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节
第788节
仙舟今日的温度比较高，将军府堂内人又多，坐了几个时辰的停云感觉腿都麻了，便悄悄向正在跟隔壁桌，那位戎韬委员长带来的小姑娘划拳喝酒的青雀询问：
“青雀姑娘，不知这种场合下，小女子可以出去走走，透透气再回来么？”
青雀点了点头：“坐累了当然可以这样啊，不讲究这个的。”
“那就好……”
“我陪停云姐姐你出去走走吧。”
“不用不用！小女子随便走两圈，活络下筋骨便回来了。”
“也行叭。”
停云站起身来，扫视一圈。
她发现景元、幻胧正在和怀炎老将军玩着喝酒游戏，就连那位老将军的孙女也在边上喝的小脸通红，幻胧笑吟吟地给那小姑娘又递去一盅，听那嚷嚷的声音醉意明显，看样子应该是没少被幻胧坑。
旁边还有个持明的小女孩正捧着果汁，气呼呼地看着几人，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可不论她怎么说，一旁的青镞也只给她递果汁……
几人中间空了张椅子，前方摆着碗碟，杯中残留的半杯酒还有些温气散出，那显然就是陈麟的位置。
“咦？怎么不见恩公呢？”
停云心中嘀咕，她之前光顾着跟青雀玩游戏聊天了，都没注意到陈麟什么时候离的席。
不过既然幻胧都还在这里，就说明陈麟应该不是去休息了，可能只是像自己一样外出走走。
想到这里，停云便没再多想，她出了正堂，来到府院内闲逛。
她还瞧见了一些萝卜坑，不过里头已经没了萝卜，保不准今晚宴上的那道看起来跟其他菜肴格格不入的凉拌萝卜丝儿，就是景元将军自己现腌的呢？
这让停云想起来克里珀宫总督府的旁边也有块菜地，据侍卫女仆们说，那块菜地是总督大人种一些奇异瓜果蔬菜的地方，据说都是帝国本土的产物，平时都是陈麟自己打理，只有外访或者忙碌的时候才会交给专门的侍卫女仆负责，至于是哪里来的种子，则没人知道。
同她关系不错的侍卫女仆说过，当这些作物收获的时候，总督大人还会全部采摘，留下部分做种，其余大多都会成为当天晚上侍卫团和禁卫队食堂的菜品，由总督大人亲自烹饪，因此还是先到先得，慢了就打不着的那种。
传言其中还有警示后人的寓意，提醒粮食自给率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提醒所有人不要有了工业就忘了农业领域的发展等。
这也是为什么雅利洛母星系内部有着大量的轨道生态舱的原因，也正是这些轨道生态舱在罗浮遭遇公司粮食封锁，曜青前线食物补给告急时助了一臂之力。
直接把两条仙舟的事物仓库塞了个满满当当！
停云笑了笑，只能说恩公不仅外表看起来像仙舟人，连看到块地儿也会忍不住往里头种些蔬菜瓜果的本能都很像。
她绕着菜园子边走边看，里头有许多东西即便是行走过百余个星球的她也不曾见过，还有些好奇这些东西又是什么味道。
特别是眼前这株看起来茎枝粗长，开出如金色灯笼般的花一样的作物，若不是边上的两株已结出巨大的果实，她都要以为是什么观赏类的植物了！
当然，尝是不可能尝的，停云还没糊涂到会做这么无礼的事情……
可就在停云准备起身去其他地方看看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回头，却见背后伸来一只手，无视掉叶茎上的尖刺，指尖掐向那厚实的果脐，轻松将其果实给摘了下来。
摘果也不走，反倒就站在停云边上，将其果皮一条条地剥下，最后露出那看上去就水润可口的金黄果肉，捻着最下面的位置，递到停云面前。
“恩公？还有……椒丘军参？”
“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吃就拿呗，我大哥他都吃不下了，最近都是让人摘了给各司部送去分的，产量比预想中要大得多。”陈麟笑了笑，将这被织缕改良过的火龙果递给停云，示意她尝尝味道。
来的也不只是陈麟自己，还有一个身形高挑的眯眯眼狐人，停云记得对方，他正是曜青的咨议参辅，辅掌军事机要之人，名唤椒丘。
“总督大人您要不也分在下一个？我观此物性凉，以药材相辅，正可解在下近日的热毒缠身。”
“想吃就直说，还解热毒呢？你当我看不出来啊？”陈麟白了他一眼，又摘了几个，顺便折下几串肉叶丢过去：“拿着吧，也怪我，差点忘了你是个老吃家，这玩意经由改良现在很好活，回曜青后随便往土里一插就长了。”
被戳穿的椒丘尴尬地笑了笑，便道谢告辞，去将东西收好，先行返回宴会。
停云没想到陈麟没在席间，竟是和那位曜青的军事参谋在一块儿，而且看样子两人似乎很熟悉。
陈麟当然看出来了停云的疑惑，想来应该是飞霄没跟她说过，便将自己目前统管曜青
政经军务的事情告诉了她。
之所以会跟椒丘一块儿出来，也是因为青丘军的虚境训练接近尾声，相关士卒的能力测试，人员运送等方面需要陈麟帮忙规划和批准……
不过其中有个让陈麟难蚌的事儿，那就是飞霄从独立虚境出来以后，完全没跟曜青联系，椒丘这次都以为飞霄呆在独立虚境没出来，所以来找陈麟给飞霄送一些回补身体机能的药材过去。
否则本就才大病初愈，飞霄又全程参与了第四次丰饶民战争的讨伐，这玩意在医生眼里是很伤的，再没有完全康复之前，流出简单，回补则难上加难。
这也是为什么陈麟没同意让飞霄参加厄恰库尔战争的根本原因，别到时候随便几年就能补至全盛，结果弄得要补几十年那就亏大发了。
毕竟飞霄被陈麟治愈的只是那渗透到根骨中的严重月狂症而已，去了根，可窟窿依旧还在，多年来的身体亏空得慢慢休养才能补起来，这也是椒丘经常会遣人到贝洛伯格拜托陈麟帮忙送药的原因，这次也是一样，两人还找了个人少的地儿，顺带根据飞霄现在的具体情况交流了一下之后的配药比例等事务。
“原来如此，难怪小女子出来时见恩公不在席间，出来后也不见恩公在外散步呢！”停云吃了一小块果子，口感很是绵密，且酸甜适中的味道让她舒服地眼睛都弯成月牙，留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甚至还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切下一块，送到陈麟面前，待他吃了以后才继续自己慢慢吃。
看起来不仅是举止落落大方，也显得她淑静有加，婉约之风格外显著。
陈麟看着着狐人少女吃东西，心想难怪狐人非善战便善商，有这样的人在场，生意能不好谈才叫见鬼，可旋即他脑海中不禁闪过幻胧死皮赖脸的笑容，结果刚直楞起来的滤镜一下子就全塌了……
停云注意到陈麟捂着脸，一副难以言说的悲愤表情，不由得问道：“嗯？恩公您怎么了？是方才停云送去的那块果肉坏了么？要不小女子为您重新切一块吧！”
“没……总之都怪幻胧。”陈麟摇摇头，二话不说将矛头对准了某个正在宴会厅内喝酒的狐狸大君。
“诶？”
停云有点不明白，幻胧姐姐为何会突然遭到恩公的指责，但恩公这么做想必有他的道理。
不过幻胧姐姐对自己很好，所以停云也不会说幻胧的不是，最终只在一旁轻轻地‘喔’了一声。
第九百七十七章 活下来才能谈以后
人生总是这样，谁也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哪怕随着科技的进步，诸多拥有直接或间接预知未来的奇人异士出现，也没人敢保证自己看到的未来就一定真实。
穷观阵也有误差几率，艾利欧也会因为某些特殊个体的存在扰到未来视的发挥。
停云不久的将来要去穿破命途织构的墙壁，而陈麟自己也不知道何时会面对那个贯穿了自己大半个人生的宿敌……
这场初见苗头的战争该怎么赢？甚至就连该怎么打，陈麟心里都没个准数。
好比蒙着眼睛攀爬石山，他根本摸不准下一步自己会不会踏落悬崖，而跌落后又会迎来怎样的后果。
这等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烦恼陈麟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给别人听的话，除了能多一个整日惶恐不安的人以外，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心头存有这么一点点忐忑之余，陈麟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兴许是安逸久了，他竟然莫名有点期待宿敌的出现，即便出现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依旧保有这份期待，并始终存于心头。
和椒丘从远处返回的时候，陈麟就看见在景元菜园子边上走来走去的停云，这里摸摸，那里瞅瞅。
换成其他人来执行这个任务的话，临近之期该多有紧张才是，然而停云却平静的过分，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又不是对着世间没了挂念，谁会真的不怕死呢？
她越是强装镇定，内心其实就越是慌乱，陈麟判断自己的感觉应该没有出错，故而才调转方向走了过来。
“破墙而出的成功率总的来说还是不算很高，32.95%，这个数字的误差不会太大。”
陈麟缓声说着，“目前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可以告诉你，好消息是，外面大概率都是一些我的老部下，知晓你的来历后多半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护着你。坏消息是，得成功出去了才能见到她们。呵，怎么样？是不是依旧挺害怕的？”
“当然啦~”停云笑了笑，坦言道：“停云若说内外不惧，别说恩公您不信了，就连小女子自己都不相信这话。”
她非常坦诚，直接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过相较于这点困难，我想呀，再低也比小女子在那场灾难中幸存来的概率要高呢！32.95%……如果当时能有这个概率幸存的话，还能活下来200多号人。”
停云抬头看着天空，这份人造的夜色算不上有多美，日复一日，均是一个模样。
“说来也不怕您笑话，小女子回罗浮的那几日纠结得紧，想过很多次不再参与这事儿，毕竟停云就一普通人，既不像青雀姑娘那般聪慧，又不如太卜大人那般挥斥方遒，更不如驭空大人般勇武善战……
哪怕小女子不管不顾，出于政治原因，恩公和将军等人也会找机会为商团的大家报了仇。
爸爸妈妈灰白了不少毛发，就连尾巴都没那么光泽了。看着那家里的供台上的照片，小女子也不是不知原因，想必在得知那灾祸之后，他们一时间想必是难以接受的……”
这天下的正常父母，正常的家庭，正常的关系下，没有哪个父母可以轻松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
停云父母健在，她本身也是那诸多的受害者之一，没人会去指责她的不作为，因为悬殊的力量，以及在当时堪称未知的灾祸下，她根本无法作为！
她大可郁闷些时日，待恢复后返回天舶司履职，重新回归正常的人生。
“可小女子过不去心里的这道关隘呀……”
停云诉说起她真正下定决心的遭遇，乃是一位商团故友，暂住丹鼎司的小姑娘。
对方是早期商团募员时加入的成员，妻子在第三次丰饶民战争中为保护女儿遭入侵的丰饶民杀害，这位父亲独自拉扯着女儿过日子，商团内许多脏活累活对方都抢着干，只为多贴补一些绩效以补贴家用。
某次商团遭遇海盗，这位父亲为了商团不解散，能在这里挣钱养家，硬是带头反抗到了最后，浑身是血、是伤。
那次伤势太重险些没救回来，其便拜托过停云，若自己有了不测，麻烦她照顾一下自己的女儿……
好在救治及时保住了命，也正是那次遭遇过后，停云才知晓对方的女儿乃是严重的天缺患者，身体机能十分糟糕，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即便仙舟对天缺人士有着高至九成比例的医疗报销等社会福利，可长久维持生存还是耗空了整个家庭，那小姑娘多数
作为商团的领袖，停云每次回来都会去看望人家，同时工作上也极为照顾那位任劳任怨的老父亲，甚至连绩效都是往高了给，商团内的其他人也知晓情况，无人对此有意见。
可商团终归还是遇了险，待幸存的她返回罗浮，一家又一家地看望商团员工的家属们后，来到丹鼎司时，却已不见了那小姑娘的踪影。
她与丹鼎司的一些医士和丹士还算熟识，几番打听下来才知道，神策府在得知商团遇难后，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景元甚至为其持续拨付医疗专款，并伪装作其父亲打来的医疗费用。
然伪装终归是伪装，小姑娘一直没等来父亲，因为过去她的父亲即便跑商再忙，每年也回来看望她几次，时间一长，她或许是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就比如钱款并不是自己父亲打来的，身体每况愈下。
日积月累，小姑娘心中郁结积重难返，最终内心丧失了求生的欲望，原本抢救回来的人都没有抢救成功。
停云听了照顾那小姑娘病发离世前呆在边上的医士的描述，对方行动上非常配合治疗，表现得也不哭不闹，只是在病床上抱着照片，因为神策府命令的缘故，没人敢告诉她父亲遇难的消息。
直至离世前，那位负责照顾小姑娘的医士才听到小姑娘意识模糊的呢喃。
原来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太拖后腿，所以父亲不要她了……
“元芪说，抢救的时候，她清醒过片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爸爸’‘再见爸爸’‘妈妈，我好疼，下次不想再来给人添麻烦了’……友人所托照顾的亲人已经逝去，此例不一而足，有老有少，恩公，您说小女子真的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自己也是受害者，因而不闻不问吗？
停云一介商人，认识肤浅，不知大道大义，却是以诚信立命，缺则填，漏则补。人活一世，问心无愧则可，若有能力还对此不闻不问，停云良知何在？此举当遭天打雷劈，又如何做得到问心无愧呀……”
她果然是强装出来的镇定，陈麟才给停云起了个头，她便哗啦啦地将心里的苦闷和想法如同倒豆子般全部倒了出来。
陈麟对于停云而言是很特殊的存在，这不仅仅是一份单纯的救命恩情，而是在不知行往何处时，给出了选择建议的指路之恩，此恩不亚于救命！
这想法或许听起来会有些奇怪，指路又怎会比得过救下性命呢？
时代变了，甚至连国家和文明之间的间隔也变得小了，世界不再是数年前的世界，可停云还是数年前的停云。
商贸的功能性会越来越差，这对于一个闲不住的狐人来说相当致命，停云不希望自己活下来以后，浑浑噩噩地过完自己的一辈子。
陈麟恰在那时为她指出了另外一条路：交际不一定只有商业才能用上。
同时也给了她直面内心，驱逐那份幸存产生的心魔的机会。
若是重来一次，停云依旧要冒这个险，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怕死是怕死，但就是要求一个问心无愧！
活下来便无愧商团的故人，她日后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活的心情舒畅，不留遗憾；若是不成，自己本就是应死之人，不过是重返那鬼门关罢了。
许多她甚至不会去跟飞霄、驭空乃至父母说的东西，在面对陈麟的时候，她总能很放心地将之道出。
他不会逼自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这叫尊重，而尊重在平日里也不显得有多么稀奇，可若是换在这位完全没必要征求意见，直接下达命令即可的帝国皇帝身上，那就显得十分触动人心了……
父母被照顾的很好，故乡也发展的很好，自己还得到了足够的尊重，也有了选择的权利，就算自己真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恩公当时也计划好了如何给自己平息舆论，回归社会，自然是没什么放不下的。
恩公有忧，我何故踌躇不前？
一拍即合，正当如此！
停云很珍惜的这份恩情感就是这么来的，就算怕了也要做，那就等于是不怕！
更何况……
她发现幻胧姐姐比过去要更黏着恩公许多，即便面上没有表露出来什么，但幻胧姐姐确实没以前那么喜欢给恩公惹麻烦了，情绪上比过去还要照顾得细腻，成天跟个老妈子似的跟在恩公身旁。
就比如过来时搭乘舰船的时候，恩公就到舰桥吹吹风，幻胧姐姐都要跟在后头给恩公套衣服……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出现过的，至少停云以自己的感受来判断，可谓是变化极大。
因此她有种预感，预感自己的恩公也有他自己的险需要去冒，其后果大概率不比自己要好，甚至就连知情者可能都没几个，但幻胧绝对知情！
陈麟见停云发泄完情绪，也知道她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集训，可谓是憋的很辛苦，于是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道：
“正式场合我不能直说，但私底下还是可以给个醒的。到时候破墙往外钻的时候放机灵些，知道吗？我给你准备的那些个人偶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真有什么解决不掉的麻烦就断尾求生，把人偶全用了也没关系，回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人才可不是地里的菜，每个季度都能照常生长，特别是停云这种体质同自己相仿存在，放眼星海间陈麟就唯独找到这一个。
投入进去的资源不资源都是小事儿，只要人保住了，大不了重新准备一番再尝试即可，因此以陈麟的想法是，就算没成功也要保住停云的命！
一次不行就试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他不是什么黑心资本家，客观上本就低概率能做到的东西不求一次成功，这就跟有球没人和有人没球的本质相同，特殊的人只要还在就有机会，就能减少几次更低几率的尝试。
因而停云对陈麟来说，她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