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节
第683节
里头的数据全是她一个字一个字亲自写下来的。
不知不觉，他跟着阮梅已经走到了房间深处，但大部分注意力都还放在手头的记录册上。
“陈，在这里。”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被人轻轻勾了一下，随后那只略微冰冷的手抓住了陈麟的手腕，制止了他向前走去的动作。
阮梅拉停陈麟后，又在一旁的设备上点击了几秒，紧接着原本完好无损的墙壁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后出现了一条条的缝隙，滞顿的翻转逐渐露出一个将近三米高，一米深的弧形凹槽。
跟在陈麟身后的幻胧皱了皱眉，这里显然就是她所嗅到的，散发出「毁灭」气息的源头！
十几秒后，一个卡克塔医疗罐缓缓从上方垂直落下，周围阻隔管道的插件不断输出其提取到的数据，看得出来维生系统依旧保持着运行状态。
卡克塔医疗罐是一种圆柱形的罐子，来源于一个已经销声匿迹的软体文明，后被公司发扬光大，里头多存在卡克塔人脏器腐烂后会产生的一种细菌，其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对绝大多数受损的有机细胞进行修复，属于公司此前掌握的，同样也是最好用的医疗手段。
既可以加速严重损伤的恢复，也可以对老化的细胞进行修复，延长细胞寿命，但其的疗程花费远超常人能够承担的范围。
这里头有一个比较地狱的野史传闻，据说卡克塔族是因为营救和收留了一批遭到虫群袭击的公司科学家和工程师才跟公司首次达成了交流，那个时候的星际和平公司甚至还不叫这个名字。
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获救之后感激卡克塔族的热心，并赠送了大量来自其他星系的倒卖物，顺便他们也对卡克塔医疗罐产生了兴趣，希望能带一些离开，也许这些救活了他们的罐子能救活更多的智慧生命。
对此请求卡克塔族欣然答应，甚至还将其中的技术毫无保留地送给了这些公司前身的人员，卡克塔族也通过提供卡克塔修复细菌的方式逐渐繁荣起来。
可当卡克塔医疗罐被验证其关键医疗内容物不具备可替代性，必须要使用卡克塔族的软体脏器作为原料以后，卡克塔族就在与公司接触的570年后，因突发性的星球地质灾害而彻底灭绝，公司拼尽全力也没救下来多少人。
后续公司声明为了保护仅存的卡克塔族，会对其的行踪和安全进行最高级别的保护。
可传闻却猜测，那场毫无预兆的星球级灾难大概率出自公司之手……
自灾难过后，卡克塔医疗罐的费用开始水涨船高，从最便宜高效的医疗支柱，逐渐变成了最高级昂贵的医疗器械，让公司赚的盆满钵满。
相关的绝密文件陈麟看过，他内心
由衷地朝做出猜测的人竖起大拇指，赞叹对方对公司的了解，因为单从内容上来说，过程和结果都猜的八（）九不离十。
因为卡克塔族严格来说已经灭绝，当时被市场开拓部救下来的人都被改造成了无限生殖脏器的生物器具，失去了所有智慧生命应具备的特征。
这也是陈麟将存护派给的文件解密曝光以后，利益派所在的厄恰库尔星群不论遭到怎样残酷的入侵屠戮，全星海都没有哪个正常文明为其声援半句的原因之一。
利益派的很多行为就连种族洁癖看了都会摇头，辩解称自己没那么极端……
墙壁的隐藏凹槽前，随着卡克塔医疗罐外部的遮光层逐渐由下朝上缩离，陈麟逐渐能看清在罐内透明液体中来回游动，隐约可见红色细丝，也就是卡克塔修复细菌。
人？
陈麟见到了一双明显属于人类的脚，又见一双手臂，一个躯体……
站在她侧后方的幻胧眼中的好奇逐渐变得惊愕，最后变得玩味，似乎是终于想明白了为何会有那股「毁灭」的气味。
“咦？主上，您发现没有，她咋和奴家长的这么像呢？”
“有没有一个可能，只是可能。”陈麟嘴角抽了下，回头提醒道：“其实是你比较像她？”
第八百四十八章 穿透‘墙’的夹缝之人
众所周知，岁阳没有具体的外在形象区别，大多数岁阳只能通过其能量波动频率、强度以及情绪倾向来判断个体。
哪怕是得到了星神的注目擢选，身为绝灭大君的幻胧同样不具备固定的外在形象……
她可以是任何生命，任何生命也都可以是岁阳。
躯壳与灵魂，二者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简单明了！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阮梅听到身后两人短暂紊乱的呼吸声，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幻胧抿着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声如蚊蚋：“那个主上……您知道的，这事儿不是我干的……”
他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而是走上前去，观察起罐内那具虽缝合了外表，但内在却破碎不堪的身躯。
幻胧所塑造的肉身原型，仙舟罗浮驭空司舵战友兼好友的女儿，同时也是她的半个养女
——停云！
陈麟很久以前就在景元那里知道了停云没死的消息，她被送到了阮梅手中，其中有何交易，相互为何而行动，陈麟均未深究。
若非今天阮梅说要带他来康点好康的东西，陈麟恐怕都想不起来这件事儿。
“陈，还记得我去找你复制的鞘翅残骸么？它是这笔交易我所收获到的报酬，「繁育」的残骸很珍贵，值得让我应下这件差事。”
“当然记得，复制那玩意费了好大力气，然而复制品的效果和原品依旧有很大的差距。”
那个时候他和阮梅才认识半年多，没有破界之剑，也没彻底和利益派撕破脸皮。
陈麟还在正常地运营发展，顺便跟阮梅达成了一系列的或是保密，或是公开的项目合作。
“对，是有差距存在，但在那之前，我连复制都做不到。”阮梅淡淡笑着，主动靠近了一些，“陈，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带你来看这个？”
“有点。”
“你在愁闷于墙外的东西，她或许是个不错的破局点……陈，借你终端一用。”
说罢，阮梅伸手从陈麟兜里将他的个人终端拿出，调转身子，走向一旁的数据处理终端，介入后熟练地操作起来。
“单从广泛的生命定义判断，她毫无疑问是个死人，可如果从意识生命的划分来看，她尚且还活着，这位狐人小姐处在生与死之间的夹缝，意识陷入于多个命途之间的隔层，其中甚至夹杂有大量不稳定态灵能，相当强烈的求生欲呢。”
阮梅把她自己都给说笑了。
“这般形态在当时远超我的认知，只好无奈地将她先放上一放。”
“所以现在是有什么主意了么？”
“你看看这些数据就知道了。”
阮梅断开接口，将陈麟的个人终端还给他。
这就是技术型领袖的优势之处，在复杂的学术交流中不会出现一头雾水的情况，能够很好地分析并理解相当程度的技术数据。
换成别人来看阮梅给的东西，没个几天时间都做不到粗略看一遍，但陈麟十多分钟就对里头的数据来源过程，数据结果指向等情况溯源结束。
“这既不‘游离’也不‘化合’的状态有点怪，就像是……”陈麟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啧，说句不好听的，若以天为父，以地为母的论调延伸，那就是爹不疼妈不爱，有点像孤魂野鬼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有机生命的睡眠多是在进行神经系统功能的冷却和修复，对记忆废物进行回收处理，方便维持高效的生命运转，像陈麟这种程度的灵能使，理论上可以做到永远不睡觉，但灵能损耗也会成倍增加，在灵能不足以替换睡眠的各项作用时，该睡还是得睡。
与陈麟相比，停云又属于什么情况呢？
她睡觉不起任何作用，可也不会因为不睡觉就带来什么负面影响，有点不伦不类了……
“忽然出现的点子。”
阮梅将手搭在罐舱的表面，“我一直在接收和监控这里的数据，从数据上推算，这位狐人目前的状态具备无法被大量法则、命途束缚容纳的特性，或许她能帮你做一些事情，只是我不确定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顺带一提，那孩子和我的想法一样，你呢？陈。”
位于命途和法则的夹缝，意味着她可能会拥有穿越一切命途造物的可能，即便这个可能性不到1%，对科学官来说也足够高了。
阮梅想要尝试，所以她在征求陈麟的意见，倒不是说陈麟的参与能让实验安全性大大上升，而是因为她想要问问陈麟愿不愿意让自己参与到这件令其头疼的事情中来。
放在以前，阮梅做什么事情之前，可从来不会征求别人的意见，别人爱同意不同意，都影响不到她的安排规划，以及最后的行动。
“我？”陈麟没有半分犹豫的意思，笑道：“我当然同意，可我的同意没什么用，因为真正重要的主观能动性不在我身上，而在她的身上。”
说着，陈麟的手就指向了身前的罐体。
他不可能没办法逼着一个人帮自己做事，然而这样的手段应急的时候用用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正面效果，再不济也能用交换的方式搭建起来一个最基础的平台，逐渐在平台上垒砌高楼就行。
景元和他最早的交流方式就是这样，一个手持政治权柄的聪明人不会介意嘴上多个兄弟姐妹，上一秒可以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下一秒也可以是被迫痛失‘至亲’。
就跟侍卫团和特勤局以及禁卫队是一个道理，陈麟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否则定会徒增计划变量，导致功亏一篑。
自愿性原则由此而生，强扭下来的瓜里头可能有毒，去不了里头的毒，最终只会害了自己。
假如没人自愿去做某个任务咋办？如果
真有这种情况发生，作为最大老板的陈麟就该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对手下人不够好了。
士为知己者死。
这话从来不是空谈，否则向来将‘怕死’的标签贴在自己脸上的幻胧，为什么会突然暴起，跑去跟要来取陈麟脑袋的星啸拼命呢？她当时真就怀着跟星啸同归于尽，最次也要将其重伤的念头死战不退！
她会不知道自己没打赢陈麟也不会怪自己？当然知道，可即便狡猾冷漠如幻胧，同样过不了她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阮梅轻抿着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中的道理阮梅当然明白，她又何尝不是这样逐渐与陈麟靠近的呢？
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叶，能四时而不衰，历险夷而益固。
陈麟看人的眼光非常犀利，仅需短暂接触就能评定一个人是否值得他深入交往，一旦得到认同，他在关键时刻给的帮扶能多到无法想象，而且还不会给被帮的人一种接受了施舍的打压感。
他能清晰地摸准那个看不见，碰不着的‘度’，与他接触的人似乎没有谁会觉得不舒服的，哪怕是他手底下的官员、禁卫，乃至侍卫女仆都是这般。
就像黑塔是个喜欢陌生、新奇、未知事物的人，他能把黑塔带着一块儿口吐芬芳，搞得到处都鸟语花香，又何尝不是一种精准填补他人缺失处的交往手段呢？
阮梅呢喃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把握吗？”
“据我从罗浮得到的消息来看，停云天生生得一副慧心妙舌，长袖善舞的调度本领几乎人尽皆知，幻胧老懂了……”陈麟刚接过话茬没说两句，忽然反应过来，屏住呼吸沉默了几秒，“哎，不是，咋搞的好像我要算计她一样？”
幻胧提了嘴：“您可不就是得收买这人心么……”
她话没说完，前额就挨了个爆栗子。
“这不是在谈生意，买椟还珠，不分主次，将交心当成生意看待早晚要出事儿。”收回手的陈麟摇了摇头，瞥了某只狐狸大君一眼，“我只知道停云是个有一定工作能力的人，但走的是商人这条很容易自我异化的路子，我给不了什么把握不把握的判断。你以前还扮过人家呢，咋说得出这种话？”
“不一样呀，主上。”幻胧嘿嘿一笑，讨好似的抱住自家主子的手臂，悠哉道：“奴家那会儿连身子都是临时捏的，性格上更是只参考过部分现场尚未消散的破碎记忆，再以周围人的反应来微调，身边没几个人段位比她高的，奴家装起来自然得心应手咯。”
得，这家伙就纯纯故意说有错漏的话，让自己顺着台阶爬高的。
“对墙外人的探寻我们不是无计可施。”
摇了摇头，陈麟看向阮梅，问道：“治上一治，通知驭空来接她就行。我不强求一定要人家帮忙，看她以后自己能有什么打算吧。”
这话就已经是下了定论，如果停云不愿意参与这种连危险都处于未知状态的事情，他也不会逼着人帮自己做事。
“幻胧。”
“哎。”
“管好你的嘴，别把这事儿漏到仙舟，七司的顶层不会干涉，但我讨厌那些不大不小的家伙胡乱揣摩我的意思，给本就可怜无辜的人徒增烦恼。”
“好嘞！！”
阮梅忽然提醒道：“我只能做到这一步，能不能醒来不是我说了算。”
主仆两人同时住了口。
陈麟这时才意识到目前停云依旧是呆在罐子里的无意识状态，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股与「毁灭」相似的气息，最终是死是活都还说不准呢。
“难点？”陈麟赶忙询问。
人家驭空闷闷不乐了这么些年，明显就是在等自己的小养女痊愈，仙舟近些年又是大搞建设，又是开启一连串的战争，内心的担忧和繁重的工作让驭空都憔悴了不少。
怎么着驭空现在都算是他的直属手下之一，兢兢业业了这么些年，有机会自己肯定要给人家关于停云的交代。
“伤口……”阮梅仿佛自语：“她的意识和肉体遭到过「毁灭」的侵蚀，其划出的伤口注定无法愈合，而她的意识始终沉浸在商船毁灭的那一瞬间，找不到醒来的勇气。”
说罢，她看向开开心心抱着陈麟手臂的幻胧，眉眼间抖动了一下：“正因如此，最初的时候我和几名知情人才会将始作俑者归到绝灭大君幻胧的身上。”
可怜的幻胧此刻又一次遭到了罪名之冠的吸引，委屈巴巴，恨不得回到前往罗浮的那年，对顺路察觉到毁灭气息以及巨大动静，决定去围观一下热闹的自己赏几个大比兜。
感觉有的地方湿湿的，很难受。
嗯，她说的这个地方是自己的眼睛！
幻胧脑袋一低：“说来惭愧，奴家那时候还真搞不出来那么大的动静……”
“我翻过她的那段记忆，动静很大，换做是现在的她都弄不出来。”陈麟给幻胧站了台，“这也是我进行过残缺信息存档的事情，幻胧那会儿混入的一艘商船刚刚抵达伊忒尼斯恒星系，那几乎是席卷了整个恒星系的能量风暴，连恒星之光都在一瞬间黯然失色。”
阮梅安静听着，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豁然回眸：“陈，我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何止，就连与之仅隔4个恒星系的罗浮都没探测到那里的异常，我最早从罗浮回雅利洛之前，还对应幻胧的记忆去查过太卜司非公开记录，里头完全没有异常数据。”
关于陈麟是如何做到像在自己家一样去查太卜司的重要文件，阮梅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肯定跟符玄有关系。
“仙舟似乎还有个天舶司。”
“我拜托景元查过，同样没有异常，伊忒尼斯恒星系的能量风暴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两个月后我还派科研船去看过，没有发现风暴痕迹。”
阮梅出神地‘嗯’了一声。
这便是回归到了天舶司‘鸣火’商团全军覆没，幻胧的记忆和仙舟的数据，以及陈麟最后的科研船前往调查的种种矛盾点
——风暴究竟是不是真的发生在伊忒尼斯恒星系？
如果是，那为何仙舟没有观测到？现场为何没有风暴痕迹？如果不是，风暴又是在哪里发生的？幻胧混入的商船，还有停云所率领的‘鸣火’商团又是如何进入其中的？
陈麟提议道：“不如这样，我去看看她到底受缚在什么情景之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