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节
第685节
“哎呀，宫叔您若是平日在工作时这么问我，那小女子定要应上一句吃了。可现在您那食瓮香气扑鼻，诱得小女子喉头生涎，想吃得紧呐！”
“哪有这么夸张……来，尝尝我女儿的手艺，她可是说了，这菜压根儿不是为我出行做的，而是让我试试味道如何，方便你下次来家里做客时她给你做些吃。”
“小青砚真是随了宫叔您，心灵手巧得紧呀！”
“快来尝尝。”
“……”
很多商团的成员都在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不断投喂各自身上带着的东西，颇有种商团团宠的味道。
而停云也会送出随身的小吃食作为回礼，随口还能再跟人掰扯几句仙舟街头巷尾的家长里短出来，亦或是从不夜侯听闻到了八卦趣闻，三两句话便将气氛活跃了起来。
只是……
停云余光翩翩，落在了远处那个不言不叙，面带微笑的青年身上。
到时间了。
到了那个令鸣火商团全军覆没的时间，可灾难并未来临！
停云心中欢喜，激动万分，这些天的劳苦终于得到了回报。
她向商团成员们轻声道别，转身离去，能助商团渡过此劫，她也要去仔细规划一下商团之后所有途径之点的详细举措了。
“恭喜。”
在返回房间的路上，停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柔缓之音，她回头看去，发现说话之人正是那奇怪的青年，便问道：“啊……小女子心念杂事，有些心不在焉，未能听清陈先生方才说了什么，可否请您复言？”
“当然是在恭喜停云小姐。”
停云疑惑：“为何？”
“眉目欢欣，定是遇了喜事，喜事之下恭喜两句，即便不知其中原因，也多半错不了。”青年笑了笑，“人嘛，都爱听好话，吉祥话，也爱想好事，遇好事，欣悦之情勾分享之欲，吉祥话总能令当事人心中的喜悦再扩大几分。”
停云目光沉沉，感觉这人话里有话，而且话也没说完整。
但正如其所言那般，谁人不爱听吉祥话呢？
她眸光微转，唇瓣浮起一抹浅笑：“陈先生倒是和小女子认识的几名算命先生多有相仿之处——说三分留七分，颇有玄道气味。”
青年闻言笑而不语，指尖轻敲护杆。
“多谢您为小女子的庆贺，不过贺喜终归得有源头。”停云话头微顿，“您不妨猜猜小女子这喜从何而来？若能中了，鸣火商团便将贵邦的搭乘费用如数退还，若是不中，亦是如此。行归所缴联盟数金之差额，均由停云个人补足，权当出门在外，不靠亲而靠友，多交个朋友，如何？”
那一挂天真无邪的笑容，加上应允的承诺，成与不成对方都能血赚，这态度可谓是诚意十足。
但在无邪的交谈之下，停云也在试探对方可疑的身份——他到底是不是商人？
些许黄白物从不被停云所看重，她也从来不是什么纯粹的商人，而更像是‘商政’的特殊存在。
她此举就是在试探所感知到的怪异点，白白占便宜的事情，有几个商人能忍得住？
青年沉吟了一会儿，叹道：“有人曾气急败坏地骂过我，说是游戏里的你，再强也是假的，直至她发现自己在游戏外也打不过我。”
停云手指微颤：“？”
什么意思？
即便是停云这么个八面玲珑，慧心妙舌之人，也被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给整的有些发愣。
一时间没有听懂，却能感知到里头藏了很重要的东西，不断勾动自己欢欣的内心，令之震颤不已。
随后不论停云再怎么问，青年都没有再搭理她，只是满脸微笑地看着，让人浑身不自在。
无奈告辞离开，可在这之后，停云心绪便被那句话引动走势，根本忘不了……
平静的航行一直持续到抵达翁瓦克，那青年毫不迟疑地离开了商团的船只，她则是带队采购完需要转运的物资，即刻出发前往下一个站点。
圣廷的掌舵，水晶宫的渊主，白羽邦总长……
一个个不相干的文明通过她扣连的锁链有了长远联系，而停云也在其中得到了一纸朋约，既能在和平年代为仙舟带来资源和金钱方面的收益，也能在战乱时期借调少量兵马固守战线。
她开始布置运输脉络，打算撬开公司在运输行当内的垄断地位，最起码垄断的对象不能是仙舟联盟！
一切都很顺利，堪称是心想事成的奇迹，任何难题在停云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根本拦不住她半分。
鸣火商团的名号不再限于仙舟联盟的圈子，逐渐出现在寰宇顶层人物的口中，不仅成为了津津乐道的商业美谈，还逐渐朝着仙舟对外的门面发展而去。
“不对……这太荒唐了……”
领队出发前往又一个文明的途中，停云忽然意识到很多事情成功得毫无逻辑可言，诸多事件的发展粗看没有问题，细究下来却处处不合道理。
七将所率之舟，怎么会被罗浮的一支商团成了头衔代名？自己所行触及公司利益之多，对方怎会袖手旁观，将手中资源尽数放弃？还有那姆洛冈的矿业，鸣火什么都没做就全拿到了手里……
停云眸光惊颤。
自己身处其中，理应早早察觉异状，为何会如此迟滞才发现？
带着心中的问题，停云出了门，在商团中与这里的成员频繁接触交谈。
大家的表现都很正常，言语之间亦有逻辑可循，但是……
为什么忽然感觉大家的‘脸谱’味儿都那么重呢？像极了某种刻板印象的具现化……
刻板印象的具现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直接带着另一句暗压在她心底的话一同出现
——游戏里的你，再强也是假的。
停云呆愣片刻，凝神望向四周，她好似又回到了当年被那位陈领队注视的时候，然而左右却无此人踪影。
刹那间，无尽的空虚将她彻底笼罩！
炙热的焰火，锋利的乱流，倾覆的商团星槎……一个接一个的画面在她的眼前逐渐变得
清晰起来。
停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先前只觉怪异，而不知怪异在何处的原因。
我真是像那话本之中的剧情一般，因悔而得了重生吗？幸运儿为何可以是我呢？
明悟过来的瞬间，繁荣热闹的商团旗舰冒出来了浓郁的火焰，锋利的能量流席卷着船只内外，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
脚底的舱板断裂开来，停云下意识地抬手后退，却在额间一痛，身形一晃之中回到了那个漆黑一片的世界。
狐人少女摸着额头，声线颤抖，喃喃自语：“梦里的如果，再怎么美好也是假的……大家都已经不在了……”
梦里一片虚无，即便想的再怎么美好，终究是一触即散的虚影。
“难怪会出现连我都不记得有载此名录之人呢？竟是幻物，幻物呀。”
话头之间尽是自嘲。
打从一开始，停云就总觉得那什么雅利洛的皇商很奇怪，身为首席代表及领队的她，怎么会有记错、记漏的名字？搞半天全都是自己的幻想。
“我到底……死了没有呀？”停云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伤痛之情难掩。
“那得看你自己。”
耳畔边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其对于停云之耳熟，令她瞬间抬起脑袋。
在她的面前站着个脸上带着淡淡笑容的青年，对方不正是那个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皇商领队吗？
我原来还要继续做梦吗？
停云重新垂下脑袋，可对面的青年仿佛能听到她心中所想似的，嘴角一抽，主动开口道：“套用一具黑塔可能会说的话：你幻想不出来我这么好看的人。”
狐人少女不搭理他，继续自闭。
“这些年来，在你身上耗费了很多泽洛尘，就连那塔伊兹育罗斯的残躯复制品都用了不少，却一直不见苏醒，驭空司舵又时常心不在焉，对麾下之人嘱托带大的女儿心怀悲痛内疚。”
陈麟半蹲到停云面前，伸手抬起她的脑袋，淡淡的笑容下，话语却直戳心间，“所以我很有必要来确认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鸣火商团的首席代表，情愿睡着也不愿见见那些一直得不到答案的存世之人。”
“……”
“逃避虽然可耻，但也不是完全没用，任何人都有自主选择的权利。”陈麟微微摇头站起身来，朝着某个方向缓踱而去，“可惜哟，当事人都死光了，连唯一一个有机会能给仙舟提供灾祸线索，定位目标，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最次也能试着还原悬案细节的人，始终在当缩头乌龟装聋作哑。啧啧，全部都白死咯——”
第八百五十一章 幻胧：我是你的黑暗面
这一刻，狐人少女抬起了头。
从他人口中听到关于仙舟的信息，总给她一种脚掌隐约踏至地面的感觉，令其内心中早已枯萎的实感重新开始随着意志蔓延起来。
停云脸上还带着些许扭曲痛苦之色，很明显那一道道刻印在她灵魂与肉身中的伤痕，在这一次的内心幻想式的主动审查中，因幻想破灭而被拉扯得更加雪上加霜。
“请问……小女子这副残躯，当真还算得活物么？”
逐渐远去的脚步微微一滞，陈麟转过头来：“看你呀，你想活，那就回到世上，继续活着，你若不愿，同样也没人拦得住你。”
停云思维都有些迟钝，头疼欲裂地想了想：“我、我的同伴们呢？”
“物理学点数……？”
停云努力想了一下，在她的认知当中，物理学和点数似乎不像是能够组合在一起的名词，听的稍微有些云里雾里。
“你现在有三个选择。”
见停云陷入思考的漩涡，陈麟咧嘴一笑，果断地将她的思考打断，“一是跟着我离开这里，在现实中还能有很大的机会醒过来；二是呆在这里，我继续给你创造梦境，但没人给你引路的话，你这心境稍显混沌破碎，可能这辈子都在要睡梦中度过了；第三的话……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将尸体带去给驭空，彻底断了她思念的念想，免得为生人徒增累赘。”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麟顿了几秒，又继续道：“在过来找你之前，阮·梅给我看了所有的观察记录，本以为那些「毁灭」的烙印和伤口，足以让你精神失常，最轻也是记忆模糊，没想到稍稍刺激了一下，你还能自主编出来这么个……完整的商团发展蓝图，觉得有趣，也就在附近看了一会儿。”
这同样是陈麟惊讶的地方，他是以侵入者的身份进到停云内心深处的外来物，在此之前，停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狐人小姑娘，既不是命途行者，也不属于灵能者。
弱小的精神力完全不足以察觉到陈麟的入侵乃至存在，偏偏她发现了自己，搞得陈麟又手忙脚乱地在其中给自己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设定，成功将停云给糊弄了过去。
连阮梅都搞不清楚停云是经历了何种巧合，才能成为命途与法则夹缝中的特殊体，这种特殊个体还真就有点意思。
然而停云内外的伤痕太深、太重了，她就像薛定谔的猫，连陈麟都没法清楚地观测到她的精神力流向，更无法通过精神力流向判断一个人在灵能层面究竟是死是活。
“您是说小女子的商团遭到了……军团的袭击吗？”
“最初怀疑的是绝灭大君袭击了你们，但经过重重验证后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儿，因为连绝灭大君本人都差点遭到了「毁灭」。”
陈麟的身影转瞬又临停云面前，娓娓道来，“在鸣火商团遭到袭击之后的第二个月，仙舟罗浮爆发了星核灾难，第三个月时，爆发的还有绝灭大君之乱，大君幻胧布局搅乱了罗浮，迫使仙舟罗浮关闭玉界门，切断了内外一切联系。”
“那罗浮现在……”
说着，停云顿觉四肢一疼，她垂眸看去，发现自己的手臂等位置，逐渐张开了许多散发着青蓝色磷火的伤口，剧痛陡然袭向全身，令其眉心紧紧拧作一团。
“挺好的，罗浮因此机遇而少走了几百年的弯路。”陈麟拿起她颤颤巍巍的手臂仔细查看，“主动开启了第四次丰饶民战争，丰饶民联盟如今濒临崩溃，今后可能再无‘孽物’了。”
从停云身上的伤口来看，这些伤口的始作俑者显然跟「毁灭」有脱不开的关系，但其中又有一股浓郁的「繁育」气息以及灵能的气息在为伤口止痛和复原。
若是没有阮梅的奇妙小治疗，停云估计已经因疼痛而彻底精神失常了。
对于停云最初的痛感，陈麟在闯入之初就好奇地载入停云的记忆，亲身尝试了一下。
怎么说呢……将沾满辣椒油和盐的细针一根接一根地插到指甲缝儿里，再令此痛楚放大百倍有余，差不多就是
停云接受阮梅的治疗前，一直都在体会的痛感了。
“总之我可以告诉你，鸣火商团的全军覆没不是绝灭大君做的，也不是反物质军团做的。前者险些陷入和你们一样的险境，后者则没有能力做到这种程度，这是一桩悬案。除当事人以外，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停云感觉自己的身体内好似有一股暖流涌入，那剧痛平息了不少，娇躯亦不再颤抖，她知道这应该和面前这位身份不明的青年有很直接的关系
——对方正在用某种办法减轻自己的痛感。
事实上她猜的很对，陈麟正在用自己的灵能为她修复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然而效果并不明显，能修，但只能修一点点，这般动作最有用的可能就是阻断她的痛觉感知，以便获得正常思考的机会。
停云深吸了一口气：“多谢您的帮助，这位恩人……”
陈麟没有理会她的道谢，而是自顾自道：“鸣火商团的悬案至今存档在神策府，仙舟特区政府依旧欠着那些商团人员家属一个交代，驭空司舵在出征之前每个月都会去探望这些失去了儿女、父母的家属，补偿费用由罗浮财政支出，可究竟能否给这些失去了家人的家属相应的解答，看你自己。”
“……”
“其他东西我不敢断言，但这类能将绝灭大君也险些席卷进去的灾难，理应不是任何个人的过错，不可抗力多数只能挽回损失，追责亦是追那事后应对之责，而非他物。”
说罢，陈麟断开输入灵能的通路，转身就走，每走出一步，身形便暗淡几分。
他在停云体内留下的灵能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修复，极大减轻毁灭烙印带来的痛苦。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向来不做没意义的事情，我没必要回答一个死人，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只会白费口舌。你若是还有几分愿意负责任的心思，就跟我来，届时我也会回答你的疑问。若是没有，那些政府的赔偿以及每个月的关怀探望，就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商团成员家属的全部，他们至死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或是儿女，因何而离开。”
停云终于坐不住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踉跄地朝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追赶而去。
常言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则不错。
可这并不是通解，总得分情况而讨论，作为商团遇险后的唯一幸存者，她一天不愿醒来，那天策府和驭空大人就一天不能得到给那些家属交代的机会。
正如那位先生所说，作为鸣火的首席代表，自己确实该负起这份还原遇险过程，以及原因的责任。
若是不做的话，便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