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节

贾巴克斯提情绪复杂的眼神重归清亮，他满怀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孩子，你知道吗？我每每回想起此事，总觉得不太能够接受，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大概叫做‘反直觉’？应该这么说没错。”

“能让您觉得反直觉，恐怕不会是什么小事儿吧？”陈麟也不急，顺带还跟贾巴克斯提开了个玩笑，“您还挺与时俱进。”

贾巴克斯提同样笑道：“顽固是身死魂灭的前兆，我还想带着同胞们的灵魂，看看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嗯，如有可能的话。”

说归说，笑归笑，在陈麟给予的正向反馈下，贾巴克斯提沉重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话题也逐渐回归到她所目睹的‘反直觉’事件中去。

“他们利用从轮回之终末手中得到的资源，在献祭即将到来的临门一脚前，撕毁了与轮回之终末的契约！他们冲入了虚境，如同一群疯子朝着轮回之终末发起攻击！说真的，孩子，我从未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敢于以自我身躯面对未知，实在是太英勇了。”

陈麟嘴角微微一抽，总感觉老前辈说的事情有点耳熟……

“前辈，看样子他们似乎没有成功。”

“蚍蜉撼树，如何能成？”

贾巴克斯提将手放置在自己的胸口位置，发出一声叹息，“但他们的行为让老头子同胞们的灵魂感到欣慰，感到自豪，即便我们并不是同族之人，仅以‘灵能’相连。”

剑指漆黑洞窟，不惜身死也要向前冲去，仿佛他们早就看穿了轮回之终末‘清算’契约的本质，利用此法消灭债主，顺带消灭债务。

这本质上有点强盗性质存在，可如果被强盗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轮回之终末的话，对于福音派的亡魂们来说，那就不是盗匪，乃是义军。

即便本身十分弱小，灵能单薄，亦不过尔尔，纵身死道消，亦能得到福音派亡灵们的尊重与祝愿。

“所以我救下了一些敢于向轮回之终末发起挑战的人，从他们口中知晓了一份‘引导’的存在，他们正是通过这份引导，提前看破了轮回之终末契约的阴谋，制定下这份消灭债主的野望计划。”

“……”

贾巴克斯提抬头看向头顶：“我能知道此事，祂也不难知道，我们只能筑起高擂，比试谁能最先找到‘引导’的来源。”

陈麟深吸一口气，凝目道：“看样子是祂先……”

“孩子，其实是我先找到的。”

“？”

从陈麟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像是在问既然是你先找到，为啥我的老家却没了？

贾巴克斯提仿佛能看懂陈麟的眼神，他有些纠结，但最终还是给出了答案。

“我无法触碰，那里的空间太过厚实，更古怪的是它不具备虚境，这使得我能看到很多的东西，甚至能附上标记，却无法触碰，无法交流，更无法寻求帮助，孩子。”

陈麟眯了眯眼睛，结合贾巴克斯提先前犹豫的表现，似乎想到了什么。

“前辈，我想祂应该不是自己找过来的吧？”

“……”贾巴克斯提闭着眼睛，沉默地点了点头，“我留下破绽，引祂而至。”

既然因为特殊的世界阻隔，导致残躯的贾巴克斯提无力直接寻求帮助，那他便只能换一个环境，换一个他能与之触碰、交流的环境！

简化来看，这就是个很常见的电车难题，只不过贾巴克斯提选择了电车碾过少数人的选项。

真是残忍啊……

调整好心态之后，陈麟身下的毯子向前挪动几分，直接来到贾巴克斯提面前，贾巴克斯提能察觉到他的接近，却仍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感受着自己的手被眼前的孩子拉住，心绪万分复杂，似乎做好了迎接任何突发事情的心理准备。

然而——

“您有些冒失了，难道没有准备其他的备用方案么？万一此举不成，岂不是功亏一篑？”

“……？”

贾巴克斯提睁开眼睛，他没想到陈麟竟然是这个反应。

毕竟以结果来论，贾巴克斯提他就那个引轮回之终末这匹狼狼入室的主使人！

从感情上，陈麟理应对他出现敌意，但从理性上，贾巴克斯提已经被逐渐成长起来的轮回之终末逼至绝路，另外就是，他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将所有信息串联起来，贾巴克斯提现在理应呆在某片虚境之中养老才是，可他为何会来到这里？

他以未来的视角，在幻视境界中看到了过去的贾巴克斯提，那就像是一份留影，他为何要这么做？

利用自己整合那些大超主，再与轮回之终末斗个你死我活，结局最差也是两个家伙相互同归于尽，这已经很符合贾巴克斯提的计划了。

那他为何要多次一举，甚至两举，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显然事情没有给人的第一印象那么简单，而陈麟也不是一个耐不住性子，会被完全的情感支配，意气用事的人。

看清矛盾的本质，其本质在于升格派酿下的大祸，在于轮回之终末本身，而非自己那个遭受无妄之灾的老家，以及身不由己，选无可选的贾巴克斯提！

贾巴克斯提固然称不上无辜，可事已至此，生气也好，翻脸也罢，这么做又能挽回什么呢？

按照轮回之终末的发展进程，祂迟早会使所有世界归于虚境，再重新分化演变，循环往复，再无与这位虚境之主抗衡的机会。

时不再至，总得有个幸运的倒霉鬼出来应对，而陈麟估计自己就是那个被贾巴克斯提标记了的幸运的倒霉鬼。

一鲸落，可万物生。

搏的正是这脱离无限轮回的生机！

所以，陈麟虽难过和生气了一瞬间，但那并不是最优解，既非最优，又何必朝那已知的南墙撞去呢？倒不如攻击一下贾巴克斯提绝对拥有的良知，令在需要他出力的时候，多发光发热一下。

“若我不成，您又当如何？”

陈麟为他总结，“既有一，何尝不能有二？您应当寻到另一个相仿的世界，再行此计划会更为妥当。”

贾巴克斯提盯着他看了半响，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来半个字。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贾巴克斯提的感慨：“难怪渴求之器具会如此钟爱于你……”

咋还突然扯上小器具了？

“跟器具没关系吧……”

陈麟觉得自己讲的就是事实，从贾巴克斯提口中的信息判断出来的最佳路线。

“对过去留念而非执念，对现在深耕而非挣扎，对未来眺望而非张望。不论条件多么苛刻，你都能保持着这样的思维与心态，这正是渴求之器具所追求的最佳对象，你生来就能在身旁聚集越来越多的人。”

贾巴克斯提笑的很放松，随后道出最核心，也是陈麟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个答案，“老头子利用你对付祂，你也在利用老头子的良知，更有把握将祂拉下王座……！”

“我尚未成功，你已成功做到。”

最根源的仇恨在于轮回之终末本身，这点过去的陈麟就已经分清，他像是对待亲生父亲一样对待贾巴克斯提，再怎么理智的一块石头，被捂了那么久也该有些热乎气儿了。

他打算解决掉轮回之终末再论其他事情，而贾巴克斯提也或多或少看出来了陈麟想做什么。

未能带去福音，却先行带去了毁灭，这份痛楚始终在折磨着这位支离破碎的老人。

他不敢应那声‘师父’，这让他的良知完全过不去，福音至上的道心近乎破碎……

那个孩子离开了，孩子要报师父的‘救命之恩’，要报老家世界的灭世之仇，独自一人离开了自己。

在那之后，孩子没再能回来，他翘首以盼，却不见人影。

他想要去寻找，却又不知从何找起。

直到一团已经近乎散去的灵能飘回了这个‘家’，里面传来了那个他心怀愧疚，又不知如何补偿的声音。

【师父，我缠住祂了，祂必死无疑，我亦如此。目前尚有一线生机，就看您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了，您也不必纠结，不论如何，我都理解您的立场。我打算……】

短短的一篇以特殊形态存在的家书，同样也是一份完整的计划书。

对于贾巴克斯提而言，怎么做最为安全呢？同归于尽最为安全！

他对得起福音派的大家，对得起泽洛族的老祖宗，对得起自己，唯独对不起那个孩子……

即便明知道那孩子是虚假的孝意，即便知道那孩子理智得令人感到可怕，即便知道那孩子如果将其取而代之，镇压难度将要高于现存的祂。

就算心是假的，可行动了一生，那也成了真的。

老头理性了一辈子，为整个种族擦了一辈子的屁股，直至肉体消亡也无怨无悔，而他此刻，只想做一件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寄于思想中的同胞们回应了他的想法——他们同样心怀愧疚……

如若成灾，则命当如此！

第九百五十八章 哟，幻胧，还有你老同事的事儿啊

甚至于打从陈麟在这片星空中醒来的时候，他可能就已经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了。

他在幻视境界中看到的一切，也都是过去通过预测提前做好的准备，就像电影电视剧拍摄时的细节场景布置。

可以用不到，但不能没准备。

哪怕是那个贾巴克斯提，也不过是其按照计划内容，留在原地的一缕，被赋予了简单灵智的灵能虚影罢了。

用他来看住入口，防止出现进入虚境探索的无辜倒霉鬼，误入其中的一项简单保险。

总之，贾巴克斯提是铁了心要把赌注全部押到自己身上，他要赌，赌自己不成为第二个轮回之终末……

如果能够成功，他今后就能安心养老，带着同胞们的亡魂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如若不成，那就是星海命该如此，他已经累了，老了，救不动了。

简称贾巴克斯提摆烂了。

毕竟轮回之终末就已经将他逼到绝路，不得不违背内心的信仰，使用他自身都厌恶的手段去与之抗衡。

那换成以武力篡夺了轮回之终末的‘二世’呢？

贾巴克斯提也有自己的小私心，所以他除了摆烂也没什么好办法。

临走前，贾巴克斯提与陈麟约定了一个时间，到时候会带陈麟去看看这片星空的虚境最深处有什么，也让陈麟看看，当年他是如何像个草台班子一样选中的这片星空作为出发点的。

心不在焉地从贾巴克斯提的住所离开，手臂机械式的刷着大门的验证卡。

忽然，最后一扇大门打开，垂首思索的陈麟只觉得眼前的光线暗淡了不少

——一个影子覆盖在了他的视线前方。

淡淡的花香在这栋时常充斥着机油味的大楼内显得十分突兀，眼角瞥过那平和下垂的裙摆，以及身侧因动作而上下飘动的开衩披肩，陈麟知道，大概自己的天灾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回家吃饭了。”女子面无表情，为他戴上了个像是腕表一样的东西，说起话来更是妈里妈气的。

随后又拿出一台平板，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

可若仔细去观察她的眼神，其实不难看出她先前淡淡的紧张已经消失。

知更鸟则站在女子侧后方，朝着陈麟露出一个优雅又不失风度的微笑，好似在说‘我已经解释过了’。

十几秒后，阮梅摘下了陈麟手腕上的仪器，收好自己的平板，抬手为他整理了一下领子，淡淡嘱咐道：

“很健康，但下次记得注意安全，如有可能，就告诉我一声。”

声音顿了顿：“我或许帮不上其他的东西，但如果需要新的身体，我可以做个一模一样的，长居不太合适，可能需要狐狸大君帮忙，但暂住没有问题，我这方面经验丰富。”

“那就没必要了吧……”陈麟听得有些汗颜，这多少是有点惊悚了。

“嗤……逗你的。”

没有什么多余的责怪，或许在她看来，陈麟能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了，不可抗力导致的消息阻碍，这怪不了他。

陈麟跟着笑了起来，半弯下腰，轻轻抱了她一下。

阮梅也不抗拒，反倒是搂紧了手臂，那样子恨不得想把眼前的青年塞进自己身体里似的……

她更是安心了几分，大概是心情好，又开了个玩笑：“很有趣的经历，现在更想科研你了。”

“别解剖就行。”

“看着会下不去手。”阮梅用额头蹭了蹭，俏皮道：“但我可以蒙着眼睛，这样就看不到了。”

“草

……”

某只小鸟看的乐呵，就是有点不太能理解这两个带有学者性质的人相互之间开的幽默小玩笑，毕竟这些在她听来多少是有点惊悚的。

阮梅在陈麟离开休息室不到一个系统时就来了，她首次见到这位被誉为微观生命领域之首的天才，相处起来其实也不算很难，相反倒是挺平易近人，没先生之前表现得那么让人可怕才是。

说话做事非常冷静，冷静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嗯，主要还是她竟然去宫里问到了自己也在，考虑得很全面，还给自己带了些很好吃的点心……

“总感觉你有些失望？”陈麟松开手问道。

阮梅大方承认，抬手摸着他的脸，甚是有几分别样的痴迷：“嗯，路上我想过，还以为陈你会变成何种无比美丽的生命，尽管你一直很美丽，只是我能力不够，无法真正挖掘出这份极致的美。”

话乍一听感觉好像没什么问题，但若仔细顺着想下去，知更鸟莫名打了个冷颤。

好吧，她似乎理解阮梅可怕在什么地方了……

这口中的‘美丽’恐怕不是什么常人能认同的‘美丽’吧？

对此，陈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他忽然想到贾巴克斯提与他约定的时间与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