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蒂

唐远从母亲房里出来时，廊下的灯已剔到最暗。

老人睡得早，话不多，只叮嘱了句“别总站在风口”，便闭了眼。他替她掩好门，脚步放得很轻，走到自己院门时，却看见卧房窗纸上映着一个安静的人影。

袁圆没有睡。

她披着外衣站在窗前，窗半开，夜风带着院子里残余的炉烟与草木气。月光从缺口倾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眉眼洗得很淡。她望着天上那轮月，像望着很远的地方，也像什么都没望——只是把白日照面的礼数、厨房的蒸汽、婆婆房间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刺，全都暂时卸在了肩外。

唐远没有立刻出声。

他先看了她一会儿：肩线松着，却不垮；手搭在窗沿上，指节微凉的模样他太熟悉。这些年她极少把“撑着”两个字写在脸上，可他一靠近，就能闻见那股被克制过的疲。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

手臂越过她的腰，掌心覆在她小腹前，把人往自己胸口带了带。下巴贴近她的发顶，呼吸温热，声音却压得很低：

“想什么？”

袁圆身子微微一顿，随即靠进他怀里，没有躲。月光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没有。”她轻声道，又觉得太假，便补了一句，“看月。”

“看月看到发呆？”他在她耳侧蹭了蹭，鼻尖触到她凉丝丝的鬓发，“见了我母亲，心里不舒服？”

袁圆沉默了一息。

她没有否认，只是把视线仍搁在月亮上，像搁在一处不会审问她的地方。“我没有怪她。”声音很平，“她能活着回来，是好事。啊石和圆宁也该有祖母。”

“我问的是你。”唐远收紧手臂，把她更完整地圈进自己的温度里，“不是该不该，是你难不难受。”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她外裙下摆轻轻动。袁圆的手指在他臂上停了停，最终反握住他的手背，力道轻，却执拗。

“有一点。”她承认了，很轻，“不是怕她再罚我、再骂我。那些已经过去了。只是……有她在，有些旧的东西会跟着醒。我怕自己稍稍松一点，就会露出不该露的样子，让孩子们看见，也让你为难。”

唐远听着，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按了一下。

他低头，唇贴在她发旋上，没有急着讲道理，只先把人抱稳。“你不必总先顾我为难。”声音哑而清楚，“她是我母亲，我该安顿；你是我妻子，我更该护。这两件事若真冲突，我站你这边——这话我从前该更早说，如今补上，也不算晚。”

袁圆眼眶微热。

她偏过一点脸，终于从月亮上收回目光，侧脸贴着他的下颌。面具今晚摘了，半边伤疤在月光里起伏分明，她却习以为常地挨着，像挨着一种不会再离开的实在。

“我知道你护我。”她小声道，“所以我才更想把日子过好。她不喜我，我能懂；她看在你和孙儿面上克制，我也看在眼里。我只做我该做的，做个闲惠的媳妇，孝顺她。这样……可以吗？”

唐远“嗯”了一声，掌心在她腰间缓慢摩挲，像把那点夜凉一点点揉开。

“可以。”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太好了，好到我有时会心疼——心疼你连不舒服都要先排列整齐，才肯让我听见。”

窗外月色清冷，窗内两人却渐渐热起来。

他收拢怀抱，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同她一起看了片刻那轮月。月光依旧，人影却不再孤单地立着。袁圆在他怀里慢慢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把白日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