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第42章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祁憫頓了一下接着說道:“還有祎州官造紙坊所制的紙張, 雖然民間買來需要耗費些金銀,但這紙,其實也是貢紙, 每年祎州送上來的貢品中都會有這種紙。”
“你在懷疑……”
“我那個好皇侄。”祁憫這次甚至沒有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是君權相迫, 先生留下這種文字便不足為奇了。”
祁憫沒有說出口的是, 和世人印象中那種有仙風道骨之态, 師道尊嚴, 德高望重的師長不同,梁有鶴此人和他的名字并不大搭邊。
從他能作文章和別人互罵幾十年便能知道, 這位在文壇上頗具盛名老先生, 才高八鬥是自然, 人不大着調也是事實, 在他那裏沒有什麽不為五鬥米折腰的崇高精神,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事他只是不想去做,真要到了皇權相逼,性命相脅的時候, 梁有鶴也不會和自己性命作對。那隐士用“市儈”一詞回擊他,雖然聽着有些不大好聽,但是就連他自己也沒法反駁。
祁憫感覺自己心中像是有一個無形的天平, 兩邊分別是左肅和梁有鶴,此時搖搖晃晃地時而像這邊偏一點,時而朝那邊晃一晃,這杆秤壓得他有些喘息困難。
“我們回去看看如何?”季識青冷不防地說道。
祁憫困惑地眨了眨眼, 語速緩慢:“回去?”
“你的玉佩在身上嗎?”
“在的。”祁憫說着, 摸出玉佩放到季識青攤開的手掌上。
最近幾次換了現代的衣服, 祁憫便很少将玉佩系在腰間, 季識青叫人送過來的新外套裏側都有一個新加上去的小口袋,專門留着給祁憫放玉佩用。
盡管對季識青的妥帖程度早有認知,可季識青偶爾還是會做出遠超人預料的事情。
“我最近在想,上一次我們回到你的時代這件事情總不能是憑空發生的,一定是我們兩個中有誰做了什麽。”季識青拎着玉佩挂穗,把玉佩提了起來,晃了晃:“怎麽想都覺得問題出在這玉佩上,準确來說,是這個玉佩的刻字上。”
“譏?”
“沒錯。”季識青點點頭,“雖然早就懷疑是玉佩的問題,但先前還在猶豫的原因追其根本便是,別說是你,連我也摸過這玉佩幾次,不過仔細想想,除了那次,我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玉佩本身,沒有任何一次是仔細撫過這個刻字。”
這玉佩既名為山玄玉,色澤沉黑如夜空穹頂,卻隐隐透着紅色脈絡結成的雲水波紋,光下能感知到裏面流轉着的氤氲之氣。質地溫潤堪稱勝過凝脂,手指輕扣便能隐約聽到如金石震動的泠然聲響。季識青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居于正中的“譏”字,“可以嗎?”
祁憫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僵硬地點了點頭,掐算着時間。
一秒,兩秒。
什麽都沒有發生。
“怎麽……”祁憫剛吐出兩個字,只見季識青從口袋裏抽出一柄極其小巧的刀,飛快地在手指上劃了一下。
“!!!”
“你做什麽?”祁憫忙說,作勢就要去抓季識青的手,卻被季識青以胳膊擋了一下。
“還有一個觸發條件剛才忘了講。”季識青沾着血的手指按在刻字上。
剛一觸碰到,祁憫腦海便一片暈眩,凝集精神,強撐着睜開眼睛,眼前只是一片空白,像是不知從何而來的雪崩将一切色彩和輪廓都盡數吞噬,蠻橫霸道地占據了人的全部視線,
祁憫深呼吸了幾下,才稍微緩過來些:“你的手……”
還沒等到季識青的回答,就感覺兩人的“自我”都被逐漸溶解,眼前的人形趨于透明,這速度或許很快,快得只有眨眼一瞬,或許很慢,足以撐的起自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點反應都無限放大,充斥着感官。
“臨親王以為該當如何?”
祁憫剛定下神就聽到這麽一句話。
這回不比上一次,上一次穿回古代的時候正巧是回到了自己家的宅院裏,而這次……
祁憫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番四周。
竟然是在朝堂上。
首要的問題是——和自己一同過來的季識青為何這次沒在自己身邊,自己在朝堂上那季識青又會在哪裏,他只來過一次古代,又是匆匆離開,唐突到了陌生的地方,會不會遇到危險?
祁憫有些不安,看這架勢,不是普通議事,而是正在上朝,自己這個位置想要溜走不大可能,得找個合适的理由。
與一般史書記載的差不離,祁憫确實沒怎麽上過朝。
雍周之戰前,他樂得逍遙,他的封地在千裏之外,皇帝對他們家百般忌憚,自然不會給他在京城的實權,按例,親王應該上朝參政,但皇帝“體恤”,以祁憫年齡尚小為由,免了他參與議事,給祁憫在吏部文選司選了個閑職,文選司從上到下幾乎全是皇帝親信,祁憫就連勤去辦公幾天都要被彙報上去,然後就會被皇帝暗暗敲打幾句,久而久之祁憫也不自找沒趣,順皇帝的心,當了個吉祥物,只偶爾去點個卯就已然足夠了。
至于戰事開始後,小皇帝逃到臨時設立的新都城,曾經的皇都椋城幾乎被廢棄,名存實亡,祁憫被拎過來監國,日日守着城牆,皇宮、府邸都沒有回過幾次,更沒有什麽閑心和時間去上朝,有要事便傳還守在椋城的幾位重臣過來議事,不走上朝的流程也什麽都不會耽擱。
“臨親王?”說話的臣子不見祁憫回應,又追問了一句。
祁憫掃了一眼說話人,他認得,是禦史臺的殿中侍禦史,一直以來都是徹頭徹尾的皇黨,政務上只能說是無功無過,還算湊合,交際上卻是一把好手,左右逢源,長袖善舞。戰亂時,祁憫本以為他會和小皇帝一起出逃到新都,但誰都沒想到,在臨行那日,他安頓好妻女之後竟然于家中自缢而亡,做了第一個殉國的朝臣。
祁憫不覺得他算死得其所,但也确實沒料到這個他平日不大喜歡的世故圓滑的老頭還能有這種氣節。
他的死也确實感染了許多當時還在猶豫,是要同祁憫一起誓死守城還是和皇帝一同遷往新都的朝臣,最終許多原本搖擺不定的朝臣都決定留下來,即使死也要報國而死,而不是窩窩囊囊地茍活。
祁憫再次見到這位活生生的殿中侍禦史原本應該是個感人的重逢——如果不是此時他正催促祁憫回答祁憫根本不知道是什麽的問題的話。
“斯事茫昧,未敢遽斷。”祁憫揣摩了一下在場人的想法,裝作坦然,笑了笑說道。
“朕倒是覺得此乃佳緣一段。”小皇帝看起來相當有興味,“小皇叔,不如朕做一次主,替你應下了。”
“陛下聖明!”
朝堂上嘩啦啦跪倒一片。
“退朝罷,小皇叔近來多回去歇一歇,好生準備着,朝廷的事就先不必費心了。”
“壞了。”祁憫想。
他本以為不過是與以往一樣,和他不怎麽挂鈎的,也不大重要的事情,象征性地問問他這個吉祥物的意見,他只要演出一副不問世事的随和姿态,演完這場君臣相親的大戲,便算是完成了作為吉祥物的工作。可誰知道今天這事還真關乎他本人,而且聽起來也不像是小事情。
現如今事情還有什麽挽回的餘地?祁憫總不能說剛才自己是鬼上身,其實根本就知道發生了什麽,況且——祁憫是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這位皇侄又算計了自己什麽。
這種懷疑在他發現朝臣似乎都有意避開自己走時達到了頂峰。
“元平兄。”祁憫叫住他從前的副将。
“殿,殿下,哈哈,這麽巧,你也下朝了,不是,那個……我家夫人等着我回去,您也知道,我懼內的,只好先告辭了。”
祁憫硬是從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黝黑憨厚的臉上看出無限的窘迫和恐慌。
祁憫:“元平兄,你怎麽了。”
“殿下,那個,節哀,不是,恭喜,诶,不對不對,節哀節哀。”趙元平連連後退,趁祁憫不注意逃也似的跑開了。
“……”祁憫看他這樣,無疑加劇了不安。
“也罷,回家問問樂增和左肅他們幾個。”祁憫輕嘆,理了理衣袖邁出殿門,“也不知道季識青……”
“殿下請留步。”
這道聲音祁憫很陌生,猶疑了一下才轉過頭,只見叫他的是一個清瘦的中年男人。
“您是?”
“許久不見想必殿下忘記了,在下曾是巍州刺史,名何轶,見過臨親王殿下。”
祁憫斂目,巍州是他的封地,他父親還在的時候,的确有過刺史輔佐他父親處理政務,但自從父親離世,新帝上任,原先的刺史就被新帝尋了個由頭調回京城,自那之後巍州從來就再也沒有了刺史這一職位。
那名曾經的刺史,算是英年早逝,應該早就故去了,而且,祁憫記憶分明,那位刺史不叫何轶。
“曾是?”祁憫問道。
“是,十年前臣被調到京中,如今在欽天監任職。”何轶附到祁憫耳邊悄聲說道:“殿下,能否借一步說話?”
祁憫也想知道這位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巍州刺史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點頭應了,随他走向一條沒什麽人去的小路。
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知道的宮中還有這種偏僻小徑,就連祁憫都沒有走過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