眼睛红了,却用力点头,小手真的抓住父亲常佩的短刀鞘,像抓住一根定海针。
——
房门一关,世界便分成两截。
里面是袁圆压抑的喘息与稳婆低声的吩咐;外面是唐远来回的步子,他听着门缝里的动静。每有一声痛呼漏出来,他肩膀就绷一下,指节捏得咯咯响。啊石坐在门槛对面的小凳上,抱着刀鞘,学着父亲的样子把背挺直,可眼泪还是一颗颗往下掉。
“爹……”孩子小声喊。
“嗯。”
“娘会不会……像话本里那样……”
“不会。”唐远打断他,声音硬,手却伸过去按住儿子的后脑,“你娘命硬。我也在。谁都不许把她从这儿抢走。”
门里忽然传来稳婆提高的嗓音:“用力!再用力——好,头见了!”
袁圆的哭喊终于破了音。
那声音又痛又软,像把十年来所有忍过的苦都挤在这一刻。唐远额头抵着门板,眼睛闭得死紧,掌心全是汗。他想冲进去握住她的手,被规矩挡在门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喊她的名字:圆圆、圆圆——你看我,别怕,我在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尖细、响亮的啼哭刺破夜色。
唐远猛地抬头。啊石也站起来,刀鞘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门被推开一条缝,稳婆满头是汗,却笑着:
“恭喜主人!是位小娘子,母子均安。”
唐远的膝盖几乎要软。他进门的第一步仍记得沉声吩咐“让夫人先看孩子”,自己则先到床边。袁圆头发湿透,贴在额上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唇却在抖,在笑。他伸手,极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与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辛苦了。”
袁圆看着他,又看着被稳婆裹好、抱到近前的婴儿。孩子脸皱巴巴的,哭声却足,小拳头在空中乱挥。她的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伸手去碰那只小拳头,碰了又缩,像不敢信。
“真的……是个丫头。”
“真的。”唐远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再一起覆到婴儿身上,“咱们的丫头。”
啊石被允许进来时,先怯生生看了娘一眼,确认她还在笑,才敢走近妹妹。他伸出一根手指,被小婴儿无意间抓住,整个人僵住,随即眼睛亮得厉害。
“娘,她抓我。”
“她认你呢。”袁圆声音轻得像风,“你是哥哥。”
唐远站在一旁,面具不知何时摘了。半边旧伤在灯下仍旧触目,可谁也顾不上。他看着妻、看着刚落地的幼女、看着九岁便知护人的大儿子,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又满又胀,几乎要溢出来。五年前名册上的病残、炉火边的银子、粮栈与货铺的账,忽然都成了远处的声响——真正落在手里的,是这一室的体温与哭声。
夜里,稳婆与仆妇轮值。
唐远坚持留在外间,门不开死,随时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啊石怎么也不肯回自己房,最后被允许在外间打地铺,人却睡得极浅,一有声响就抬头。丑时末,里间孩子哭,袁圆低声哄,唐远轻轻推门进去,看见她正侧身,把肿痛的乳尖送进婴儿嘴里。
奶水比预想更足。
孩子吸得急,她眉心微蹙,却一下下拍着背上。唐远走过去,坐在床沿,替她拢好滑落的衣襟,又把暖壶移近些。袁圆抬眼看他,眼神疲惫而软。
“你也睡一会儿。”
“看着你们睡。”他低声道,“我才睡得着。”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幼女吸吮着的脸颊,再碰了碰袁圆被吸得发红的乳尖旁的皮肤——不是情欲,是确认:热的,活的,还在他眼前。袁圆忽然握住他的手指,塞进自己掌心。
名字……你起。”
唐远想了想,看着窗外未化的雪,又看着枕边的人,和臂弯里那一小团仍在轻轻咂嘴的软玉:
“跟你姓里取一个字——叫圆宁。圆是你,宁是从今往后,咱们都宁一宁。”
袁圆眼眶又热了,却笑着应声:
“好。唐圆宁。”
外间的啊石迷迷糊糊重复了一遍:“圆宁……妹妹圆宁。”像把这个名字,也收进了自己要护一生的名册里。
——
此后便是:哥哥啊石,妹妹圆宁;父亲唐远,母亲袁圆。炉火仍在,宅院仍安,而这个带着“圆”与“宁”的女孩,成了他们乱世后面,最轻也最重的一笔落款。
夜深乳胀、哄完圆宁之后,袁圆常会侧头看一眼外间睡得歪斜的大儿子。啊石眉眼越来越像某一个人毁容之前的模样,睡梦里偶尔嘟囔的字音,也会让她心口一软。她其实一直想把那个名字还给他——唐念谦。念他,也念那段不该被彻底抹去的来处。那是她在最苦的岁月里,唯一敢给孩子留下的念想;是她与唐之谦之间,尚未被风雪与假死彻底掐断的一缕线。
可她不敢。
假死、隐姓埋名、如果他们假事的事被揭发,可是欺君大罪,他们两夫妇死了不要紧,可孩子还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