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节

“……”星期日瞳孔一颤，低垂眼眉，没有接话。

这么多年的兄妹情，知更鸟从来没有对谁生过气，哪怕是在战场中遭到误伤她也多是一笑了之，不愿去追究。

谁知今天她竟怒成这样，甚至丝毫不留情面地动手打了自己，星期日要说不懵圈那绝对是假的，不委屈也是完全不存在的胡话！

知更鸟注视了哥哥半响有余，她忽然松开了紧攥其领口的手，怒意迅速散去，又坐回星期日身边嘴角含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在废墟中娓娓道来。

“哥哥，你知道总督先生是如何评价你的吗？总督先生说你有大略而无雄才，通治而不明政，是蠢而非坏，虽具双臂，但不狠抓政治，虽有双目，却只视眼前夯土，终会亡国……原本我不愿意认可，但现在看来总督先生看人实在准得可怕。”

星期日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心中的苦涩溢于言表。

自打坐上橡木家系家主这个位置以后，巴结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就不缺目前自己妹妹这种崇敬之情深厚的女子，只不过他专注谋划如今的大事，不愿辜负了人家便最终拒绝。

妹妹这样子代表了什么他一眼就能看透！

星期日点了点头，呵呵笑了两声，肿着脸接话问道：“我有这么不堪的吗？匹诺康尼在我治下发展也很不错啊。”

“您说的对，哥哥，匹诺康尼在您担任橡木家主的时候金融增长比以往都要快很多，但您难道没注意过这么好的增长，为什么人们的生活却没有丝毫改变么？”

“更多的收入钱财，外界的商贾也会为此加价，逐渐摸到价格上限后，上涨的收入自然会回归最初。”

“不！您错了。”

星期日闻言一愣：“什么错了？”

知更鸟紧紧盯着星期日道：“您手软了，您逃避了最大的问题，那些匹诺康尼通过旅游、梦泡和赌博等产业获取的高额利润有超过95%被匹诺康尼那2%的人拿走了！！”

“……”

“总督先生和我说过，他给了您去内部自省的机会，您为什么不愿意？”

知更鸟指的是陈麟愿意援助星期日武装，开展从财阀手中夺取政治掌控权，以及打灭财阀脊梁骨的提议。

星期日点头又摇头：“傻妹妹，东西借来容易，偿还很难。”

“所以您就打算赌上匹诺康尼的国运，抱着成者成仁，不成则整国国民陪葬的想法开展了您的这一系列计划？”

“不是整国国民，而是橡木家系以及我……”

“我恨你像块木头，哥哥！”

知更鸟遥指天空，质问道：“你认为失败以后你死了，橡木家系没了，匹诺康尼就会安然无恙吗？！”

星期日满脸狐疑的神色，觉得知更鸟这话说的特别莫名其妙。

“当然，我这个罪魁祸首都伏诛了，大不了重新安置一个新的家系接任橡木家系即可，匹诺康尼离了橡木家系照样可以运……”

“车辆侧翻，里面的人谁会安然无恙？”

“不是一个事……”

“一个人需要理由，两个人需要理由……那一群人呢？十群人呢！”知更鸟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哥哥，脸上的笑容异常可悲，“就算是误解，当大流偏向于其他位置的时候，误解就不再是可以被解释清楚的事实，多数人的暴政您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

星期日彻底沉默了，他承认自己不是没想过妹妹提到的东西，只是他相信自己可以成功，便用这个理由逃避了面对其他路子的困扰。

知更鸟缓缓的睁开眼，站了起来，眺望覆盖了天空的钢铁巨兽，喃喃道：

“您看好吧，总督先生如果能笑到最后，且愿意发发善心，匹诺康尼会面临一场大清洗，届时会有无数的人死去。其实这样的结果倒也还好，要是总督先生伤透了心，对匹诺康尼撒手不管。逐梦之地也好，美梦之国也罢，都会化为一片人间炼狱，忆域战火延绵，民众万不存一……”

“如果交给你处理呢？”星期日鬼使神差地问道。

知更鸟轻声道：“我也会杀，杀到把烂掉的根全部刨干净为止。”

“你有杀过人吗？”

“假如有那个机会的话，我也可以有。”知更鸟回头坚定道：“哥哥，我想明白了。「同谐」从来没有那么绥靖、纵容和无休止的博爱，它并没有禁止过暴力和杀戮。”

“！！！”

“以德服人乃为以柔克刚，却不能由此喂足了凶兽，因噎废食。若是不服，威德也是德，同样可以用来服人，并且威德才是能用品德服人的底气！”

星期日没有问其他方式，特别是用跟星神有关的方式来挽救匹诺康尼的局面。

求「同谐」降下恩赐助匹诺康尼退敌？

这种梦比星期日的期望中的美梦还要离谱得多，与其期待这种结果，倒不如找根白绫吊死自己来的真实痛快！

所以在听到知更鸟这番话以及看到她变了个样的气质后，星期日整个人都僵住了。

要说什么事情最后悔，莫过于是坚信的成功面临失败，莫过于心怀的好意酿成最不愿出现的结果。

另外妹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的？

星期日恍然如梦，在她的印象里妹妹柔柔弱弱，对什么事情都手腕温和，跟强硬贴不上半毛钱关系。

如今的她，好似真有底气开展一场针对于匹诺康尼内部肃清暗藏的危害分子的行动和手腕！

为什么被自己悉心呵护的妹妹会变成这个样子？

星期日想不通，只知道此刻眼前的女孩儿跟自己脑海中那个名叫知更鸟的女孩儿完全对不上号，只知道一个以前瞧见受伤的小动物都会难过半响的女孩儿强硬的不像话。

这个世界有点太过癫狂了，「同谐」不反对暴力，以德服人武德也是德，武德才是讲品德的最大基础条件……

知更鸟沉吟了一会儿，缓声道：

“我会拿老奥帝先生的账簿给同他那样听话的群体上眼药，抓一批起码会有百余人，平时活动最不安分的出来抓了杀，并嘱咐如果遇到反抗可以先斩后奏，这个时候宁杀错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未来可能给匹诺康尼带来隐患的人……”

“梅芙恩老师给过我消息，说是隐夜鸫家系的一些人员不安分，平日里也跟财阀们互通往来，在一些血缘的事情上甚至有了亲戚关系，许多保密资料在这些群体里并不保密，所以我也会杀……”

“猎犬家系的很多领导层收受贿赂，助纣为虐欺压平民，他们也该杀……”

“最后就是干涉家族政治的财阀们，我会除根，因为他们傀儡了橡木家系的政治系统！”

第五百九十四章 我说的，他活不得

一连串准备之语宛若晴天霹雳，知更鸟的话里充斥着想要改变匹诺康尼利益结构以及政治结构的浓烈打算。

因为她明白幻想根本救不了这个乱麻一般的社会，特别在复盘下了解了人性不可能皆为向善后，知更鸟才理解为什么「秩序」会因为狭隘而被「同谐」吞并纳入命途……

知更鸟对美好的未来社会一直抱有能抵达人人协同，发展社会的最高级别期望，但却没系统性地意识到，同谐需要建立在承认自然法则的基础之上，才能去以强援弱，才能去合理且平等地分配资源！

所以「秩序」带来的管理只能算作是「同谐」的一部分，而且还不能是最极端、最强硬的管理，理论上要用最低限度的管理，达到社会人群自愿去做某件事的程度。

但在美好的理想来临之前，暴力是社会的自然法则中不可替代的一环。

不杀，是不能滥杀；不管，是不能乱管。

自愿与互援要求社会稳定，要求资源富足，要求利益分配平等……

然而占有更多资源的人，没有哪个会希望自己祖祖辈辈都占有的蛋糕被人重新分配，失了高人一等，富甲天下的特殊性，所以在处理这类事情的时候就不免要使用暴力来推动！

她和哥哥不同。

星期日是最理想的现实主义者，而知更鸟是最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一个通过理想去干涉现实，一个通过现实的客观条件去达到理想。

两人的理念没有谁高谁低的说法，但只通过想象最终的乐园而着手现实，很容易出现本本主义的教条化情况，做出一些与现实条件不符的决断出来。

因此严格意义上说星期日是激进派，而知更鸟是保守派……

对于妹妹如此激进的想法，星期日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围的变化打断了话头。

浓浓的黑雾再度从钢铁的天空冲向时刻都市，只不过这次它们没有继续破坏和侵蚀，而是改造着忆质，搬动废墟间的残骸，搭起了一栋接一栋的大楼……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惊讶的呼声又吸引了兄妹俩的注意。

“呀！知更鸟小姐原来你在这儿啊！”

转身一看，星穹列车的众人以及黄泉从废墟间艰难地走了上来，跑跳最为活跃的三月七就在队伍最前面，而刚才发出声音的人也正是她。

“那大家伙竟然已经没了……”

一手操着炎枪的星最后上来，看见降临的多米尼克斯消失不见，而星期日虚弱地躺在地上，知更鸟站在侧边，她顿时轻轻‘嘁’了一声，似是遗憾。

“怎么？你手痒啊？”

“对头。”

“那你去跟阿麟说的那什么肃正协议打呗。”

“那我现在不痒了。”

星二话不说就把武器收了回去，撇过头装模作样地吹口哨。

唯有瓦尔特皱着眉头看了看周围，似是在猜测大家跟知更鸟分开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知更鸟小姐，您是打算……”

“她断了我最后的手段，败者为寇，我现在也没什么力气，各位若是来抓我的话，我会束手就擒。”

星期日先妹妹一步回答了瓦尔特的问题，“当然，如果各位心中有怨，在这里将我杀死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毕竟我是以肉身入的这片美梦，死了便是真死了。”

瓦尔特有些狐疑地看了知更鸟一眼，只见知更鸟看都没看自己的哥哥，而是冲列车组众人微微一笑。

“哥哥的错误应当由他买单，如今酿成的大祸我会避嫌不插手其中，各位要抓便抓，要杀我也会当做没看见的，只是希望时候匹诺康尼的那些麻烦，星穹列车能够帮衬几句话……匹诺康尼再经战火，恐怕没多少人能够活下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知更鸟深深地鞠了一躬，瓦尔特背后的姬子观察到知更鸟的手其实在颤抖，估计这个决定她自己都做的很艰难吧。

殊不知知更鸟其实是在担忧，因为人群之中她并没有发现某个人的身影……

列车组的人返回，外加都市正在被纳米虫群重建，这一系列的情况都在表达天上那个大家伙的威胁已经被成功解决。

既然如此，来到这里的人应该还要比现在多一个才对，除非是……

眼不见心不烦。

就同那些内斗的封建皇室一样，皇帝若想赐死某个亲人，为防止其他人见状求情，多半也会跑到其他地方暂住一宿，等到白绫系颈后才会出来重新主持大局，安慰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知更鸟收回目光，心中苦笑几声。

橡木家系这次惹出来的破事儿实在是太大了，压都压不住的那种，未来几年后寰宇间还会不会有匹诺康尼这个文明，或许都得画上个问号。

她可没忘记星期日做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宣战了帝国，甚至得罪的最深的更是帝国。

事后不论帝国针对匹诺康尼展开什么行动，知更鸟都不会觉得有啥好意外的……

脑中胡思乱想之际，姬子等人已然上前将星期日给控制住了，且为了防止星期日暴起，用的道具还是星际和平公司用来逮捕人贩时使用的拷链。

“还请见谅，这种事儿我们马虎不得。”姬子认真解释道。

就是没人清楚这话究竟是解释给星期日听的，还是解释给知更鸟听的。

星期日看着被箍牢的双手笑了一声，并未搭话。

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就沉默了不少，这时候星走到瓦尔特身边，指了指被姬子和黄泉双双看住的星期日，明知故问地小声道：“杨叔，我们要把他交给家族处理吗？”

瓦尔特沉吟道：“理论上需要这样，星期日怎么着都是橡木家系的家主，列车没有资格处理他，最终的决断应该由家族做出。”

“那非理论呢？”

“你这孩子非要我说出来吗……”

“我怎么了？”星满脸无辜。

“算了。”

瓦尔特笑了笑，稍微放大了些声音道：“小陈只拜托让我们控制住活着的星期日或者死去的尸体，可没说要将星期日交给家族，更何况美梦中可没有家族的人了，现实情况不可逆，小陈有资格做这个主接收要犯。”

“噢~原来是这样啊！”

不远处垂眸无言的知更鸟顿时抬起头，很显然她听到了瓦尔特和星的对话，并且还看见回头去找三月七的星冲她竖了根大拇指。

原本已经绝望的心中又燃起了几分希望之火……

待星走近三月七后，三月七啃着她逛街时买来的饼干，分了两块给走来的少女。

“你是在安慰知更鸟小姐吗？”啃饼干的三月七低声耳语。

星点了点头：“她挺可怜的，养父死了，哥哥也要死了。”

“知更鸟小姐的确挺可怜的，不过阿麟这次很生气，事情很难就这么结束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又没说麟麟会放过他，只是让杨叔把事实说出来而已，这叫雪中送炭！咱们无名客不是要尽可能交朋友、收人情，日后才好到处跑嘛~”

说到这里的时候，星凑近些许，“知更鸟小姐声誉这么好，又主动抓住了罪魁祸首，肯定没人敢动她的，以后这份大人情可以用来找她要新专辑……”

“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三月七瞪大了眼睛，“不对……你还是个人啊？是人我吃！”

星白了她一眼。

“有本事以后我要来了专辑你别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