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节
第812节
“按照黑塔姐姐的说法，我似乎得直线走过去，中途不能偏离方向才行。”
她紧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光线定位的方法不能用在织构断层这种地方，因为断层接缝的位置会将光线大幅度折射偏离，要是走歪了路，连替命人偶都救不了自己。
因此停云翻开笔记，找到了黑塔为之准备的办法。
方法简单得有点不像是天才的路子，其原理就是将灵能凝成一条实质细线，如同将线头传入时序环界这处‘针孔’，届时再牵着线条走动，便能保证不偏离方向地前进。
说做就做，停云拿出陈麟早就交给她的五斤泽洛尘，盘腿虚坐，从指尖位置凝出细长的灵能细丝，不断往时序环界的位置延伸……
为确保能伸对方向，每凝一段距离，停云就会朝前走去，走到会受时序环界影响的区域，观察细丝的延伸方向并及时作出微调。
这是一件相当累人的活儿，她有天赋归有天赋，可踏入灵能道路的时间太短，体内的灵能存量十分有限，没弄一会儿便已满头大汗，面色苍白，耳鸣目眩，一副虚脱的样子。
此时再补充些许泽洛尘，她又会感到精力充沛。
而灵能线条随时可能走歪，一旦没走对位置，就得将前面的一小截折断重来，直至没入时序环界之内。
因此延伸长度并不难，难的是将线头穿入那‘针孔’之中，来来回回在斩断与穿针之间弄了数百次，浑身酸痛，大脑近乎一片空白的停云通过线头那边传来的异样感判断，自己似乎成功了！
将最后一缕灵能凝实后固定在半空中，停云前进至观察点查看，在视角层面确认了线头没入时序环界后，才赶忙回去收拾东西，正准备牵着线条开始前进时，停云又走了回去。
“以黑塔姐姐的说法，坚定信念才能保证不偏离路线，可万一连线条的作用都遭到粉碎呢？”
停云越是这么想就越是担忧，一旦牵着线走，她将再无回头的机会。
想了很久，她决定给自己准备一点小小的提示。
拿出怀里的折扇，顺着某个方向轻轻一晃，扇叶顿时变得尖锐锋利，其表层燃起幽紫焰光。
停云捋起左手手臂上的衣袖，猛地划出一条长长的直线，又添了些比较形象的简笔小人，伤口附有灵能，它们会撑住伤口阻止愈合。
她没有要止血或是止痛的意思，甚至需要
这份痛楚令自己注意到手臂上的内容。
根据黑塔的理论，认知是从复杂往下兼容坍塌的，智慧生命特有的思维定然率先散去，而形象简单的画面或许能让自己走到最深处之前都能反应过来其想要表达的意思。
时序的错乱令停云彻底失去方向感与时间感，不仅如此，连同大脑也开始冒出各种各样的想法出来，宛如乱码入脑。
知道自己在想东西，却不知道自己想的究竟是什么！
如此状态简直就是对一个人精神上的深度折磨，要是心智不够坚定，恐怕用不了太久，人就会彻底陷入认知破碎刺激带来的疯狂……
笔记本的内容开始逐渐变得陌生，连同上面的文字都变得扭曲可怖。
周围的环境变得陌生，她开始无法认知‘光’和‘物’。
认识世界的框架与思维系统濒临崩溃，导致前进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停云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出现‘为什么我要牵着一根线’的疑惑……
若非看见鲜血横流的手臂之上清晰的线条画面，进而得出‘牵线走’这一意思，恐怕停云已经放下手头的线条，转身走向别的地方了。
脚步沉重，忘却现象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大脑的想法连自己都无法解读。
就在这般堪称酷刑的折磨中，她脑中名为意志力的细弦正在迅速崩断，一根接着一根。
她偶尔会控制不住地驻足傻笑，偶尔会松开手中粗糙的细线，偶尔会盯着某个方向开始发呆。
检测仪发出精神状况监测的警告从一开始的几分钟一次，变成了现如今时时刻刻响个不停的警报！
第一千零五章 替命
高强度、长距离的马拉松是什么感觉？
停云此时的状态就如马拉松选手跑到最后赛程时的模样，思想变成了一团粘稠的浆糊，大脑被动监测到了巨大的痛苦，让她陷入到‘解离’的状态之中，故而思维迅速停滞，整个人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身体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停云，她已经达到当前的极限，然而过长的大脑空白让她只剩下最后的本能，无力去处理身体上的不适。
时间一久，有机生物特有的屏蔽系统便被开启，多数功能被逐一关闭，停云发呆和松手的频率逐渐加快，若继续这样下去，走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迷迷糊糊，不知眼前为何物，就在最后一缕思绪断开的刹那，停云好似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挤压破碎的声音，灵能储量重回巅峰，开始不受控地外溢抵挡此处空间对自我的负面影响，空白的大脑也短暂恢复了清明。
茫然的她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可手臂上隐约传来痛感令停云忍不住低头看去，伤口成画，线条分明。
很快，停云便想了起来自己的任务，扭头在看到自己松开紧抓的灵能丝线，正往其他地方移动的场面后，当即被吓了一跳，赶忙返回握住丝线，然而并没有前进太久，停云的思维再度陷入涣散状态。
如此反复多次之后，停云只感觉面部有一层泡沫感轻抚而过，略带些许，破碎的因果再度返回，周身的重压顷刻消散。
她跌倒下去，迅速陷入到了无意识的昏迷之中……
“咳咳……”
可能是姿势的问题，不知过了多久，停云缓缓从昏迷中醒来，喉咙深处传来抓挠般的痒意，紧接着便爆发一阵止不住的呛咳！
空白的思维开始升腾而起，先前的画面如电影般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她低头立马掀起衣摆，探手往腰上摸去，很快停云就摸到了数根端头无物、失色的吊绳，而在其边上，则是翠绿的细线吊着其他几个小巧的木质人偶……
人偶不过手指大小，其样与自己相仿，此非他物，正是幻胧为其制作的替命人偶！
简单数了数空白的吊绳，已有四根吊绳末端的人偶没了踪影。
「此物由主上设计，杂建木精华，辅以秘术而制。将其悬于身边，以血认主，这主意是咱出的呢！总之，它在你生机即将散去的最后一瞬，可与你替换生机，一具人偶，可替你一死。」
「行路凶险，姐姐学艺不精，无力相助过多，仅能抓紧时间多做几枚，以备不虞。只盼妹妹能安然无恙，早日带好消息归来。」
幻胧视停云如姐妹，可乘船前往存护之墙的路上，这才是她第一次亲口喊出这个称呼。
脑海中响起幻胧先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停云瞳孔微缩，震颤不已，一时只觉脊背发凉，因为她此前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死过！
“我似乎……死、死了很多次？”
停云扶着脑袋，继续梳理脑海中的画面细节。
终于，她还是找到了自己‘死亡’的瞬间，那便是行进途中，忽然短暂清醒的时候！
每清醒一次，就代表了一枚替命人偶的替换功能产生了作用，假如没有这东西，自己没能在路上短暂清醒过来，自己可能已经偏离了路线，将永远呆在时序环界的附近绕圈子……
“呼——”
不愧是早就死过一次的人，没几秒钟她就坦然接受了这一切，恐惧尽散，甚至于……
心中尽是死里逃生后的开心！
停云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这种心态，放在过去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于自己身上，然而现在的她对于这般生死界线之事带来的刺激感，竟是多有喜悦，而非心有余悸。
生死之间，能让她更明显地体验到活着是什么感觉，死去的一瞬又是什么感觉。
“真好，又没死掉呢~”停云莞尔一笑，眉眼弯弯。
如若有人告诉过去的停云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估摸着会被停云用扇柄敲打脑袋，再训言三两句‘不许胡说，小女子怎会喜生死危机之事？’、‘做生意呀，和和气气的不好么？’之类听着也不像是责怪的话语。
兴奋之余，她又有些虚脱，四肢控制不住地颤抖乏力，可即便是这样，停云还是按照训练时的流程，从背包中寻到了一个被层层金属色的片纸紧紧包裹起来的东西。
这是帝科院为外域交流部专门研发的通讯工具，后经黑塔改良，据说理论上能在稳定的时序环界内部发出消息，令消息顺着时序乱流向内奔走，这也是外域交流部同‘墙外’展开交流的基本原理。
只不过时序乱流无因果性，很多信息即便做足保护，也很容易在转移的过程中被搓成碎片，因此需要发送的信息必须结构简单，交流效率也必须要高。
停云在黑塔的指导下学过这类通讯的使用方法以及‘密码本’内容，她开始熟练拼装，很快就写好了一份自己抵达时序环界的汇报报告，将其连续发出百份有余，尽可能保证信息完整度，降低工作人员的碎片拼凑难度。
做完这一切的她才放下心来，捻出一撮泽洛尘开始恢复状态……
时序环界的内部非常平滑，
黑塔本身既是命途行者，又是灵能使，她在修补织构断层的时候就发现，拥有命途力量的人在这条短暂的路程中会遭遇更加危险的事情，那就是命途力量在物理层面的膨胀。
耗费了足足百余个人偶，无一人成功抵达其中，后又从陈麟的监牢中借取了数名非命途行者的普通人死囚，黑塔终于发现非命途之人能极大程度地避免命途力量在体内的膨胀，得出与命途交汇越浅，膨胀威胁越低的结论。
原本这事儿陈麟可能得自己亲自来干，但所有人都不会同意此事，雅利洛承受不了陈麟遇险的代价。
他若遇险身死，整片星海将会再度陷入混乱，第二次大乱斗时代将会到来。
可停云的出现解决了这个问题，她体质完美契合实验标准，除了灵能储量外，其余的一切近乎都是与陈麟在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一样！
假如停云不是命途所弃之人，她在走向时序环界的过程中，所遭遇的危险将是百倍、千倍有余！
她的挺身而出若能成功的话，将间接救活了近万名灵能精英之多，甚至可能都不止这点。
良久，停云指尖的泽洛尘坠入皮肤，整个人再度焕发精神。
接着她清点了一下自己的替命人偶，才出行就消耗了4个，哪怕有幻胧后续补足的几枚，现如今也只有11条命能用了。
关键哪怕出去成功，回来的路上会不会也要遭遇类似的事情？
因此，停云必须谨慎行事，尽量剩下更多的替命人偶作为容错，要知道她不是来死在这儿的，而是来最大化程度完成恩公所拜托的事情！
收拾好东西后，她开始继续前进。
存护之墙就像一个洋葱，每一个地方都是洋葱的外皮，这里头就连黑塔都没来过，因此所有信息只能依靠数学计算进行推测。
好在同黑塔推演的结果相差无几，时序环界的内部足够稳定，接下来停云需要找到最后的‘洋葱芯’，一处名为奇点中心的地方。
“逻辑的奇点，是世界的支点，亦是墓碑。”停云嘴里念叨着自己重复过无数次的知识记忆。
黑塔告诉过她，计算得来的这个奇点中心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是什么高密度奇点，而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核心，它的内部很可能不是什么高浓度的易碎能量，而是一种有关于世界的‘语法’。
停云听过几个例子，据说这种‘语法’可以被翻译为‘如果——那么’，往后延伸就可以是：如果无限可以被处理，那么必须存在不同层级的无穷大；如果因果不可倒置，那么时间必须是一个不允许闭合环的单向流形……
由此，黑塔判断奇点中心具备世界应有的逻辑，但这份逻辑绝不会僵硬死板，相反所有法则将在附近得到柔化，并举了泽洛虚境的例子给停云去理解。
如果上述黑塔的判断准确无误，那么奇点中心将是信息结构的万能钥匙！
除此之外，奇点中心还可能出现‘双向感染’现象，它会不断产出一些新的法则碎片并加以试用，在试用的过程中，出现自我演算的逻辑法则逆流而上的情况，这就可能污染接触者周围的现实。
具体怎么污染的黑塔当时只是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只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
纵使天才如黑塔，在只有极少信息的情况下，她也无法推测出更多的东西了，接下来的一切都只能依靠停云自己努力。
说是努力，其实不过是说的好听一些，直白点讲就是大家全都两眼一抹黑，会发生什么事情在细节上已经推算不到了，所以必须碰运气……
以兵家说法就是——堆人
“咦？！”
脑袋里乱糟糟疯狂回想知识点的停云忽然止住脚步，她一愣一愣地看着周围，随后揉了揉眼，发现眼前的诡异景象不是自己眼花导致，而是切切实实的现实。
在停云的周围，文字仿佛凝作实体，不断地从自己体内飘出，化为了一种被强制的，直接作用于视觉感官的真实数据流。
因为她很快发现，这些文字都是她脑海中正在想的东西！
周身产生颜色，且颜色变得拥有了质量……
她打开数个随身携带，用于采集数据的小巧装置。
装置运行得很正常，并指明检测到了一股奇妙的引力波，再三排除之下，停云意识到这些引力波来源于眼前的实质颜色。
就在她想着如何搞明白这些颜色的来源时，脑海中忽然多了一些不知来源的奇怪认知，且这些认知将颜色指向了‘情绪’二字！
情绪……
在这片空间内实化了。
停云原地转了一圈，通过周围的变化判断出这份莫名得来的认知乃是正确的结论，因为就连她转动身体，移挪脚步的动作，都以各种抽象的方式化作某类数据流显现了出来。
毫无疑问，她显然又剥开了一层‘洋葱’的外衣。
“可是……”
停云一愣一愣地观察着周围，“奇点中心在什么地方呢？”
她张开扇子，在侧旁扇着风，实质数据化的一切在此动作下来回涌动，甚至破碎开来。
“呼，扇扇风，消消火，消消火呀——”
停云不断深呼吸，嘴里小声嘀咕，好似这样做真的能够扇去焦躁的火气，冷静下来一样。
周围的空间就如频频变幻的彩虹世界，像极了小时候看的话本中绘制的童话。
停云现在的状态有点诡异。
要知道，人在听到自己的延迟回声时，说起话来很容易变得磕磕巴巴，她就是这个样子。
脑子里的想的东西下一秒就会飘到眼前，这感觉……
十分甚至九分的诡异！
可惜找了半天停云也没发现那里有异常出现，难不成奇点中心自己无法看见？
或者是……
自己已经处于奇点中心的区域了？
停云怔了怔，开始往来时的方向后移。
依照黑塔给出的参考信息，奇点中心本质是一个吸力强劲的漩涡，它会将一切逻辑紧紧吸附并加以解读，因此接触奇点中心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进入’，而是一场悄无声息发生，属于存在层面的融合与解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