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节
第705节
战争的伤痕没法无视，即便是陈麟也不愿抹去自己小徒弟在这场战争中心灵受到的创伤，因为那样做等于否定了李素裳这一年来冒着生命危险，频繁参加军事行动的努力。
打仗是会死人的，死去朋友、亲人，乃至自己都是常有的事情，为何而战这个问题乃是领导者必须给予回应的事情。
一个仅仅入伍数年的新兵，集训了两年的灵能，第一次作战就投入到最惨烈残酷的战场，这丫头一时间接受不能是可以理解的一件事儿。
但是作为陈麟的徒弟，只要她心甘情愿地认了这个师父，陈麟亲口应下了这个身份后，那她就已经等同于将未来交到了陈麟的手中，她注定不能落后于别人太多，因为这是陈麟为日后破界而培养的根系班底！
既要爱兵如子女，又要视卒为棋子。
二者其实并不矛盾，从笼子中离开的鸟儿才会知道争斗的生存和残酷，进而充盈大局观，实现明得失以内省，望远山以前行的思维；从底层爬上来的军事领导者，才会知晓作战兵卒的内心想法，明白如何爱护自己的士兵。
李素裳会因战友的逝去而悲伤是重情义的好事，能在担任基层班长时遇险冷静指挥，甚至以平时培养出来的胜利信仰命战友前去充当诱饵，自身寻探机会破局是理性明得失的表现，否则可就不是死一个人那么简单了，而是谁都活不下来！
她的这番进步陈麟其实很欣慰，慈不掌兵与统领麾下士卒的手腕，这是这场实战带给她的最大收获。
尽管最后还是在见到自己后崩溃得像个小屁孩儿一样嚎啕大哭，赎罪似的将那些事儿一件件道与陈麟这个亦师亦父之人来听。
这下真让他有了种自己养了个女儿的感觉……
“恩公我们去哪？”
“找个商业区划停着吧，给这丫头换身衣服，这衣服我看着都不怎么合她的身了。”
“明白~”
……
李素裳很迷茫，甚至在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依旧没有半分松懈。
她愧疚于那些因自己而死，甚至是以命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的战友，她们有的与自己年龄相仿，有的则是军伍中的老前辈，还曾邀请自己战后到家里做客，介绍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儿给自己认识……
转眼间，便只剩下焚灭于火海之中的残肢，甚至连哀嚎都不曾发出半点，就永远地离开了队伍。
可憎的孽物即便在临死前都嚷嚷着自己等人是邪恶的入侵者，却绝不提他们曾经入侵仙舟，残暴屠戮老弱妇孺之事，她的大脑在大半场战争中都被满满当当的仇恨所覆盖。
杀尽这些双标狗。
此乃李素裳脑子里唯一想着的东西，因而不断接取各类危险的特别军事行动任务，不断地渗透目标点为后续部队打通要道。
期间还发现师父骗人，竟然骗自己人头砍起来很容易，明明颈椎这玩意很硬，提溜头发都要砍好几下才能剁下来……
从参战前期至今，她认识的朋友死得寥寥无几，整个人只剩下了麻木。
直到她被调往哈林郭勒牧场星域，来到萨兰……也就是飞霄将军手下，刚到的第一天就被这位以直爽、好脾气闻名的将军吊起来揍了一顿。
飞霄的意思很简单，师父交代过让她担任自己的前线教导员，做的好了该夸夸，该奖奖，要是做的不好，那也是该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
仙舟军团里谁都知道飞霄将军与陈麟总督以好哥们儿相称，两人之间更是有过命的交情，飞霄当然不客气，揍得那叫一个狠戾。
这一顿揍教会了李素裳什么叫做三思而后行，教会了李素裳战友不是给你擦屁股的厕所纸，大家都可以死，也不怕死，甚至你可以故意说谎骗其去送死，但这个死一定要死的有意义，有价值！
任何毫无价值的牺牲都是对一名士兵的极致侮辱——！
‘你师父一直在看着你，前几日部署会议结束，他联系了我，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可以哭，但希望这份哭声不会导致队友需要为你挡枪；你可愤怒，但希望这份愤怒能成为队伍士气提升的助力。’
‘将、将军……我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跟着
我行动几次，我能教会你老陈想要你领悟的东西。’
在这样的环境下，李素裳三观接受了一轮又一轮的洗刷，逐渐明白了如何让一个必死的人死的更有价值。
但是每一次行动，每一个背影的倒下带来的压力，远超胜利时的喜悦。
如行尸走肉般不知何时来到师父面前，只见对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旋即毫无预兆地抡起拳头——
“难过几天差不多得了，伤一人、死一人能办好的事情，你非要死伤成千上百人才开心吗？！玛德，得给你这丫头活络下脑子了！”
结果自己挨了顿揍。
而那些身上、脸上尚未痊愈的伤疤，左手断去还没长回来的两截指头，却在自己爬起来后诡异地好了。
她第一次敢抬头正眼去对视师父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明明很普通，却又那么漂亮，仿佛藏了个太阳在里面。
明明比我亲妈都还像亲妈。
特别是师父这张嘴……
跟师母说的一样，啥时候都是硬着的哩！
“嘿嘿……嘿嘿嘿……”
李素裳忽然想笑，却在笑的时候后脑勺忽然挨了一下。
陈麟正和停云讨论哪块区域的铺子比较不错，停云可能是属情报官的，真就让她例出来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商铺名字，连里头主打哪些类型、风格的商品都能详细道出。
他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像是这方面天缺了一样，所以才会喊现在没啥事儿的停云过来帮忙。
结果两人聊着聊着，李素裳突然傻笑起来，险些没给坐在她边上的陈麟吓一激灵。
他没好气地瞪眼道：“傻乎乎的笑屁呢！”
“这不是师父您说的嘛，让徒儿随性一些。”
“随性过头了，特么的笑的跟个智障一样，吓得我差点以为你脑子坏了……”
“那我给您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压压惊？”
陈麟笑容满面，就差把有坏心思几个字写脸上：“好啊，我来给你砸。”
她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情，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紧干巴。
“……那、那还是算了。”
第八百七十五章 你到底真傻还是假傻？
陈麟在民间其实还有个‘百变总督’的外号，他多在出行的时候，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堵塞与混乱，常通过干扰认知等的方式，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其实跟知更鸟以前出门会佩戴口罩和鸭舌帽是一个道理，只不过陈麟的这种操作更加便捷舒适，也更难被人突破认知给认出来。
他今日换上的是一名策士的形象，这个身份与同行的两人均有可关联部分，而越是合理的伪装，在认知方面就越是稳固。
来到一片大型商业区划，停云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倒不是她曾经住在附近，或者是经常在这里闲逛，因为这里乃是去年年底才正式建成的新综合商业区划，主要是为周围的住宅区提供便利。
因此，她对这里的了解只会来源于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而非过去还稍有残缺，未能完全恢复的记忆。
不管停云走到哪儿，她都能遇见熟人打招呼，甚至是送一些零嘴玩具，小到路摊厨师，大到商铺老板，甚至连这里的地衡司外遣人员都有认识，不难看出停云在构建人脉网络这方面是绝对优秀的行家！
以即问即答的应变速度圆了身份，体现出其在抗压方面的超高水准……
经常搞交涉业务的人都知道，做这一行除了要样貌气质拔尖，谈吐风度与应变迅速准确外，还得在审美方面有一定能力。
例如陈麟，他现在连出门穿啥衣服都得让幻胧准备，倒不是他的审美趋向诡异，而是陈麟经常干出正式场合穿便装的操作，不是不好看，而是不合适。
细致到根据不同人的性格、身材等方面量身打造，那实在是太麻烦，陈麟的评价是不如穿件白色短袖，披一件宽大外袍，然后在衣柜里小公鸡点到谁就穿谁选出裤子，往身上一套就直接出门。
他只是不会在打扮上浪费自己的时间，故而缺失了这方面的经验，可不代表他看不出来一个人的装扮与其气质是否对称这么明显的事情。
如果说自己的这个小徒弟以前就是个目光清澈的大学生，经常犹犹豫豫，心性不稳的话，那现在的李素裳经过一段时间的高强度社会教育，整个人在多了几分英气的同时，性格还沉稳了很多。
一个蹦蹦跳跳，看见块石头都能上去踢着玩半天，结果还能因为踢石头给自己摔几跤的傻姑娘，变得这般……
嗯，有了几分高手该有的气质与稳重。
因此，拿过去的形象套在现在的李素裳身上，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伦不类。
对比起来不亚于把军训的学生，与入伍六七年的士官老兵放在一块儿看时所展现出来的差距。
正当陈麟心头盘算着之后该如何给这丫头治一治战后容易产生的心理问题时，停云又朝一名摊主摆了摆手，笑着婉拒了对方送的小吃，凑到陈麟身边，低声道：
“恩公，停云打算带素裳姑娘去休整一下基础形象，您看如何呀？”
“理发？”
“嗯，素裳姑娘这一头好头发残缺不堪，多处还能瞥见高温灼焦的痕迹，看得小女子心疼不已……这怕是得好好下一番功夫才能修复了。”停云摸了摸她白净光滑的小下巴，道出行动背后的解释，“素裳姑娘作为恩公唯一一位弟子，届时应该会与您一同出镜吧？这形象是要好好修整的。”
陈麟颔首。
仙舟的庆典阅兵上李素裳还真得跟他站一块儿，倒也不是单纯因为身份问题，而是这丫头在整场战争中打下的个人战绩名列前茅，光是飞霄一个人给她发的荣誉性奖赏就有三十几件，实质性奖励更多。
从一个普普通通最底层的一转云骑武卫，硬是靠人头杀到五转云骑上都尉，这已经是能靠人头可以累积出来的最高职位了，也是作为前线司令部指挥官的飞霄，能赏给她的上限。
据肉侦人员以及战后清点战场的后勤官、军械官确认并报备过来的数字，自己这个小徒弟在一年多不停歇的参战中，光是被她硬生生剁下人头的敌人就有1400多，那还是因为她前期参战的时候砍的，中后期基本没怎么剁过脑袋，以灵能念力控剑等方式，直接杀敌数在6000左右，间接杀敌数更是无法计算。
除此之外，李素裳还有三十多艘下气层生物舰的击毁记录。
在军事传统中有拿敌人人头祭旗的仙舟军团内，李素裳愣是靠砍头砍出了名声，很多不在同一战区的士兵都听说过，造翼者战线那边有个小姑娘是总督大人的徒弟，执行前线渗透任务，结果把人家前线指挥部的指挥官团队全砍了，还把敌人人头剁掉提回来交差。
疑似有点极端了……
“丫头，你过来。”陈麟冲正对一个梅菜饼摊看个不停的李素裳勾了勾手。
这大姑娘浑身一怔，旋即像是方才露出贪嘴表情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以一种相当正式的姿态走到陈麟面前。
“师父怎么了？”
“背过身去，站着别动。”
“是！”
李素裳乖乖照做，接着就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师父拿了起来。
陈麟之前都没怎么在意，他光给小徒弟治内伤和外伤了，忘了她表面的一些比较影响形象的损伤还没修复。
掌心抚过之处，那些带有灼烧痕迹的头发像是沸腾的液体一样高胀歇落，很快就变得像是新头发似的完好无损，不仅如此，她的头发更是多长了四五十厘米出来。
这不只是给发型师留够容错，还因为李素裳的头发比离开自己前还要短了一掌多，她期间应该没少自己用刀割。
事毕，陈麟看向小嘴微张，眼中满是羡慕的停云，笑问：“这下不难办了吧？”
“恩公好熟练的手段！您光是凭这一手，在狐人中定会受到广泛欢迎，素裳姑娘的事儿当下自是能如您所想，停云向您保证。”
“没办法，幻胧那家伙平时也掉毛掉的厉害，我都怕她哪天掉秃了。”
“族群特色，不得不尝。”停云小小地开了个玩笑，“侍卫长大人若是有需要，小女子倒也知道些好用的民间偏方，用起来呢效果也很不错的。”
陈麟摆摆手：“你们两个有空可以自己去聊聊，到时候你在贝洛伯格修习灵能，幻胧也会在。”
“侍卫长大人教我？”
“我教，没空的时候会安排其他人来教。”
“那侍卫长她……？”
“那只菜狐狸会跟你一块儿上课和实训。”陈麟冷哼，“以前让她学她不学，现在知道当灵能文盲的痛苦了才想学，早干嘛去了？！灵子粒无穷级数和多重曲面能积分都能搞混，四级转换代数代错，还敢问我为什么试验液没有冷凝，吧啦吧啦……”
某人逐渐碎碎念起来，而李素裳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她似乎是又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例如什么灵能常数、泽洛能回归中值定理、空间数值解析理论等。
“呵呵，真是让人意外呢……”
停云看得出来恩公对幻胧某些方面的怨念极深，便是打了个哈哈，“晓得了，小女子会尽全力学习的。”
陈麟停下碎碎念，叹了口气拍拍停云的肩膀：“我相信你，你比幻胧要省心，那臭狐狸除了气我之外也就会气我了。”
什么叫除了气我就会气我？
停云讪笑，她只当自己是听错了，丝滑地转走话题，随后将师徒两人带到了一家不错的毛发护理店。
类似的店铺仙舟有很多，而且大多都是狐人开设的手艺式店铺，毕竟狐人族在保养毛发这方面非常专业，平时也会接一些其他族群的造型单子。
停云和这里的老板娘似乎很熟悉，两人到一旁写写画画了几分钟，老板娘便是开始动手给李素裳重塑造型。
那大开大合的修剪手法看得陈麟心惊肉跳，他给人家留够了容错，奈何人家压根儿不想要这份容错，朝着一步到位的方向极速前进！
随着地上的头发越来越多，停云画在纸上的三位造型图也愈发明确，她面带笑容，安安静静地站在恩公身旁，似乎对自己的设计杰作逐渐成型非常满意。
“您稍等片刻，小女子去去就来。”停云跟陈麟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门。
正好打理的差不多了，便是上前去一阵忙活。
“恩公，您瞧素裳姑娘这造型可还满意？”
几分钟后，停云推着李素裳的后背走到陈麟跟前，笑靥如花，邀功似的询问。
“停云小姐这‘因地制宜’的本事甚是过人，太合适了。”陈麟毫不吝啬夸赞。
李素裳齐刘海的样式只做了细微改良，发卡戴上以后，刻意为右侧的鬓角留长了一些，左侧发间半掩那白皙的额头，很是清爽干净。
浅蓝色的发带再配上些停云方才出去买来的简单小饰品，这一戴一扎下，神采四溢，精神焕发，一竖剑眉更显飒爽英姿，竟真有种游侠剑客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