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节

不过这场闹剧没有持续很久，时间过得很快，很多兄弟又想跟泽洛多聊聊天，很多时候对话是无意义的，泽洛一再附和着人群，语言中提取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他们站在会场外铺就着红毯的广场上，广场上凡人们载歌载舞，吹奏着欢送的曲目，圣吉列斯站在离泽洛最远的地方，羽翼被风吹起。

他的子嗣们跟在他身旁，等待着穿梭机降落。

终于，像是没有忍住，圣吉列斯朝泽洛那边回头，他快步走过来，紧紧抿着嘴，这行为让互相告别的原体们有些意外。

最后，圣吉列斯走到了泽洛身旁，泽洛此刻正在跟马格努斯谈论着有关灵能教材的问题，泽洛转过头，看向圣吉列斯。

“怎么了，我的兄弟？”

他微笑着问，圣吉列斯却一改他礼貌微笑的表情，压低了声音。

“泽洛——如果你需要帮助，一定要去找人类之主，他会帮助你，你是他的子嗣。”

圣吉列斯严肃地说，声音又轻又快，泽洛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诧异，似乎不理解圣吉列斯为什么这么说，

“好的，谢谢你的叮嘱，我会的。”

泽洛点头，圣吉列斯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似乎想要从中抓到任何能够保证泽洛一定会这么做的证明。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泽洛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圣吉列斯感到心中一阵不适，他也微笑起来，朝泽洛点头示意，

“那么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圣吉列斯说，让自己不表露出任何异常，转身离开。

泽洛与马格努斯目送着他离去，看见大天使与他的子嗣们登上圣血天使那猩红涂装的穿梭机，在登机时，大天使不得不把他的翅膀收起来。

“他原本可以直接飞回去。”

马格努斯说，这是个不伤大雅的小玩笑，泽洛笑起来，另一边凝视着两个巫师联盟的莫塔里安发出一声冷哼，在荷鲁斯的目送里率领着他的子嗣登舰。

马格努斯也要走了，临走时他依依不舍地拉住泽洛的手，在泽洛再三确保自己一定有空会去拜访千子后，他才将手松开。

马格努斯也承诺，他会带着泽洛去见佩图拉博，佩图拉博是位礼貌、谦让、知识渊博的兄弟，马格努斯已经在想他们可以一起办一场下午茶了。

泽洛给出了承诺跟期待。

福根走过来，临行前给了泽洛一个拥抱，顺便拍了拍泽洛的后背，费努斯跟在福根身旁，同泽洛握了握手。

随后是泽洛，他带着他的子嗣们登舰，荷鲁斯前来送他们，但安格隆却忽然挤过来，有力的手攥住舱门。

“怎么？该带我去见见你的新船了吧，兄弟？”

安格隆鼻腔中喷出热气，刚刚他完全没有参与原体间的话题，故意把空间留给泽洛，比起他自己，安格隆知道泽洛更需要那些无聊的社交。

不过在宴会最后，安格隆出来时，反倒发现他那些一看他就皱眉的兄弟们莫名对他态度好了些——

这太过反常，安格隆认为一定是泽洛做了什么。

他心中感到一阵欣慰与感激，但红砂之主并没有表现出来，他认为如果泽洛不开口，那么他就不该去问，泽洛是个善良的人，安格隆不想让泽洛为难。

虽然他不觉得泽洛会有为难的情绪，

泽洛坐在穿梭机内，只是微笑，双目在昏暗中闪闪发光。

“两个原体太重了，我的兄弟，你没办法跟我同坐一艘穿梭机。”

“让他们下去。”

安格隆说，他已经一只脚踏进穿梭机了，就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钻进小笼子里，他已经打定了决心要去泽洛的旗舰上看看，顺便真正跟泽洛随便聊几句。

泽洛只好眨眨眼，

“那么我们下去，安格隆，”他说，“让我的子嗣跟你的子嗣们先行去往猩红女王号，随后我们乘坐吞世者的穿梭机上去。”

“好吧，”

安格隆瓮声瓮气地说，随后他又弯着腰转过身，跳下穿梭机，整个机身猛地摇晃了一下。

“卡恩！玛戈！其他人！过来！”

安格隆吼道。

……………………

“你的舰船跟你一样无趣。”

红砂之主如此评价道，他仍旧是拿着泽洛的帽子玩，时不时让帽子在他的指尖转来转去，就像是转一个球。

他们走在猩红女王号的机坪上，安格隆看见猩红女王号那平整、淡灰色、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线条，无数在他眼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小人在其上穿梭着，机坪很拥挤，但是人们看起来完全不会堵塞住。

“谢谢你的评价，让我们随意转一转。”

泽洛说，他也不知道安格隆要看什么，但无所谓，猩红女王号的引擎还在预热，他们拥有时间。

“不要跟着我们，你们负责接待吞世者。”

泽洛朝他的子嗣们下达了命令，随后领着安格隆往深红女王号深处走去。

在通过第十个似乎一模一样的拐弯后，安格隆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感觉猩红女王号很怪异——

一切都像是在梦里那样，穿着相同的人群穿过一模一样，有着弧度的走廊，猩红女王号不像是其他舰船，她的内部不是金属色的走廊，也不是金碧辉煌，有着雕花纹路的墙壁，而是一重又一重相似的走廊与圆弧的拐弯，墙壁是淡淡的彩色，朦胧地就像是在梦里那样。

“你们不会迷路吗？”

安格隆皱着眉回头，看着他们走过的第十三个一模一样的拐弯，即便是原体也很难指出这些拐弯的区别。

“不会，我赐予了子嗣们绝对的认路能力。”

泽洛微笑着说，这让安格隆明白了泽洛本质上还是不对劲的，怪异的，没有哪个正常人这么装修旗舰的。

因为担忧安格隆打扰到人们，泽洛并没有带他经过宿舍区，他们从工厂区走过，安格隆侧头，看见镶嵌着大块玻璃的走廊外，巨大的空间中，那些正在巨大机器间忙碌穿梭的人群。

这感觉有些让安格隆感到不舒服，或许任何人看到后都会觉得有点怪，这不像是钢铁之手的铸造甲板，充斥着钢铁、火花与咆哮，也不像是基利曼、福根那装饰着精美画作与雕塑的舰船。

他也形容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感到不舒服，这种感觉倒是很像是泽洛最开始到征服者号时那样，有点不安，有点不适，但指不出来哪里不对。

最后泽洛将安格隆带进了空腔花园，在看到猩红女王内部有个这么庞大的花园后，安格隆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

“搞什么鬼？！”

安格隆终于大笑起来，似乎是松了口气那样，他猛地拉住了泽洛的肩，用力地拍了拍他，

“我就知道你小子藏着一手——没想到你这么有闲心！”

……………………

泽洛认为离开人群让安格隆更加放松，现在猩红女王的空腔世界是夜间，因此没有强照光，一切都沉浸在昏暗中，他们可以看见花园远方的工人们升起火堆，围绕着篝火又唱又跳。

安格隆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着，大多是聊那些被救上来的努凯里亚人，还有吞世者里发生的事情，比如卡恩看上去更老了，而小安格隆则学会了新的挥斧姿势。

当他们掠过草地，登上高崖，绿意被积雪覆盖，泽洛才开口。

“你想说什么，安格隆？”

他问道，直直地盯着安格隆，神态非人。

“说吧。”

安格隆在前方跋涉的身影摇晃了一下，随后他转过头，冲泽洛挑眉，

“真没想到你变得这么能言善辩，小怪胎，我原本还很担心你，现在看，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不是这句话。”

“……”

“……”

泽洛听见安格隆脚下的雪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你其实能够感受到痛苦，是吗？你之前一直在骗我，骗所有人你没有痛觉。”

泽洛摇头，

“我没有痛觉。”

他再度重复了一遍，但安格隆满脸写着不信。

“我动动脑子都能想到马格努斯对你的共感肯定是来自你的感官，”

安格隆朝雪地上吐了口血沫，

“你又没有扎上钉子，你要是不痛，那么还能有什么东西在创造出传递给他们的痛苦？”

“我没有痛感，这个话题没有意义，安格隆，你被误导了。”

安格隆叹了口气，他转过身，粗暴地挠了挠自己的头，泽洛盯着他手中的动作，安格隆似乎暴躁地想要把自己的钉子拔下来。

“不是这样的，”

红砂之主说，语气挣扎，他弓起背，痛苦地挠着自己的钉子与头皮，

“不是这样——泽洛，福根说的是对的，这是我的命运，你没必要——”

“最后一遍重复，我没有痛觉。”

泽洛面无表情，他一步一步朝安格隆走过来，面部表情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安格隆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下意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在雪地上留下挣扎的脚印。

“难道你想要让一切都变糟吗？”

泽洛悄声说，他的话语像是微风般拂过安格隆的耳畔，安格隆震惊地发觉泽洛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多良知，安格隆，或许你本性如此，”

泽洛的浅眸在黑暗中亮的可怕，

“这一切都没有必要，良知会让你痛苦，而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你可以率领你的军团，小安格隆会在光荣与你的陪伴中健康成为一名强大的战士——

难道你想要让一切回去，堕入痛苦、无边的地狱，亲手看着自己撕裂军团？”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你不想要朝着一个毫无痛觉的布娃娃转移你的苦难？”

安格隆感到汗从他的额头下来了，也可能是血，他有点分不清，他忽然提高音量，

“你不是什么布娃娃——你不是一个物品！泽洛！你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我红砂之主认可的兄弟！你的品性比大部分兄弟都要值得人们尊重！我不能——”

“决策权不在你手上。”

泽洛说，微笑起来，那笑容很和煦，但安格隆却觉得一股令他眩晕的无力感，

“你忘了吗，我的兄弟？”

泽洛悄声说，

“当年在征服者号上时，我取走你的痛苦，并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安格隆忽然不说话了。

他感觉很怪，这一切都不对劲，他想不明白，宴会时他其实很自责，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给泽洛带来了伤害与麻烦，如果是其他人就算了，但泽洛帮过他大忙，他不想这么做。

安格隆之前没有想太多，但其他兄弟看他的眼神，他们的话语，都扎进了红砂之主的灵魂，让他意识到错误。

泽洛是在帮他，牺牲自己来帮他，安格隆则需要这份帮助，他的确无法想象若痛苦继续延续，他会变成什么模样，他知道自己无法对抗钉子。

这就是为何他一直不开口，直到泽洛询问他，安格隆内心深处不知道怎么言说，他担心对泽洛的伤害，却又畏惧那份痛苦的可能。

他怕自己问出后，就要承担那个未来。

但他的良心又让他想要发问。

他什么时候这么婆妈了？！

安格隆又暴怒起来，想要打一架，把泽洛打到说实话为止，至少这件事他擅长！

“你在思考，”

泽洛轻声说，他看向安格隆的眼，

“钉子一直在叫，你快要昏过去了，安格隆，做好准备。”

安格隆感到黑暗降临了自己的意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于是他昏过去。

……………………

当他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细弱的草丝柔软地拂过他的面庞，泽洛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他身旁盯着远方看，一些蝴蝶与飞蛾停在泽洛的身上，看那些快乐的小人们。

那股挣扎与痛苦的感觉消失了，安格隆感到一阵轻松。

“好些没？”

泽洛热情地开口问道，朝安格隆伸出一只手。

安格隆盯着那只手，犹豫片刻后，他决定不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