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节

死寂的大脑总算有了几分活络起来的迹象，黑塔逐渐能听到自己和另外一人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交错回响下仿佛一曲来自虚空，响彻八方的交响乐。

耳畔偶尔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时而有脚步慢踱的沉闷，时而又有终端设备启用的投射声……

她的思绪逐渐明朗，大脑很想立刻爬起来，但周围偶尔出现的声音像极了催眠符，按摩着黑塔沉重的四肢，安心而舒适的侧面情感，令这个一辈子都在忙忙碌碌的人，首次出现想要再多睡一会儿的赖床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卷过一缕气流，涌入鼻腔的是股淡淡的清甜气息，清晰可闻的声音在她耳畔边响了起来：“唉……我说你到底还要躺多久？”

蹲在书房角落的床边，陈麟低头看去，黑塔面色呆愣，明显还处在发懵的状态之中。

她吃力地眨动眼睛，像是要把眼前模糊的画面尽可能眨得清晰一些，那呆呆愣愣的模样和日常的高傲和霸道有着极度强烈的反差。

当然，陈麟是不吃这套的，他知道黑塔就是单纯地睡懵了而已。

“我睡了多久？”

“5天不到，准确来说是61个系统时零13分钟……草，你特么当我是柱子啊？”

“我怎么在你这里？”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黑塔一眼就认出这里是陈麟的书房。

“猜猜我安排给你的那个房间里的床被你搬哪儿去了？”

说完不等回答，陈麟直接站了起来，自顾自道：“那几面过载到快要坏掉的镜子我让幻胧帮你修好了，我是没搞懂你这人的脑回路，这假你到底是休了，还是没休啊？”

床？哦……床好像被我嫌碍事儿，让人丢出去了。

黑塔靠在床头，揉了揉还是有些发晕的脑袋，紧抿下唇，眉宇轻蹙，同时回怼道：“你会因为在休假期间排泄欲来了，所以拉屎就只拉一半吗？”

“但我不会把自己拉晕过去。”

“我又不是你这种排泄都排不干净的脏东西！”

“……”

陈麟嘴角抽了抽，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回答，最后朝黑塔竖起大拇指，那表情不知是哭是笑，反正看起来有点难蚌。

又过了半分钟，黑塔勉勉强强缓过劲，她盯着身上的宽松长袍看几秒，又抬头盯着陈麟看几秒，反反复复。

“你那身是幻胧的家居服，她本来是想让人去给你买套新的，但我让她别费那个事儿，凑合着穿就行，反正套你身上可以当睡袍用。”

“陈麟，你不妨把话再说的直白一些。”黑塔咬牙切齿。

陈麟沉吟了一会儿：“你比她要……苗条不少，行了吧？”

黑塔还要发作，却不想陈麟已经转身朝着门口走去，顺带还将挂在门侧墙柜中的衣服丢了过来。

“我知道你饿，省点力气别嚷嚷了，我去给你整点吃的，吃饱了和我说说你到底忙什么才把自己忙成这个鬼样子。”

随着房门一关，黑塔拿开罩到自己头上的长裙，呆愣在了那里，感觉有点复杂，有点大脑宕机的迹象。

门外，陈麟拍了拍手，一个跑远的影子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了回来，捏着一把毛绒绒的尾巴，看着回过头不断讪笑的幻胧，有些好笑：“你跑什么？”

“主上，奴家路过，路过而已……”

“你现在是越来越离谱了，堂堂大君，侍卫团一把手搁儿门口

斜眼瞥向办公桌，那里摞起来的数沓足有半人高的文件都经过了处理，一些被批红允许，一些则是写下详细备注，大概率是要被打回重拟。

我应该是可以看的吧？

黑塔心中翻涌起这样一个疑惑，迅速肯定下来后她随手拿起一些文件就开始翻阅打发时间。

“茨洛维亚乡村公共卫生设施分布与建设设计难点问题清单……备注：看我设计和规划的图”

“波姆星残障人员就业统计数据表……备注：材料移交特勤局。数据疑似造假，算法有误。查他们原政府统计局的一二把手，查出的问题过线，直接带全家来贝洛伯格接受心灵感应质询”

“江堡勒-Ⅲ于母星系请求授权监管人审批中转星系港口的建设空间申请……备注：过。雅利洛总督府根据需要，对江堡勒-Ⅲ联合代理政府在不突破星空生态保护红线、永久航道道口、轨道建筑重要预留空间等，依照《共同体空间发展上限保留决议》第9条第一款、《共同体成员中转贸易设港重大事项决议》第95条第七款等重要共同体成员国遵循指标不下降的前提下，按照星海共同体规定，对轨道空间开发、设计、布局调整的本申请权力进行审批”

“关于庇库里特一号空间站扩建商业服务站点……”

“……”

这些文件的事情有大有小，大到一个文明的社会命脉，小到一个政府楼的厕所建设，均被陈麟一手把控其决定是否实施，按何种办法实施的权力。

黑塔没怎么见过陈麟办公的样子，但就这么芝麻大的事情，她光是想想就感觉很烦，特别是一些规划布局的设计图纸，如果没有实地进行过考察的话，陈麟绝不可能包揽所有工作并且全部做完。

“这家伙是人啊……”

哪怕先前听说过陈麟的行政管理效率相当夸张的论断，但在没有实际见过他处理的事情之前，即便是黑塔都没什么具体概念。

一手包办详细得太夸张了。

吐槽到一半的黑塔将手里的文件全部放归原位，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对啊，我是不是可以将这家伙量化成数据输入演算？”

恰在此时，陈麟开门从外边走了进来，身后的幻胧手里端着托盘，里头多是一些易消化的点心和其他类型的食物。

发现黑塔看自己的眼神直勾勾的有点恐怖，陈麟横向挪了挪位置，而黑塔的眼神则紧追不舍地一路跟来。

他颇为无奈地提醒道：“黑塔，悄悄告诉你件事儿，我现在从你身上被动接收到的情感不是那么的正面。”

“我知道。”

“那你有话就说，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怪膈应的。”

黑塔又有些发怔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幻胧已经将茶几收拾好，东西都摆放完毕了，她才低声道：“陈麟……”

“嗯哼？”

“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fnndp！”陈麟冷笑：“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黑塔尴尬地掩嘴道：“咳咳！我是说在非利益强相关的情景下，我没求过你什么，你也没强求过我什么。”

“这还差不多，所以你想要我帮你干嘛？”

“我想碎片式地跟你互相深入了解一下。”

陈麟、幻胧：“……？”

主仆俩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而黑塔还在继续讲。

“你没什么损失的，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个抵命的人情，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放心好了，这方面我很有经验，基本能了解个八（）九不离十，事后的量化数据也不用你帮我，我自己来就可以。”

“我在此基础上获得的成果都可以无条件分享给你，算是额外的报酬，你绝对不亏！”

“这对我真的很重要，不管成没成功，你只要配合我量化你的数据就行，怎么样？”

仅仅是把我本人量化成客观数据吗？

陈麟莫名松了口气，他可以放心了，最起码不会遭到阮梅的拷打。

他进一步确认：“所以你要量化我本人的多面数据？”

黑塔颔首：“对，要不然你以为呢？我要是给你弄去什么危险的地方，阮·梅还不抽死我啊？”

“没啥……”陈麟微微摇头，“小事儿而已，用不着你拿命抵给我。”

第八百四十三章 走向无限——人

数天的饥饿，连带着精神都萎靡了不少，见东西端到面前，吃，自然理所应当。

黑塔边吃边和陈麟聊起这些天她在搞的事情，也不在乎什么礼貌不礼貌了，那玩意做给跟她不熟的人来看的，要是在这家伙面前装模作样，迎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崇拜和羡慕，多半只会是感觉某人是不是有病的眼神。

谁是什么尿性，另一个人难道会不清楚吗？

小装一手可以当成是活络气氛，大装特装那才叫真的不礼貌。

陈麟听着黑塔长篇大论的论述以及细节方面的释明，见对方将手伸过来，陈麟则是朝幻胧伸去手，接住幻胧放上去的纸巾，递到了黑塔的手里。

“喔~你要给我进行多方面的数据量化，其实是想在你这几天花大价钱搞出来的数据世界里，将类似于我的一个存在当作没有代码备注的变量给添加进去，是吧？”

“对！”

“这想法我理解了，可以算我入一股，除此之外你这些天还研究出个什么东西？”

“理论上数据的走向是能观测的，但我推演出来的这几个玩意算下去却得不到结果。”黑塔将巴掌大的酥饼捏成一团直接丢进嘴里，双腮高高鼓起，口舌不清，“硕以沃不得不从另一锅阔楞去大胆假设……嗝，如果循环能在法则层面证实，打破循环后该会向什么地方？”

结局不能一蹴而就，正如各种巧合之下对重要元素、物质的发现一样，其从发现到应用，再到发展和更深度的应用，乃是不断上升的客观法则。

黑塔明白这点，所以她不追求直接得到循环两头最终走向的目的地，只求可预测的大致方向。

科研其实就是这样，某些方面与军政无异，都属于走一步看百步的东西，常人尚且看百步，更况天才如她？

如此，便诠释了困扰黑塔的问题，不论用何种方法，她都无法通过计算预测出打破循环之后的走向。

这个新发现的难点她都无法回答，其他人如何回答？

陈麟拍了拍沙发的靠枕，低声似是自语道：“其实吧，我挺喜欢星穹列车的，倒也不是因为他们把那会儿接纳了无处可去的我。”

“呵，他们当时如果不要，那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现在咱们走的路，其实跟我在列车上呆的那几年有很大关系。”

黑塔不语，从陈麟突然提起列车的时候，她就知道陈麟肯定有别的话要说，虽然这家伙看起来情感很丰富，但绝对不会莫名其妙地悲春伤秋缅怀过去。

再者，从整体作用上来讲，他其实跟在列车上‘开拓’也没多大区

列车在用银轨续接断裂的星空，陈麟在用军队减小列车连接星海需要耗费的阻力！

“你看得到列车的未来么？”陈麟转头问道。

“不定的「开拓」不可能预测。”黑塔擦了擦嘴：“但阿基维利已经死了，列车可以预测。”

“那下一个阿基维利呢？”

黑塔擦嘴的动作微微停滞，转头看去，正好陈麟也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通往「无限」，而「无限」又无法预测，其中的常量就能超出认知，辅以变量还得了？非人能虑其周详。”陈麟伸了个懒腰，续道：“说实话我感觉挺奇怪的，公认的星海历文记载，阿基维利银轨连接星海，带来了繁荣与战火，催生了命途与星神之争，这结论乍一听没问题，但仔细一想是不是宗教味道太浓了啊？”

黑塔心中一动：“命途本就存在，「开拓」催化了当中的矛盾，然而即便没有阿基维利，各文明也会尝试走出所处星系，缔造人为的「开拓」？”

“对咯！”

“不对……感觉哪里还有问题。”

“想想二者间的本质。”

本质？

黑塔心中展开设想与计算，类似的社文项目她以前开展过不少，甚至从公司手里要了几个半死不活的文明进行过实验，得到过很多有用，但又暂时用不上的结论信息。

听到陈麟的提醒，她大脑飞快转动。

忽然，黑塔猛地抬头看着陈麟，脱口而出：“人？！”

“不一定是人，但一定是统称的智慧生命，前后逻辑可莫要搞反了。”

陈麟拿起块芙蓉酥吃着，对于黑塔回答出来的答案毫不意外。

这臭美的家伙有臭美的资格，天才俱乐部会员的头衔不是白白戴上去的，经过提醒后恍悟出其中根源很正常。

“没有博识尊难道就没人会搞科学了吗？没有纳努克难道就没有战争和物种灭绝了吗？没有伊德莉拉难道就没人会搞艺术，欣赏万物之美了吗？没有阿哈难道就没有乐子人或者乐子兽了？”

接过幻胧递来的饮料，陈麟一口闷下，“以前我就感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黑塔，星神是践行命途最深的存在，而令使则是远超常人的命途践行者，多半饱含一瞥命途深处之美。那问题来了，能践行最深的路是不是意味着有尽头？那么人的路途你可看到过尽头这玩意？”

黑塔悚然一惊，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不就对应上了有限与无限之论吗？

局部的循环可以用向外的开拓来延展边缘，有限的边缘构成在足够的开拓下似乎可以淡化，这就是公司明明制度缺陷如此巨大，却能千年万年不衰，对外延展循环边缘不就是其长久存续的本质原因么？

而陈麟明显是潜意识中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他起初就没打算跟公司正面硬钢，而是不断激化公司的内部矛盾造就分割态势，将淡化了循环边缘的大圆缩小，使其趋近「无限」的结局变得有限且可视，直至将其衔尾循环重新连上……

从始至终有任何一个星神向他伸出过帮助吗？不仅如此，他甚至将理应被划归为「存护」的雅利洛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灵能国度，而「存护」在这里仅仅是一种道德和追求。

历史验证一切均仰赖的话「存护」会招致「毁灭」，这里的人们更是在长时间与裂界生物的战争中明白过来，存护不是一味地绝对保护，而是将环境常量控制在即将抵达「毁灭」的边缘。

说来有些荒唐，雅利洛-Ⅵ似乎是克里珀亲手推到陈麟手中的地盘，正是考虑到这种情况，陈麟才至今没有将克里珀宫更为他名。

「存护」这条被很多人视为毕生所行之路的命途，在陈麟眼中仅仅是被当做一种非强迫的道德追求。

他不强迫别人践行存护之道，只会强迫别人不要激进过分地践行存护命途。

「均衡」由此而体现……

这就是他过去下意识，如今初闻此理，都在践行的一条复杂道路。

看不清，走不明，正是其魅力所在。

黑塔追寻的终极奥秘又何尝不是这般？得到恰当牵引的她，同样从中嗅到了着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