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雲千重,水千重
第77章 雲千重,水千重
“……行, 大的一百四,小的六十,不能再便宜了。”
季識青沒有異議, 拿出手機付款,老板正伏着身子記賬。
“我瞧着老板你有記賬的習慣?”季識青狀似無意詢問。
老板聽了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 “嗐”了一聲, “歲數大了, 總有些年輕時候保留下來的習慣, 不像現在的年輕人記賬方式多元化——”
祁憫聽到這兒,微眼睛突然睜大了一點, 季識青瞥見, 有些奇怪, 但眼下實在不是發問的時機, 于是先聽老板繼續說道:“這個記賬的老毛病我現在也改不掉喽,反正我這邊客人也少,記起來也不麻煩。”
“阿叔這家店在這裏開多久了?”
“沒有這條商業街的時候我家鋪子就在這裏喽,算起來得有十多年了。”
“一直是你一個人在看店?”
“我這一個人足夠了, 而且也雇不起別人,我家娃放假的時候也會來幫忙……”
“我能看看賬本嗎?”
老板愣了一下,猶豫道:“這……怕是……”
季識青知道老板在擔心什麽, 這種店的要價基本都虛高,主要是看游客會不會砍價,剛才老板能給他砍20,遇到會砍價的顧客, 直接打個對折也說不定。見老板遲疑, 他掏出錢夾, 有意讓從聶局那裏順過來的警察證也露出邊角, 老板在看見警察證的瞬間,面上的表情也變得僵硬了一瞬。
季識青抽出幾張紙鈔:“老板,這錢你自己留着。”
剛才付款的時候,季識青留意了一下收款人的頭像——是現在流行的所謂網感男頭,換句話說就是不像眼前這大爺會用的頭像,季識青心中就有了計量。
這老人在這裏看着店,可收銀的錢似乎是直接打給孩子,往陰暗點想,這老人甚至可能是在孩子手底下讨生活。
老人看到季識青拿出的錢後,果不其然糾結了起來,耐心地等了半分鐘,老人把賬本遞了過來。
“感謝配合。”
這賬本肉眼就能看出有了年頭,季識青翻到第一頁,時間已經是八年之前,泛黃的內頁上,密密麻麻擠滿了褪色的藍黑墨水字跡。那些數字工整卻僵硬,就好像每一筆都摻着過去時代的認真勁兒。
甚至從這裏也能看到這座濱海城市的變遷——時間越往後,這家小店經營的就越發不易,能記錄下來的交易也就越來越少,季識青憑感覺快速翻找到了去年梁玉林來到濱城時那段時間的賬。
和他預想的一樣,賬單上并沒有任何異常,每一筆都是幾十塊錢的生意,季識青指尖落在一行上:“這串風鈴,我看你賣了一百四?”
老板知道了眼前這兩人的警察身份後,說話也局促了起來:“是,那半個月就賣了這一串風鈴,客人也沒有講價,所以我記的還算清楚。”
祁憫:“是什麽樣的客人?我剛才沒有看到你店裏面有監控攝像頭,你還記得買家長相嗎?”
老板搓着手,為難道:“這……雖然我還有些印象,但是要讓我形容……”
祁憫又問道:“那他是一個人,還是帶着親人或者朋友一起結伴來的?”
這回老板倒是很快回答:“進來的就他一個人。”
“進來的?”
“對,他們那一家人就他對我們店裏的東西感興趣,進來東瞧西問了好半天,他家裏其他人也沒有進來,就在門口等他,還催了他好幾次來着。”
老板對梁玉林印象深刻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和他同行的人實在是讓人沒辦法忽視,一般一家人出門旅行很少會有人冷臉到這種程度——
“感覺……像是很不耐煩,不過那個小夥子倒是也沒有被影響到,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
“他在你店裏待了很長時間?”
“倒也沒有。”老板回憶道:“但五六分鐘應該是有的。”
季識青:“那時候只有你一個人看店嗎?”,說話間他發現祁憫突然像外面看去,于是小聲到:“怎麽了?”
老板搖了搖頭:“那時候是暑假,我兒子也在店裏幫忙。”
祁憫沒再注意老板說了什麽,而是皺着眉壓低聲音:“我剛才好像看到梁文膺了。”
梁文膺作為父親,自打梁玉林失蹤就好像是消失了一樣,梁玉林失蹤案從頭到尾都只有尹英一個人在和警方進行溝通,可如今——
他怎麽會在這裏?!
季識青和祁憫都發現了事情似乎不大對,一前一後地沖到店外。
“在前面!”祁憫一眼就看見梁文膺的背影:“他穿的是襯衫,藍色的!”
梁文膺顯然注意到他已經被發現,加速跑了起來。
兩人緊随其後,空蕩的街道上腳步聲被無限放大。
梁文膺的年紀不大支持他這樣折騰,沒過多長時間就被追上來的祁憫按在地上。
“你跑什麽?”祁憫把他拽了起來。
梁文膺原本是只看外表就能把他歸類成文雅正經類的中年人,此時因為臉和地面摩擦了一下,眼鏡瘸着腿挂在臉上,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
“我……”
縱然這邊游客比較少,但也不是人跡罕至的程度,聽到這邊的動靜不少人圍了上來。
季識青掃了一眼周圍:“換個地方說。”
梁文膺喏喏應了:“我知道……我知道附近有家茶館。”
季識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行,帶路。”
季識青讓梁文膺走在前面,自己則落他兩步,和祁憫一起跟在梁文膺身後。
要不是梁文膺突然出現,他們兩個都險些忘記了梁玉林還有這個父親。
祁憫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串天價風鈴是梁玉林買下來的這一點基本能得到證實,可這條商業街販賣貝殼風鈴的比比皆是,為什麽梁玉林會選擇這一家?這家店究竟有什麽特殊之處?店主看上去并沒有什麽秘密隐藏,那就是……店主的兒子?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陳丕那一大家子,為什麽梁玉林要大費周章地讓這一家人和他一起來這邊,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還有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梁文膺,他怎麽又突然摻了進來?
祁憫一直以來都覺得,梁文膺算得上是最像他老師的梁家人,梁家基因傳到他這一輩,居然還能留下這縷書生氣,多少是有些不可思議的。
可現在……
被季識青拍了拍肩,祁憫才回過神,一側頭就看見季識青正關切地看着自己。
“怎麽了?”
季識青搖了搖頭:“看你狀态不大對。”
季識青隐約猜到祁憫的顧慮,祁憫對他老師的敬仰根植于心,無論從哪個角度,他都是不願意他老師的後人扯進這一樁樁案子裏,祁憫希望他們一輩子都光風霁月才好。
“剛才在店裏,老板說起他那賬本的時候,你表情有些意外。”季識青轉移話題。
聽他提起這碼事,祁憫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前幾天看動畫片,中間插播了一條記賬軟件的廣告,引進廣告的說法和老板說起現在年輕人的記賬方式的時候有些像,我就有些恍神,有一瞬間還以為老板要進廣告。”
沒想到是這個奇怪到有些可愛的理由,季識青險些笑出聲,但又顧及着祁憫岌岌可危的小別扭和自尊心強行忍住笑意,勾住祁憫一根手指,一邊裝作無事發生一樣向前走,一邊晃來晃去。
梁文膺因為一直走在他們兩個前面,此時又被緊張占據了心神,也就沒有發現後面這兩人暗搓搓的小動作。
跟着梁文膺七拐八拐,終于走到一家只有一塊相當不起眼的招牌的茶館前。
季識青:“你是老顧客?”
梁文膺吐出一口氣:“不,不算是,就是……來過一兩次,不熟。”
說完像是下了決心一般推開門。
店面不大,也沒有客人,裝修還算是雅致,梁文膺引着兩人走到角落裏的一張桌子旁。
老板聽到聲音從裏屋探出頭,一見是梁文膺,立刻熱情地招呼道:“原來是梁總,快請坐快請坐,您看您需要什麽,稍後我給您幾位上茶。”
“不熟?”季識青半笑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梁文膺被驚出一身冷汗,趕緊岔開話題:“您二位喝些什麽?”
“随意。”季識青看向祁憫:“祁顧問,喝點什麽?”
祁憫對這些一向沒有什麽挑剔的,也是叫梁玉林依照他自己的習慣點。
……
“你打算從哪裏開始說?”
熱情的老板将茶端了上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梁文膺依舊摩挲着茶杯猶豫地不肯開口,季識青出聲道。
“我……”梁文膺咬咬牙:“這說起來……我不能确定玉林失蹤是不是和這件事有關系,孩子學校那邊是你們去查,我信得過你們,但我還有一個猜測……這種事情只能我來證實。”
梁家的生意主要就在養生茶飲上,這種生意屬于是新興的小型市場,以梁家的體量來說,公司決定走這條路是非常正确的決定。
但梁家并不是這條路的市場先行者,早在梁家發現這個商機的十幾年前,另外一家名叫“茶語”的公司就踏出了第一步,在多年的耕耘下,茶語有一定的品牌知名度,全國範圍內擁有50家直營門店,且全部位于一二線城市的核心商圈,以“高品質茶底”和“獨特的空間體驗”作為核心競争力,在都市白領中很有人氣。
而梁家創辦的品牌無疑搶占了茶語的市場份額,于是茶語千方百計想要遏制梁家品牌的發展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