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节
第684节
……
第八百四十九章 时间的‘重生’
灾难性的执念，宛若怨灵鬼魂近身，会随着时间缠绕并摧毁一个人应有的灵醒知觉，钝化四肢，如将陷于泥潭之人身前唯一着力的木板系于绳间，拽得越来越远……
希望的消逝总会引
的无力感。
同样也来源于自己无法直面其他受害者家属的愧疚，总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规避掉这次灾难的发生，因而是自己‘抛弃’了他们。
因此，哪怕灾难的爆发只是偶然，越是具备普遍道德的幸存者就越会感到自责，在自我记忆的修正下，逐渐认为是自己的行为和疏忽导致了他人死亡。
这份在自我修正下得到的记忆会随着时间不断得到强化，从诸多可能并不存在的细节中，更加固执地内疚于一些自己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失误。
“为什么……商团的船只会驶入那般可怕而强烈的风暴呢？”
作为商团的领队和首席代表，商船的航行以及诸多日程安排均由停云亲手把持，走哪一条航道，何时抵达哪个中转节点，何时检查商船的设备，何时又在哪个地方采购生活物资等，几乎全都由停云一人决定。
过去天舶司麾下官方商团众多，职权规划分明，领队与副领队等诸多领导者常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召开会议，唯有通过会议讨论才能做出绝大多数人都能服气的决定才对，难道鸣火商团不一样？
还真就不一样！
鸣火商团之所以能成为天舶司下方的顶级商团，与停云本人有着不可忽视的联系，打响商团名号，拔升商团利润业绩的大生意，全都是由停云深度参与，争取得来的机会。
机会之中难免会遭遇些许麻烦，当中无一例外，她都带着商团克服了困难，轻松圆满地完成了这一系列足以让罗浮将军景元看了都要称好的‘生意’。
她为过去的仙舟联盟立下了无数不太容易被看见的功劳，间接推动了罗浮商贸的繁荣，要知道金钱并非鸣火商团的唯一追求，因为停云还带着来自罗浮高层的政治期许——她要代表自己的故乡出去交朋友！
交友之余，还没落下赚钱的事情，鸣火商团的盈利水准能在天舶司中位居首席，这是个人能力的一种体现，商团上下无不敬佩于她的灵慧才智，以及那果断而精准的判断。
如此多的功绩落到一个年轻狐人身上，难免会令人有些飘飘然，骄傲自满，目中无人恐怕才是常事。
然而停云功成而不居，以不矜不伐的态度将功劳分隔开来，巧妙地还到了每一个商团成员的手中，这让她成为了一名员工眼中最完美的领导！
包括副团领队等一系列商团领导层，均对停云的意见十分看重，几乎只要是停云做出的决定，他们多半时候连原因都不会去问，出门直接闷头执行。
因而许多不知内情的人会有感慨，像是停云这般性格温良的人，手下与近乎平级之人竟然没有刺头，运气真好……
怎么会没有呢？停云只不过是先礼后兵，若能坐下来与她谈谈利弊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她也略懂一些拳脚，足够扇得其他非军士人员哪儿凉快去哪儿呆。
如此之多的信任加身，如此巨大的责任傍身，商团遇险后的全军覆没，停云又该如何放得下那份愧疚？
“我……到底还有哪些地方做的不够好？”
意识浸没在漆黑的世界中，她无时无刻都在恐惧该怎么去面对商团人员的家属，该以何等模样去见在自己身上投注了大量目光的将军和驭空大人……
他们会对我很失望的吧？
画面的缝隙逐渐契合，在她愣神的呼吸间，化作了停云内心中执念最深的地方
——商团主舰！
停云目瞪口呆，忽地感觉到身体传来的剧痛，她低下头，瞳孔旋即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看到自己原本光滑细腻的手臂上，此刻遍布狰狞可怖的伤痕，如藤蔓盘虬的伤痕贯穿了她的双臂，剧痛正是来源于这里……
惊恐与无措在顷刻间占领了她的大脑，而不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却又驱散了这份茫然。
“停云大人，副队他们已经到会议室了，您昨晚没睡好吗？可即便如此您召开的会议，您本人也不能迟到了呀！”
抬头望去，自己身前数米的地方站着一名年轻的狐人少女正在催促自己，模糊的记忆在见到对方相貌的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青简，半年前从大学毕业，通过考核，被自己亲自选拔进来的商团成员，担任自己的「执笔」，负责记录自己谈生意时与对方说的每一句话，最后再通过玉牒汇整成卷宗，发回天舶司审阅存档。
说白了就是秘书。
“蜃境？”
“啊？停云大人您怎么了？”狐人少女紧张地询问起来，“您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得赶快去看大夫，我这就去叫霜戈大夫过来……”
“慢着，我没事儿。”
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停云挤出一个看起来很轻松的笑容，抬手止住自己的狐人小秘书去叫大夫的动作，“都这个时辰了，先去议事厅要紧，名录的复合与航线的决定事关重大，可莫让其他几位久等了才是。”
“您真没事儿吗？”
“自然无碍。”
实在是太逼真了，难道说我回到了商团遇险之前？
一路上，停云都在认真观察周围的环境，尽可能地出手触碰附近的事物，甚至找了个机会，用合适的借口摸了摸小狐娘青简，传来的触感以及温度均以不同的方式证明这里的真实性。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与疑惑，停云参加了她例行召开的会议。
大战之后，罗浮缓泊而行休养生息之策，为联盟在战争中产生的伤口不断进行输血。
可丰饶孽物对联盟始终虎视眈眈，随时有卷土重来之势，她必须要抓紧机会，在下一场丰饶民战争开启之前，给仙舟联盟交谊万邦，不求雪中送炭，只求莫要落井下石……
会议讨论的内容与她记忆中完全一样，商团有批货物需要到翁瓦克去取，在前往黑石邦的路上，可顺路将货物交至塔拉萨，再按照洛多圣法教廷的需求，采购一批沙枳籽和橘阳水晶加固多边贸易等。
航行的路线早在出发前就已经定下，可这次停云却在会议中修改了商团的行进路线。
“还请诸位且先静心听小女子述其原由，原定的B-4-2航线虽航程最短，可依据太卜司卦象所示，附近的藿艾尔、科泽特沃等星系近期会频繁出现盗匪踪迹，恐徒增危险。不如依小女子之言，改道嘉尔顿星系航道，时间上虽会多花费数日，却也不显得日程紧凑，还能不立于危墙，各位意下如何？”
轻松，十分地轻松！
停云在来的路上准备好了许多说辞话术，可真到了现场，却发现大部分都没用上。
会议解散，众人逐渐散去，停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这些狰狞的伤痕全程没人在意，仿佛他们看不见似的。
真是奇怪……
回去以后，停云熟练地接过工作，对入船货物进行出发后的第三轮清
点。
清点仓储货物之际，停云注意到过道舱间中的一个陌生面孔，对方黑发棕瞳，面容俊朗，与仙舟天人族的样貌特征极其相似，脸上几乎时时刻刻都带着笑容。
鸣火商团里有这么个人吗？
想不明白的停云寻了个机会将青简唤来。
“可知那位先生是……”
“谁呀？哦，那位是来自雅利洛的皇商，据传还有仙舟旧派的血脉，姓陈，您忘了么？他要去翁瓦克考察，听闻咱们商团会路过翁瓦克，便支付了一笔搭乘金，带着手下同咱们一起过去。”
陈姓？莫不是旧党的人？在金人叛乱前后，那些离开仙舟自寻出路之人的后裔么？
“雅利洛是哪？我似乎不记得商团的名录中有这么个名字……”
“您可能是忘了吧，雅利洛距离咱们罗浮不算远，刚从星核的毁灭性灾难中脱身，现在急需向外贸易来恢复元气，于是找上了景元将军，将军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了一些帮助，也给他们指了条可行的路子。”
听完小狐娘秘书的解释，停云心中疑惑更深，但嘴上却道：“看来是我记岔了吗？”
“嗯嗯！”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距离停云所记得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她原本觉得能够静下来的心，不由得再次悬到嗓子眼，
她彻夜难眠，有对灾难的担忧，也有身体剧痛的原因。
这些天停云算是发现了，商团的所有人似乎看不见她身体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即便是随商团一同行动的丹鼎司大夫，同样检查不到自己的异常。
提着一包安神的药物，停云走转通道口，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经常在商船公共区域来回走动的青年，他总是会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商船内的一切，从不言语。
思考了几秒钟，她决定和对方打个招呼。
“陈先生，冒昧打扰，小女子名唤停云，乃是鸣火商团的一员，不知您还有您的团队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您一一指出。”
青年淡淡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为国在外而寻户口民众之事，哪有可以挑剔的权利？更何况仙舟商船设备齐全，技术先进，谈不上任何所谓的‘不周’，倒是要感谢商团的精心招待。”
“您太客气了，言商者，多以和为贵……可否冒昧地问问，您要去翁瓦克考察什么？”停云话音未完，又一拍脑袋道：“哎呀，瞧我这嘴，真笨！若小女子这番无意之言触及各位商道秘辛，还请见谅。”
“谈不上所谓秘辛。”
青年摇了摇头，停云就见其眼中尽显悲怆，似是陷入绝望之人才会有的无力，“罗浮不愧是著名的商业仙舟，罗浮的商人来自五湖四海，我不过是打听到了个消息，说是青金矿石价格翻涨，而翁瓦克附近多是富产青金矿石的文明，故而想去碰碰运气罢了。”
“这……”
停云沉默了一下，青金矿石因为公司要支援琥珀王的原因被大肆收购，造成了过去无人问津的青金矿翻了百倍有余的局面，可是其中的‘局’很复杂，这击鼓传花的炒作若是处理不慎，别说是一个商队了，换成一个文明都可能濒临破产！
不过停云并未提醒对方，只是沉吟几许后微微颔首。
“祝您未来一帆风顺，陈先生。”
说罢，她简单客套了两句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心头警惕更甚。
这个人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停云见过很多人，也和各行各业的人有过交谈，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乃至道德标准，或许不为常人所理解，可大多均有迹可循，有理可说。
然而自己在这名青年身上多多少少能嗅到的气息，竟是同自己见过的那些个仙舟的‘上面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停云是如何察觉到的呢？就在她上前搭话的那一瞬间，即便也就是眨巴一下眼睛的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气，停云也能察觉到。
另外就是他太敷衍自己了，那敷衍的随意感，仿佛完全不在乎敷衍的内容被自己看出来一样。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第八百五十章 一片虚无，一片一触即散的虚影
商德、商机、商域、商才、商智。
此五度互为商道之经纬，可立根基，可决成败，可定空间，可聚动能，可谋发展。
商度之论，乃是停云这几十年来总结的商道，对于‘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的智慧，她同样有着一番独到的理解。
逆向思维的培养很看重一个人的天赋，在天赋不可或缺的同时，也对被培养人的心境定力有极大的要求。
那位皇商的陈先生面容虽白净，却在眉目张动间隐有虎威之气，这类看似温良谦和，说话慢条斯理，眉目隐隐生风之人，往往心思缜密，下手果决，外人一不留神就很有可能被其牵着行动，属于停云最棘手，也是最不想遇到的类型。
幸好对方不是来和自己做生意的，搭个便车罢了，到了位置后对方想对谁做什么，都和自己无关。
可怎么还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呢……
许是刚刚‘重生’的缘故，停云长久死寂的内心多了几分对避免灾祸的希望，她一直都在为此而努力，难有精力再去考量其他问题。
毕竟外来的小商队通过缴纳搭乘费用的方式，与拥有足够数量和实力，且具备仙舟联盟官方背景的商团行动，这本来就是很稀疏平常的一件事情，并不需要感到意外，所以奇怪的点应该不在这里。
尽管这小小的插曲引动了停云内心中的诸多疑惑，但幸得‘重生’之机遇，停云还是能分清主次的，很快就将心思投入到了如何避祸之上。
好在平日积累的威望与人和足够，商团其他用于平衡领队的领导层都很乐意卖她一个面子，再者，耽误些日子绕个远路，就能避免星系海盗的袭扰，商人以和为贵，冲突平白耗了时间也就算了，还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损失，非必行之事，为何不绕？总之这笔账绝对不亏。
她依旧在忙碌布置很多在旁人眼中稍显莫名其妙的事情，凡有人问起原由，停云总能找到办法将其说服，哪怕没有说服对方帮自己布置，也能劝得其他人不加以阻拦。
不碍事儿就是最大的帮助！
停云每天都能在公共舱道上看见那名年轻的皇商领队，而对方也时常将目光聚焦在自己的身上，那眼神……意味深长，又不知是在意味深长些什么。
终于，那个夺走了她一切的时间已临近身前，坐立不安成为了内心的主旋律。
“我已调变方向，距离甚远，应该不会……再出事儿了吧？”
手撑茶盏，狐人少女无力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漆黑星空，冰冷而无生气，宛若深渊。
她复盘了很久，可除了这些东西，停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此番若行不能成，又该如何是好呀……
连那体内和体外并生的痛楚都在担忧之中被迅速弱化，相较于那场令鸣火商团全军覆没的灾难，自己这点肉体之痛，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既然坐立不安，不如走上两步。
停云下意识地顺手朝桌上捞去，然而清风抚骨，什么都没拿到。
这些天她都会有类似的动作，可就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要拿什么东西。
放下茶盏，停云理足衣装，审视着自己头上稳固的发饰，一切如常后方才推门而出。
公共舱道上诸多驻足聚拢的成员正在聊天，有人甚至抱着饭盒，与相约之人边吃边聊。
身为商团人员，最下饭的东西恐怕就是这片日日来，日日均不重样的星空商道了吧。
走近光景台，停云看着窗外平静的星空，心情不由得向好而去，令她情愿在此多作盘桓，也不愿回那没什么人气的房间。
“停云小姐你吃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