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校尉
裴校尉
信贴在胸口,出城比进城容易。
关卡查的是进,不是出。进关要验文牒、要登记、要有人陪,出关却只看腰牌上那一点御赐的金漆。夜骑过南门时,守卒打着哈欠掀开灯罩,瞥见牌上的字,身子已经直了,却来不及多问。唐之谦也没有给他多问的工夫。马一夹腹,人已经踏出城洞,夜风灌进袖管,冷得像刀。
城在身后。灯火还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西厢那座柜此刻大概仍关得好好的,缺了三封信、一本册,还没有人发现。他不敢往京城的方向跑。往京城跑,沿途任何一处“护送”都能把人和信截下来。他要先把信变成刀,把刀交到不属于十二皇叔的手里。
于是马头一偏,折向西南。
那座屯堡不归十二皇叔直辖,驻的是从京营调来协防的骑军。主将姓裴,四十上下,脸黑,话少,与皇叔素来不和——不和到互市的酒宴上能当着人把杯子放下不喝。唐之谦入关前便秘密地见过他一面,
那夜,在屯堡西南的一条干涸的河床。唐之谦把随从留在五里外,只带一名暗卫,马蹄裹布,沿着河床摸到一处坍了半边的龙王庙。庙里没有香火,只有风。裴校尉来得更早,连灯都没点,人坐在残阶上,手里握着一截已经熄了的火折。
两人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裴校尉先问:“钦差连夜找我,是查粮,还是查人?”
“查往来书信。”唐之谦把腰牌在月光下亮了一下,随即收起,“十二皇叔与敌国往来的书信。有,就按皇命拿人;没有,今晚当我没来过。”
裴校尉哼了一声,不像笑:“边关的风闻,年年有。去年说互市司吃空饷,前年说北营夜出,查到最后都是‘底下人急功近利’。皇叔最会把刀往别人手里送。”
“所以我不要风闻。”唐之谦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不是官面上那块,是入关前用密匣单独刻的,背面只有一个“调”字,“你先收着。没有证据,它只是一块铜。有了实质证据,请你协助我。听我的差遣,不听十二皇叔的命令。”
裴校尉没有立刻伸手。他看那块铜,像在看一块会烫人的炭。
“你知道我为什么肯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忠。是恨。互市的利,北营的功,全在他手里。京营来协防,连马料都要看他的脸。可恨归恨,造反是死,跟错钦差也是死。你要我把五千骑兵押上去,总得让我看见能活的那一面。”
唐之谦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人——为自己打算,重视自己的命。
现在,屯堡的门开得很慢,夜哨看见腰牌,才放进两骑。唐之谦进厅时,身上的霜还没化。灯拨亮,他没有先喝水,先把贴胸那一层衣解开,三封信、一本对码册,一一摊在案上。纸被体温焐过,边角微潮,展开时发出极轻的响。
裴校尉先拿起最上面那封。腊印不是大周的印,是敌国互市司的私记。他只看了第一行,额上的汗就下来了。再看第二封、第三封,手竟稳不住。割地的范围、借兵的数目、事成之后称“王”的许诺,写得清楚。对码册翻开,汉字、番字、日期并排,边关失马、失粮的月份对得死死的。
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炭火噼啪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崩断了。
“现在就围王府,捉拿十二皇叔?”裴校尉问。声音发干,已是把命放在桌上的问法。
“不。”唐之谦把信重新收入贴身夹层,一封一封叠好,贴回心口。那动作慢而稳,像怕纸自己飞走,“王府是他的巢。此刻围巢,他不在,亲兵在。围得住房子,围不住北面那五万骑兵,更围不住他反回过头来用他的五万骑兵捉拿我们。书信,对码册会变成‘栽赃’,我会变成‘矫旨构陷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