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节

“但您还是成功进入贝洛伯格了。”

“不一样。”赞达尔摇头，“我失去了71个作品，25具身体，这才寻找到一个不起眼的漏洞，代价巨大。”

并不是赞达尔不想来这里跟陈麟见面，而是他一开始就没想到混进来会这么麻烦和危险，要不是存货足够多的话，他估计已经考虑去拿幻胧埋在外面的通行卡了。

幻胧则是惊讶：“还有漏洞？”

“自然是有的，之后我会告知漏洞所在，以及补足方案供同行者参考，请放心。程序非常完美，但世上不存在绝对完美的东西，这是真理，亦可被理解。”

“我一直觉得我家主上设计的东西很完美……”

“它已经足够完美了，可以阻挡需要阻挡的对象，我是特殊的，比我特殊的个体，几乎没有。我有个疑惑，这些程序是陈总督参考帝国历史所设计的么？”

“应该不是。”幻胧想了想，“当时主上吃饭的时候随便弄了弄，还给我看了下，但我没看懂，反正就是现在这套了。”

赞达尔问：“花费多久验证？”

“就吃饭那十来分钟啊。”

“……？”

赞达尔宕机了好几秒，陷入到某种神秘的沉默。

他第一感觉是幻胧在糊弄自己，但随即想到自己离开课题试验点后，所看到的变化，以及读到的‘新历史’，顿时又觉得好像不是不可能。

在预想中应当走向「毁灭」之路的仙舟联盟被剥离了钟表的指针，尚有多年寿命的公司数年间分崩离析，就连最蒸蒸日上的信用点体系也处在即将被改造废除的边缘。

乱糟糟的星海文明划齐脚步走在一起，而那些过去自我矛盾，甚至是自我埋雷的社会运行模式也变得极为健康……

如果这些东西都是他一手织成的精美画作，这点小事儿似乎也就从原本的不可能变为可能了。

“我很期待与陈总督的会面。”

“……”

幻胧怔了下，面对赞达尔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她微笑颔首，“我家主上亦对此次会面期待已久，毕竟……您是「智识」之父。”

“然后创造了一个可怖的牢笼，是吗？”

赞达尔自嘲地笑了笑，“那我情愿当时的课题继续失败下去。”

幻胧耸耸肩，没去搭话。

几人穿过行政宫前的花园，来到一栋巨大的平层建筑之中

敞亮的大厅内并无多少人员，且暗处也没有护卫人士。

赞达尔扫视一圈。

“陈总督似乎对我很放心？”

“我家主上一贯如此，喜欢交朋友。您远道而来，自是为客，还请到内与我家主上一叙。”

第九百九十四章 傲慢的幽默

事实上，同一个‘我’这类概念在星海中即便算不上常见，但也不至于令人感到困惑。

真正的赞达尔究竟在哪，亦或是一气化三清般地将自我分割成无数块散落星海各处，这些问题幻胧也好，陈麟也罢，均没有往下深究的兴趣。

正如黑塔的人偶代表着她的意志那般，不可能因为她控制的人偶出面，便将人偶与黑塔本人之间的强关联彻底无视掉吧？

共谋同行的前提是利益相符，而作为天才俱乐部首席的赞达尔，有这个资格来和陈麟谈论生意！

他更是清楚这一点，因此才没有第一时间通过陈麟事先准备的通行证进入雅利洛……

谈判之前，理应相互审视和明晰对方的实力，这叫作背景调查或试探，乃为展露实力一角的窗口，以此证明自己有资格坐上谈判桌。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双方似乎对对方的表现都很满意。

“请。”

在幻胧的引导下，赞达尔走下会议厅那平矮的楼梯，转身便是进入到一角的房间内。

外头显然是开大会用的，多聊小事。

这小房间内布置精美，甚至有外空的准备间以及短小的廊道作为缓冲，私密性极好，而桌椅顶多能容下十几二十人，属于多聊大事的地方。

他一眼就见到了那个数年间改变了整片星海局势，就连高高在上的星神都受到不同程度影响的青年……

与自己在外收集得到的情况基本相符，甚至于……

看起来远比新闻报刊上的样子要年轻的多，眉眼烁亮，不见风霜痕迹，微翘的嘴角适配着的笑容，不自觉地引人亲近。

这份亲近在赞达尔眼中并不是自然的亲和力，更多像是一种极致的审美符合，绝不正常！

赞达尔失算了，他应该在外边就询问幻胧该有的礼仪流程是哪些，陈麟的情况比他预想中的要有趣得多，如果可能的话，赞达尔不想与之交恶。

“幻胧，请我们的客人落座。”陈麟起身坐到方桌的右边，点点头道。

幻胧立马动起来，拉开左边，也就是陈麟正对面的椅子，示意道：“赞达尔先生，您请坐这边。”

赞达尔：“……？”

本以为会有很多繁琐复杂的礼仪规范，结果就这么简单？

他做过功课，知晓陈麟的不少习惯与仙舟文化具有共同点。

“初来乍到，失礼之处还望总督阁下多多担待。”赞达尔微微躬身，随后坐下。

殊不知，陈麟也是个讨厌麻烦礼仪的东西，那些玩意可能符合过去的时代需求，却不符合当今的信息数据大膨胀的时代步伐，塑造等级的方式已经不需要用这类虚无缥缈的高压手段进行维护，那反而会显得迟滞落后。

“无意义的礼制多是彰显身份与独特地位的古旧遗留，我向来不喜欢那些东西，赞达尔先生。”

陈麟抿了口茶，“想必您有很多东西想从我这里获得解答，相对的，我也有不少好奇的东西希望从赞达尔先生身上得知。”

没有多余的寒暄增进了解，因为相互的了解早已通过外部信息知晓到了上限，再怎么寒暄也不会有所改变，直入主题才是最为高效，也符合两人目的和性格的接触方式。

陈麟这句话的意思同时也是在询问赞达尔：为何在你眼中我们可以是同行者？你暗示我那么几次想和我见面，打算和我谈什么生意？

对此，赞达尔并未觉得自己是遭到轻视，相反他更欣赏眼前的青年了。

非无知、少知带来的自大，而是理智、精准地把握问题关键，实现中心开花。

赞达尔张开手掌，缓声道：“据我所知，您发现并验证了‘第二世界’的存在，并期待与之实现链接，此行可视为开拓，以此为生命延续更广阔的未来，是么？”

“哪里是‘第二世界’我可说不准。”陈麟笑着摇了摇头，“但我的确要打穿阻碍的泥墙，且没那么伟大的梦想，最初只是觉得这么做应该挺好玩的，延续不延续的只是次要产物。”

如他所说的一样，当初灰风刚来的时候，他就有往外走的打算了，那些听闻‘神谕’前来的老档只不过加深了他的这一打算，轮回之终末的出现让他彻底坚定，但本质依旧没变

——屁大点地方并不好玩，真男人就要往外头走！

“相当直率的回答。”赞达尔沉默了几秒，继续道：“我曾立项过一个课题，从中计算出了「存护」铸造的城墙之外应有巨大的空白空间，甚至计算出了一个不应存在，且找不到的内在世界，可惜因我那失败造物的闭锁，导致课题最终封存。究竟有什么？该问题成为了我之后整整一个琥珀纪的主要思考问题。

如今，我虽不知晓城墙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却知晓了在数字之中，一直无法探明的内在世界究竟如何。

它在帝国口中被称之为‘虚境’，我曾试图打开它的入口，却屡屡受挫……阁下请看。”

赞达尔将手中的礼品袋放到了会议桌上，他拿出其中一个盒子，从内掏出许多泛黄的手稿，那是他曾计算出虚境的所有过程和思路。

陈麟接过后默默看了起来。

只能说天才就是天才，赞达尔的学识涉及非常复杂，而虚境被他意识到的原因仅仅是一次平平无奇的空间值测算。

他发现自己定立的两个测算点，相互之间算出来的数据不太对劲，许多关键数据都与直面推测的数据有较大的偏离，换成其他人可能就不管或是换地方重新测，而赞达尔却选择了与其死磕。

通过多个固定区域收集并演算准确的唯一确定函数，用来推演被他假定出来的更大空间区域的值，最终花费十几年的时间得到了‘世界之下还有世界’的结论，只是赞达尔始终没能实践打开那扇‘门’，用事实证据来证明虚境的存在。

当今陈麟已经将几乎所有星海中与虚境链接薄弱的点全部统一看管起来，防止附近的航道因虚境问题受到影响，通过最简单的星海导航局公布的信息不难知道，赞达尔当时测算的两片空间的中间，正好夹了一个薄弱的连接点！

几分钟后，陈麟默默放下手中的纸稿，抬眼道：“我知晓您很聪明，赞达尔先生，但这并不是我需要的东西，正如饥肠辘辘的人不需要一台游戏机，焦点放错了位置。”

“我知晓此事，总督阁下。”

赞达尔微微颔首，“请原谅我的谨慎，此举既是未免您枯坐席间，也是为我的可信度增加一份能更加放心的筹码。其他的我发现，您的人近年多在‘存护之墙’附近活动，而我……恰好对此有所研究，若您有意，我可将之尽数分享予您。”

“我的了解恐怕不比少很多。”

“合理的判断，＃76、＃81、＃83。有三位顶尖天才的帮助，以及您对真理深不可测的了解，并非是不可能。不过……”

赞达尔话头顿了顿，开口挑出一个爆炸性消息，“破孔只是试探，您的稳妥我深感敬佩，但我希望告知您，我有办法推翻那堵已经被浇筑固定的‘墙’。”

他话音落下，对座的陈麟忽然眯起眼睛，眉头微皱，接着便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雾化的光斑瞬间从陈麟手指划过的半空骤然扩散，某种赞达尔无法言说的无形无质力量瞬间将整个房间填满，张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模拟画面，宛如全息投影，却又不是。

当中的数据最为吸引赞达尔的注意，他看着这些数据不断点头，痴迷的模样不亚于正在玩游戏的银狼，而那些模拟出来的画面同样对应着周围飘忽不定的数字与字母符号。

剧烈的爆炸正是所有画面的最终结果！

“一山不容二虎，两枚坚硬的石头极速对撞，代价可是很大的。”陈麟沉声说道。

“相斥法则的湮灭效应，同样在我的预料之中。”

赞达尔挥开眼前的东西，端正了坐姿，平静地看着陈麟，“为表诚意，我向您分享推翻整堵城墙前的准备思路：法则相斥的灾难，为何不能以单方面覆盖作为前提？例如……抹灭此地的固化法则？”

对于赞达尔知晓法则陈麟并不觉得意外，毕竟法则理论的地基已经公开，聪明人不需要去爬他人浇筑的楼梯，他们会自己垒出供自己上爬的梯子，毫无疑问赞达尔就是其中之一！

“暂时软化可以，抹灭谈何容易？”

外界又不是泽洛虚境，在泽洛虚境里陈麟倒是能这么干，但外边最多也就是固定范围去临时修改、去除一部分法则，抹灭就过分了，这玩意陈麟可没什么把握。

除非将虚境和现世彻底打穿，二者合为一体，再通过泽洛虚境影响现世法则，这样可能还有点说法。

不过赞达尔显然不知道什么是中央虚境，更不知道泽洛虚境这么个寄生在中央虚境，同虚境之主争抢地盘与食粮的特殊存在。

“弑神。”

他接着提醒道：“正确来说应该是同时弑杀所有存在的星神。星神运转命途，命途吸纳法则。您前些时日不正与星海各界人士，一同目睹过此番景致么？”

“「均衡」已亡，当时不见有此变故，如何解释。”陈麟摇头道。

“这星海何时‘均衡’过？”

赞达尔笑了，“均衡冢中枯骨，祂若真如过去那般有力，天才们从何而来？公司为何存在？您又为何成功？我的诸多课题该如何开展？在下知道您对仙舟文化较为熟悉，用仙舟之话来说，公司即便两派刀兵相见，又可否有均衡迹象？祂的影响早已微乎其微，力量不过尔尔，徒有星神之表，却无星神之实……”

后面的话赞达尔没再说下去，不过说不说陈麟都能听懂，大概意思就是均衡星神互早已无法用大手时刻拨弄天平，祂的力量乃至命途都已经散回最为原始的法则。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如此发展，已经令整片星海处在极不平衡的状态下，依旧获得了足够的发展时间。

或许能解释为「均衡」用他来制衡公司，但成就碾压之势后，互的出手干预却延缓了许久才爆发，而且对陈麟来说几个debuff压根儿影响不到根基，顶多是膈应他一下。

织缕讲过她因为气愤而报复过「均衡」，并意外轻松地为其赋予了‘生命’的本质，为之后的腐朽铺垫完毕。

这可能也是「均衡」衰弱的某种间接表现。

陈麟问道：“可有更具体的理论支撑？”

“自然是有的，随后我会交予阁下研究决定。”

整了半天，原来赞达尔所谓的‘同行’就是敌对星神，具体点就是敌对博识尊，他对自己造出来的星神好像很不满意啊！

不过联想到翁法罗斯那头的报告，赞达尔在里头所做的一切，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了

……吗？

以「智识」为原点，用「毁灭」焚尽自己创造的牢笼……

咚咚——

陈麟沉思了一会儿，将一部分思维接入虚空之低语，指尖敲击桌面，而赞达尔猛地感觉心神之中似乎有根无形的尖刺戳了进来，无法阻挡。

几分钟后，陈麟忽然站起身来。

他两指之间捻夹起一张泛黄的手稿，在身旁幻胧愕然的注视下缓步绕着长桌，走向赞达尔所在的位置。

“首席的天才，友善的接触，十分诱动人心的条件，但也只是表因。”

说着，陈麟轻轻一吹，这张泛黄的稿纸丝滑地飘落在赞达尔面前，稿纸上的内容也并非是最初计算虚境存在与否的过程，而是他开启虚境的计划推演。

这些看似平平无奇的数字之中，其实还隐藏着更深一层的分支注释

——赞达尔算出来打通虚境可能会摧毁至少数千个星系！

内部虚境的法则相较外界来说并不成型，二者的直接连通会严重稀释现世法则，届时法则的冲突、磨合，乃至异变都会频繁爆发，其造成的后果可远要比前阵子智识命途的坍塌要可怕的多。

赞达尔在翁法罗斯内部做什么实验陈麟并不关心，且从杰帕德给出的结论与细致信息来看，赞达尔并非完全不能继续他的课题，只是在得知外界的情况之后，果断终止了课题实验而已。

出来以后做的事情全是在陈麟面前刷存在感，表露出一副主动且愿意友善接触的态度……

天才可不是舔狗，一味地主导分享，却鲜有索取，二者完全不对等是极少数情况。

加上稿纸内陈麟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分支点，赞达尔当时不可能没发现，可他却始终闭口不提，因此，陈麟判断这家伙绝对瞒了不少东西！

他莫不是把星海共同体当成是他在翁法罗斯执行课题的新载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