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玉碎無瓦聲
第15章 玉碎無瓦聲
尚思在鑒識科當過一陣指導老師,這幾十張照片拍得相當有水平,邊邊角角都拍攝得清晰。
那是一張極其漂亮的弩。
主人應是有意保存,以至于時至今日仍然能看出其原本的顏色。
弩臂應是檀木刨成的月弧形了,木紋盤結成深褐色的蟒麟,弓弭處包着錯金銀的螭首,依舊有些細膩的光澤。弩機銅匣上浮凸着陰刻,因為年歲原因已然磨平了不少,看不出圖案。
配着三支弩箭,箭簇是淬火後的青黑色,三棱錐形鋒刃上留着細密的鍛打紋路,像是凍土龜裂的冰紋,弩箭的保存明顯沒有弩本身用心,箭杆和箭羽已經近乎腐朽脫落個徹底,只剩一點殘存的還掙紮地撐着箭簇。
季識青手指時不時滑動圖片,細細研究着這弩。突然感覺沒用上的那只手突然被勾了勾,冰冰涼涼的感覺一下子炸開。
季識青輕輕側頭看向罪魁禍首。
祁憫朝他連着眨了幾下眼睛,動作幅度小小地指了指顯示着圖片的手機,又轉過來指了下自己。
季識青猜出來這是小木頭知道些關于這弩箭的信息的表現,拿出自己手機,翻出來常年不怎麽使用,放在手機裏只起到占內存作用的繪畫軟件,用古體字快速寫着:“稍後同我說。”
“鬼畫符什麽呢?”尚思無意間瞟到,感覺莫名其妙。
“案件要點。”季識青倒也不算完全胡說。
季識青破案思路清奇也不是一天兩天,尚思聞言也沒當回事,聳聳肩又倒出來兩塊糖抛嘴裏,繼續閉目養神。
前面開車的衛榮和副駕駛的姜河還在争論走哪條路更不容易堵車。
趁大家都不注意,季識青又朝祁憫側身一些,卻發現祁憫正坦蕩地看着自己。
見季識青側過來,祁憫如法炮制,虛點了點緊閉雙眼的尚思和前排的兩位。
“現在便說?”季識青第一次覺得學古體字這與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玩意兒有用處。
“你寫下來。”季識青繼續用古體字寫着,“我看得懂。”
寫完便把手機遞給祁憫,看他生疏地用手指觸摸屏幕來寫字。
原本偉光正的,為了破案交流協作的事情,硬生生被搞出來了一種暧昧的态勢。
然而只有季識青意識到了這一點,祁憫絲毫沒有覺察,正費力地在窄小的屏幕上塗寫。
因着祁憫樣子太過于端正認真,連在屏幕上寫字都有一副正伏案揮毫的感覺,連帶着季識青都感覺周圍空氣流速緩慢了下來,自己像是浸在這方讓人沉溺的地方。
——
“弩箭為我臨別交予樂增之物。”
“原是要由他将老師送往安全之處時轉交給老師做防身之用。”
在看到這兩句話後,電光火石之間,季識青更加堅定了之前的一個猜測。
祁憫所說的老師無疑是梁有鶴。
蟬紋金铛是對張祿安來說無比珍貴的物品。
這金铛被認作是陪葬品本身就是一個誤區,它極有可能并不是陪葬物,而是一直存在于現世中。
張祿安在當時最親近的人,最信任的人無非是同樣也是他的老師的梁有鶴。
張祿安志在歸隐,或許是會想着擺脫這些俗物的,但這金铛貴重不談,更是能代表他本人的物件,他不會随意将金铛處理掉。
那麽在當時的環境下他會交給誰?
答案顯而易見。
梁有鶴。
交給他所護送的老師。
雍朝攻破周皇城後,暴戾的五皇子并沒有鬥過老謀深算的三皇子和郁世子,被排除到權力中心之外。
掌權的三皇子沒有為難大周舊臣,把梁有鶴風風光光地接回雍皇都,給了他一個顯赫但無實權的官職,平安渡過了逍遙富貴的晚年生活。
他的墓xue是考古專家重點關注的對象,作為最早一批被批準允許進行科考開挖的墓xue,受到的關注不可謂不多。
因為那時沒人知道祁憫居然還托張祿安給梁有鶴弩箭這一秘辛,也自然無人從中察覺到什麽異常。
可如今看來,原本應該屬于梁有鶴的弩,成了張祿安的陪葬品。
而張祿安的蟬紋金铛又極有可能在當時就托由梁有鶴保管。
季識青拿過手機,撥通了孟隊的電話。
剛接起電話時,孟隊被風沙嗆了一下,咳嗦幾聲,不過很快就恢複狀态。
“季隊,什麽事?”
“梁玉林你們還在看管?”
“是啊,這小子估計是餓夠嗆,剛才吃了我們隊員四碗飯。”
“你找人把他帶到巍州,異常事态調查隊的成員會在機場接應。”
孟隊是聰明人,立刻覺察到季識青的語氣不尋常,深知不該問的東西不要問,嚴肅地應了一聲便挂斷電話。
“怎麽了?識青?”
尚思睜開眼睛,前排的姜河也回頭緊張地看。
“姜河,你一會兒立刻回巍州,配合老齊查梁玉林相關的東西。”季識青道。
“收到。”
“有蹊跷?”尚思坐直身子。
“嗯,一開始引導我們進入誤區的那個蟬紋金铛,極有可能就是從梁玉林他家流出來的。”季識青隐去祁憫這個“外挂”,把其他事情和成員簡單交代了一下。
“那他圖什麽啊?”姜河震驚。
“我家要是有他家這底蘊,絕對不會去乾這麽……”尚思揉着太陽xue,表情凝重,思來想去不知道要用什麽詞來形容。
“有損家風。”姜河接上話。
“對,就是這個,有損家風!”尚思用力拍了一下自己大腿。
“具體是什麽情況現在還不能斷定。”季識青打斷兩人的長籲短嘆,“還只是懷疑階段,其他人也要逐步跟進。”
“收到!”
“老大,前面就是墓xue所在地,可你看,那兒怎麽有一群人圍着?”衛榮朝那邊揚了揚下巴。
“下車看看。”
剛打開車門就聽到前面人的叫罵聲。
“欸?打頭那個我認識,永創文物愛好者協會的人。”尚思瞪大眼睛,“不是吧,他們又來裹什麽亂?”
“梁玉林所屬的組織?”祁憫記得孟隊之前說過這一點。
“對,就是那小子在的那個團夥。”尚思連連點頭,“你們看那個老頭,姓高,算是負責人,聽說原先還是個醫生,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不乾這行了,去做了八竿子打不着的文物保護工作。”
順着尚思指的方向看過去,能看到一個須發斑白的老人,離遠了看還頗有一副仙風道骨的派頭。只是穿着的胸前印着附近大學Logo的橙紅色文化衫破壞了這層意境。
“尚哥。”正圈着警戒帶的警員是小龍山市局派來協助工作的。這兩天已經和尚思打過不少照面,見他來了,就像是看到了救星,如釋重負地跑了過來。
“幾位也都是異常事态調查隊的人?”
作為唯一一個直屬于安全局的組織,異常事态調查隊一向給人留下神秘又強大的印象,是警察體系中不少人都相當向往的存在。
“嗯,是,你好。”季識青簡單應了一下,“什麽情況?”
“一個小時前他們就過來鬧事,說我們沒有經過審批就開采,屬于是不合規不合理,不敬古人社會敗類。”小警員一陣頭疼,被這有些無理取鬧的話折磨了這麽久,即使遠離了也感到有些魔音貫耳。
因為時間緊迫,這次小龍山的開挖确實沒有經過審批,但異常事态調查隊擁有權限,可以“先斬後奏”,這種情況下以事件偵破為重,日後再補充提交相關材料也是完全合規的。
各部門宗旨也是一切都是為了案件。
有關部門并沒有什麽冥頑不靈的人,更何況還有安全局背書,自然是一路綠燈。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自然不能随意同人講,以至于現如今有不少人都在懷疑是否真的存在異常事态調查隊這個高素質,高權限的組織。
近年來也有不少與調查隊有關的文娛作品橫空出世,經過藝術創作,更加讓民衆對調查隊的認知一路跑偏,已經向着神話傳說領域一路狂奔了,三頭六臂是正常現象,肉身抗炸藥是小打小鬧,追兇夜奔八千裏也不在話下。
隊員們看了也只覺得哭笑不得,時不時還拿出來互相調侃。
小警員剛要說明詳細情況,就看到橙紅色的老頭揮舞着拐杖健步如飛地走過來。
季識青怕那差點掄出殘影的拐杖拍祁憫身上,伸出胳膊把祁憫往後擋了擋。
“你是領導?”老頭眯着眼睛,湊到不明所以的祁憫面前,距離近到祁憫可以真切地看到老人的呼吸扇動了長須。
祁憫不知道“領導”是什麽意思。
于是求助般地看向季識青。
“高睿,永創文物保護協會發起人之一,現擔任會長一職。”季識青端詳着這個不修邊幅的老人。
“你認識我?”高睿自傲地挺起胸膛,“老頭子我,二十年前從醫院出來就組織了文保協會,這些年從盜墓賊,走私犯那裏搶回來的文物不下一千也有八百,你們這些人怎麽……”
“認識,去年再次因為尋釁滋事入獄,上個月剛被放出來。”季識青晃了晃手機,“我這裏能查到你的犯罪記錄,很精彩,五十來歲的年紀,牢就坐了十多年。”
高睿漲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