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节

直到米诺人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里，泽洛忽然不挣扎了，完全不动，荷鲁斯也同时松开了他的手，大喘着气，后退几步。

在满地狼藉间，他看见泽洛闪烁着狡黠光彩的双目，泽洛完全收起了刚刚那副轻佻、不学无术的模样，他拿枪点着自己的太阳穴。

泽洛真挚地朝荷鲁斯开口。

“看来我们配合地很默契，兄长，我本认为这会让你愤怒。”

荷鲁斯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感到有些疲惫，他几乎是脱力地坐回自己的椅子，看着他的和平议厅内的满地狼藉。

他没有办法否认，他刚刚的确在某个时刻感到了绝顶的愤怒——

但现在，荷鲁斯心中只有隐隐的不安与后怕，泽洛对异族大王子说的话，落到荷鲁斯耳中却变了味道，似乎意有所指，似乎更加刺耳。

“你想要挑拨离间米诺人？”

荷鲁斯说，看着泽洛平静地点了点头。

牧狼神却摇了摇头，

“我看出凯莱布很爱他的父亲，这不一定奏效，可能血蚁们得做好跟米诺王国开战的准备了，泽洛。”

“本来——其实我们马上就能谈妥了，我原本计划让血蚁来接手最后一次胜利的谈判。”

说这话时，荷鲁斯有种别样的快意，似乎是一种隐隐的报复，看啊，你刚刚把一切搞砸了，

现在你跟你的军团不得不流血，付出更多代价，你要看着你的子嗣死在战火里，就因为你失败的计谋与肆意妄为的举动。

“在这件事上，请容许我与你有不同的观点，我尊敬的兄长。”

泽洛微笑起来，似乎完全不为荷鲁斯话外的意义而苦恼，

“我认为凯莱布一定会反，届时血蚁会趁着王都内乱一齐发起进攻。”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权力，我的兄长，腐蚀一切亲情、爱情、人与人之间美好的权力，放大一切猜忌、隔阂与恐惧的权力——凌驾于一切自主意志的权力。”

十一原体平静地说，他身上的披风越发漆黑污浊。

荷鲁斯忽然感到某种寒意自他的脊柱上攀上来，他感到彻骨的凉意，似乎第一天认识泽洛那样，

那个尊敬他、敬畏他、听从他的泽洛存在。

但与此同时，这个蔑视一切生命，蔑视他，隐隐挑衅他，桀骜不驯，冷酷的家伙也存在。

到底哪个是真正的泽洛？

荷鲁斯忽然认为人类之主对他的提醒与建议很有道理——

泽洛是个危险的家伙，他显然没有之前荷鲁斯认为地那么温和软弱。

“就让我们来吧，我亲爱的兄长，就让血蚁攀爬上这个世界的废墟。”

泽洛说，笑容温和又爽朗，

“不过我的军团的确没有那么强大，还得需要强大的月狼们的帮助，荷鲁斯，我由衷请求让你跟你的军团帮助我们——这不算违规吧？帝国会给血蚁的首战打低分吗？”

“不、不不，我想不会。”

荷鲁斯声音有些发僵地回应道，泽洛又变成了他之前的，原本的模样，牧狼神有些糊涂了。

? 108.兄弟，你有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尊敬的凯莱布，请你原谅一点小小的冲突——这是帝国内部的小问题，我们伟大父亲的兄弟有些……有些玩世不恭。”

小荷鲁斯面对着匆匆登上传输机的米诺外交官一行说道，他面上露出真诚的歉意。

刚刚，荷鲁斯在频道里嘱咐他将米诺外交官们送回去，而不是扣押下来，同时点拨小荷鲁斯，要求他维持影月苍狼作为一个温和的主和派形象。

小荷鲁斯顿时明白了他们的父亲想要什么。

不过现在他的口吻，其中很大一部分或许的确出自真心，刚刚泽洛放肆的举动惊到了不少人，他直接拿枪闯进议厅，又直接在月狼的母舰上开枪。

打心底里，小荷鲁斯对泽洛无礼的行为感到不满、冒犯与不安，这也是大部分目睹了第一现场的月狼们的共同态度。

但鉴于荷鲁斯大人的命令与态度，小荷鲁斯只能压下心中的反感，让自己相信泽洛大人的举动是为了配合月狼们的一场戏。

如果这是故意演出的一场戏的话，效果也未免有些太好了。

小荷鲁斯看见凯莱布面色惨白，他脸上黏着的血迹已经干涸，任由王子怎么擦都擦不掉。

“米诺王国需要一个解释，否则——否则我们不介意跟帝国开战！”

扔下一句话，凯莱布便匆匆命令他们的机组启航，匆忙离开了月狼的舰船群。

泽洛……帝国的另一支势力，这么庞大的军团，这个所谓的帝国竟然不止有一个吗？

凯莱布头抵在观测窗，看着月狼遮天蔽日的舰船群，正是这些军队毁灭了米诺王国的外侧行星防御网，直抵米诺主星。

但又来了一支类似的军团吗？甚至比这些家伙更暴虐？

穿梭机驶离月狼的舰船群，越来越远，直到凯莱布看见那些铜红色的舰群，另一支势力的舰队，他看见在密密麻麻宛如虫群的战列舰与巡洋舰中，那庞然大物的一角。

那之上，那只张着贪婪大嘴的蚂蚁头颅正嘶鸣着，似乎贪婪地渴求着填满它无止境欲望的食物。

在之前的战争中，米诺王国已经知晓月狼们会善待战俘，在一整颗星球投降，并表示由衷愿意臣服时，荷鲁斯与他的军队就会接受。

冥冥之中，这或许也是凯莱布主战的原因，他知道，即便自己战死，只要王国的人民愿意投降，那么他们便能活下来。

但现在——那个人——一想到那个身着深褐红色军装的家伙，暴虐不定，喜怒无常，凯莱布心底打了个哆嗦。

他跟他的军团会善待战俘吗？

王子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自逃离的惊慌中脱离，刚刚在对峙里他还有勇气讥讽那个巨人，但现在，那股激情与愤怒消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起那些话语……不，这不可能，是他主动来的，他才是主战派，而老国王则动摇不定。

米诺王国的下一任就会是他，是凯莱布，他等了足足三十年！眼看老国王终于快支撑不住，传位于他，却不料此刻帝国前来攻打米诺王国。

他岂会甘心？！

凯莱布的确有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不过才五岁左右，在凯莱布生母逝去后，他那不安分的父亲又迎娶了一名飘落于米诺王国的舞女，为凯莱布再添了一名弟弟。

凯布尔完全没有把这个血脉不正的弟弟马丁看做继承人，那个孩子懦弱又胆怯，唯一的优点便是随他那美貌的生母，长得讨喜，老国王因此很喜欢抱着这家伙出去玩耍。

在这之前，凯莱布只不过将这一幕视作老国王无心朝政的举动，但现在——

【难道他想要马丁代替我？】

凯莱布心中的声音喃喃着，昔日种种浮现出来，往日他不在意的那些细节变得刺眼。

不……我只是多想了。

凯莱布强行稳住心智，他还不能这么早下定论，他该回去后再试着试探老国王。

但他心中的那个声音还在细碎地倾诉，挖掘出他内心的不安，将灵魂中的痛苦诉说，

【是了，马丁现在五岁，但是我的父亲不是还可以掌权十年左右吗？到时我就老了，而马丁则正是壮年。】

【……我的父亲很长寿。】

………………………………

荷鲁斯仍然对泽洛所言感到不安，他想要说服自己泽洛并没有在形容帝国，但相似的角色位置与处境却令荷鲁斯感到不对。

他只能让自己尽量不往其他方向发散自己的思维。

现在两位原体正身处影月苍狼的指挥室，荷鲁斯伸出手，在悬浮的多维地图上为泽洛点出那些米诺主星上的重要节点。

哪些是主发电站，哪些是城塞炮、导弹井列阵、宏炮山体炮台……

米诺主星上的防御堪称固若金汤，想要突破其行星防御，进入大气层都要费不少功夫。

如果要布兵下去，那么只能挑选远离重要城市与城区的荒原与山岭地带，因为越靠近人类聚集地，行星防御网的火力就越密集。

如果要打的话，只能通过星球轨道上部署的舰群对关键节点发起轰炸，同时配合机群的干扰，吸引行星防御火力的同时，趁机进行空降布兵。

但这一次布兵之后，只要米诺主星上的行星防御节点没有瘫痪，那么每一波朝地面增援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而舰群所携带与保存的弹药与能量是有限的。

如果要打，那么必须在前几波进攻中摧毁至少一个区域内的行星防御节点，才能为保证接下来的战争资源与兵力补给与供应。

这还只是第一步，把军队部署上去，并建立初步的补给通道。

后面还要涉及到面对米诺星上强大的远程火力、泰坦军队、以及数量庞大的军队。

要成功抵达其王都，还需要先行攻破地图上其他的重型要塞、关键城市等重要枢纽。

即便是对军团而言，每一步都称不上轻松，并且需要极其大量的资源、兵力与时间。

对进攻方而言，米诺世界绝对是个极其难啃的骨头，这也是为什么牧狼神一直主张议和。

若是开战的话，即便是费努斯与他的军队来，也至少需要一年多的时间——或许更久，两年、三年……

荷鲁斯详细地向泽洛讲解完，他希望泽洛认识到自己刚刚恐吓过头的举动有多错误，米诺世界并不好打，这需要牺牲很多人。

但泽洛流露出来的气息却仍然是一种祥和的平静，似乎他对这些事完全不惊讶、不畏惧，他只是安静地端详着指挥桌前更多的文件与数据。

“我的兄弟，若你决意发起战争——作为你的兄长，我希望你能够做好充足的准备，米诺世界的基础设备极其完善，到处都是炮台与工厂。

当然，影月苍狼就在你的身旁，随时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泽洛抬起眼，看向荷鲁斯，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他挠了挠头。

“我认为血蚁可以打这一仗，不过我跟我的军团目前还没有泰坦军团助力，我希望借用跟月狼军团合作的泰坦军团一用。”

“这完全可以——”

荷鲁斯又转了话题，

“不过军团该有自己的泰坦合作对象，我上次为你介绍的铸造世界中没有你心仪的吗，泽洛？”

泽洛沉默片刻，

“我还在等他们的答复，时间上有些紧急，可能在这一仗打完后，铸造世界的答复才到。”

牧狼神不语，想起来泽洛回归帝国才不到两年，但现在却要他跟他的军团去攻克如此强大的世界。

但在看完全部的资料，聆听完荷鲁斯全部，几乎是将这些攻克难点揉碎了，让信息简明易懂的话语后，泽洛还是坚定地说能打。

他已经做过提醒了。

泽洛仍然不认为自己刚刚激进的冒进举动有问题。

荷鲁斯在心中摇了摇头，又觉得惋惜，却也又觉得一丝庆幸。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行军血蚁的表现吧，”

牧狼神露出一个鼓励的温暖微笑，

如果泽洛与他的军团执意进攻，那么他们该吃一点小苦头，随后他们会意识到银河间的战争远比他们母星上，那些小小的战役更加残酷血腥。

“我由衷祝战事顺利，不过在此之前，或许我们可以等一等米诺那边有关和谈的回信。”

“接管战局后，你打算继续推进米诺那边的外交事务吗，泽洛？”

泽洛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准备去自己的舰群中开始必要的准备工作与动员。

“我准备给他们写一封信。”

面对好奇的荷鲁斯，泽洛如是说，

“不过在没有任何压力施加前，在局势没有改变前，那些人不会给我们答复的——大部分人都具有侥幸心理跟怠性。”

“因此我打算于一周内发起进攻，我的兄长，你看怎么样？”

一周内？！这么快？！这足够血蚁们部署好各种远程武器吗？

荷鲁斯心头一跳，泽洛虽然语气平静，但他感觉这位新回归的兄弟口气有些大了，毫无作战经验，不知战争的残酷。

“这是你的战争，泽洛，但我相信你的能力。”

牧狼神最后只能这么说，他看着泽洛朝他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复仇之魂，回归他自己的蚁群。

他送了泽洛一程，两位原体离开后，指挥室内，刚刚聆听完全过程、荷鲁斯四人议会里的阿巴顿跟托加顿对视一眼。

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一些难以置信。

“他们真要打？”

托加顿悄声说，

“第一仗就敢打这么硬的？这位原体究竟是什么来头？”

“可能只是没有对战争规模进行正确的估量，”

阿巴顿小声嘟哝着，“说不定开战后他们就会意识到这件事不轻松了，到时候还得求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