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节
第151节
泽洛一把打开战机舱门,水汽与狂风一齐胡乱地拍打在他的盔甲之上,原体另一只手上此刻正紧紧攥着一个表情空洞的异形——
这只异形是从伽马的战舰里捕获的,此刻已经被削去四肢,腹腔被打开后再缝上,里面被塞满了某种滴上鲜血,用血肉扎捆的小型人型人偶。
脚边曳满了异形的鲜血,没有丝毫犹豫,泽洛直接将这个还活着的异形扔出舱门。
“放!”
原体在通讯频道中喊道。
与此同时,其他血蚁的风暴鸟上,他的诗人们也纷纷将提前制作好的傀儡扔下去,在强烈的失重感间,那些傀儡开始尖叫,它们破开云层,笔直地朝伽马人的空中部队坠落。
那些巨大的半透明灵体还在朝血蚁风暴鸟停留的云层攀升,像是鱼群极速向着海面游去,它们那不易被观测的面部露出扭曲的笑容,似乎在嘲弄帝国人的不自量力。
它们存在的目的便是让帝国人有去无回,阻断空中联络,只要它们存在,帝国人便不可能使用风暴鸟等飞行载具,只能使用空投舱进行大规模登录。
但紧接着,一滴鲜血滴落,穿过伽马飞行者透明的身躯,笔直地朝下空坠落。
?
基利曼与这些伽马飞行者一样摸不到头脑,直到第一只被泽洛释放的异形降落至伽马飞行者种群的上空——
那只异形在痛苦地尖啸着,它的血肉因为极速下坠而被狂风扭曲地托成脂肪向上的模样。
基利曼紧紧盯着传回来的画面,那只异形也没有爆炸,正相反,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它仍在坠落,就连那些伽马飞行者都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
直到它们之间的距离抵达了有效距离,基利曼眼睁睁地看见在那异形附近的空域似乎形成了某种无形的强力漩涡,那些伽马飞行者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它们中的一些士兵被吸入那个异形体内。
“?”
基利曼盯着那只异形,原体的视线确保他没有错过任何细节,那些伽马灵体没有再从这具身躯中挣出,而这具身躯至少已经容纳了几十只伽马飞行者!
原体顿时明白了泽洛在干什么,这似乎比他想象地要更加简单粗暴些。
而在基利曼的视线之外,那些被强行拘入异形肉身的伽马飞行者灵魂发出了极度痛苦的无声尖叫,异形体内提前被施加的巧妙灵能此刻正燃烧着它们,通过它们的供能让灵能漩涡扩大。
虽然帝国人无法听见,但只要伽马人们听见了就可以。
泽洛侧着头聆听着,眼睛一眨不眨,他需要确保这些惨叫的声音足够清晰、穿透力足够惊人,好驱散这些仍在徘徊的伽马飞行者。
“奶奶个腿的!不要急!每一个都有家!”
半空之上,诗人贝尔骂骂咧咧地又踹下去一只傀儡,那只空洞的肉身在半空中尖叫,搅动起它附近的亚空间乱流。
他们空域之下的伽马飞行者已经乱作一团,尖啸着开始远离这些空洞的傀儡陷阱,顿时便在这附近的空域空出了足够的区域。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泽洛打开通讯频道,
“放特制追踪弹!”
原体喊道,导弹炮中爆出火花,新鲜生产出,带着些许血腥味儿的导弹突入天空,开始追逐那些试图逃窜远离傀儡们的伽马飞行者。
猩红女王之上的流水线能够保证他们快速地生产出一些并不精妙的定制化导弹。
猩红女王的铸造甲板上,兵蚁们拖来被五花大绑的伽马异形,诗人们为其进行第一步改造,确保其符合蚁主的需求,随后工蚁们七手八脚地将其拖到流水线上,鲜血湿濡进永不停息的工线,仍然无意识呻吟的血肉被强制塞进导弹舱。
临时情境下的特殊改造,或许不太符合一些严谨的机械神教教义,不过猩红女王号上随队的切尔诺穹库九号贤者们都恰好不在当时负责生产的铸造甲板附近。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就像是正尖啸着追逐着因害怕而惊慌逃窜的伽马飞行者的导弹那般。
时机要恰到好处,出兵在奇,趁着敌军反应未及,指挥未到时更要猛追,打一个出其不意。
基利曼的通讯频道中传来泽洛的声音,
“空域已清空,血蚁为你们护航,极限战士们可以入场了。”
与此同时,第一只吸满了伽马灵魂的傀儡像是一具被活蛆塞满的空皮囊那样开始蠕动起来——
在一声基利曼听不见的咆哮中,现实世界与亚空间的临时裂隙被撕开,在强大的亚空间气压作用下,那些伽马灵体被转瞬撕碎成碎片。
泽洛转过眼,若有所思地看向地面——他感到某些存在,腰包间的肋骨发出暖意。
……………………
【伽马星幼发拉底皇宫】
“一个灵能原体!”
左位的记录员惊呼道,他老到不成样子,挤在自己的记录王座上,肥肉跟王座融为一体,赘皮像是长长的绸缎那样垂下来。
“除了第十五位,另一位未被记录在册的灵能原体?!大人——或许我们该再等等!时机不对!”
“胆小的家伙!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再等下去黑皇会先一步登神!不能再等了!”
右位王座的骑士咆哮道,他的脸上是密密麻麻的洞,没有五官,怒吼正是从那些空洞中如同狂风般呼啸而出,
“我们最初的计划不就是十五位?!灵能者是更好的选择,谁知道他已经被千思百虑者预定了!至高天拒绝了我们的计划——现在不刚好送来了一名新的?!”
“三思!伟大的人皇大人!”
记录员发出极细极细的尖叫,
“不可大意!我们要谨慎!”
他们一同转过脸,望向至高阶梯之上,在那里,无数闪耀如同恒日的珍珠堆满了地板,金银珠宝散落满地,俊美健壮的各色人类如同茫然的羔羊般在珍珠的海洋间三两成群,捡拾起自己身旁的珍珠,试着串理成串。
像是直通天际的皇宫墙壁之上,巨大的圆形浮雕蠕动着,它是活的。
+我理解你们的好意,+
千百个不同的声音共鸣着,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黑王登神之日,人族覆灭之时,我必须阻止他,为我们血脉的悲剧的画上句号。+
那千百张面将嘴角向上提起,最中间的女人闭目,面容上露出温和鼓励的微笑,
+另一位他的子嗣?只要他们身上流淌着他的血,只要他们是他的子……他们便不可能敌过我。+
+此即他必须偿还的代价——作为他开启复仇的代价。+
来自幼发拉底河畔的姑娘说。
很久很久以前,作为人类历史上的第二宗谋杀案,也作为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宗复仇案。
她父亲被他兄弟的孩子杀死。
那孩子后来自称帝皇。
? 144.劲爆八点档家庭剧
曾几何时,在萨卡里亚河那潮湿的河畔,有一位父亲很疼爱他的女儿。
当他看向他女儿的双目,便会看见全世界最纯洁璀璨的双目,当他抚摸女儿的长发,便会拂过如月光般柔顺的黑发,当他倾听女儿的笑声,便会听见如同银铃般清脆的乐曲。
即便他的女儿在部落中并不出众,但他仍执着地认为他的心上明珠值得最好的一切。
终于有一天,他跋涉过九十九条河流,为他的女儿找到了一位配的上她的勇士。
他与女儿终于行到了分别的路口,但他仍然依依不舍,他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决意为她带上这世上最璀璨的明珠,让如同明星般的珍珠为她指引人生接下来的道路。
他八十八次跃入幼发拉底河最湍急的水中,自河床之下用双手掘下攀附着坚硬河床的贝壳,双手因此鲜血淋漓。
他的女儿看见他满是伤口的双手,在深夜中紧紧攥着男人的双手啜泣,冲他摇头,祈求他不要再进行下去,她只需要男人的话语与鼓励,便足以支撑她之后的人生远行。
但男人执拗而顽固,他血液中流淌着暴力与不安定的基因。
彼时人类刚刚自野兽之中脱离,他们畏惧火焰,祈求日出,文明才刚刚萌芽,一切混沌未明,隐匿在无法言说的昏暗间。
等他的女儿在泥棚间睡去,他便再度走出村庄,砸碎七十七只泥泞与鲜血淋漓的贝壳,自软肉与硬壳间取出六十六颗璀璨夺目的珍珠。
他要为他的女儿亲自带上一条珍珠项链,要每一颗珍珠上都闪烁着他对女儿最美好的祝福,男人跋涉回家,早已醒来的女儿沉默站在泥棚前,她看向他,眼眶中盈满咸咸的水滴。
这次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为黝黑苍老的男人包扎伤口,又为他端来熬煮好的米粒汤。
喝下温热的汤水,男人睡了漫长的一觉,当他醒来,他便坐在泥棚前,在日光的祝福下试着为每一颗珍珠打洞,用搓好的细绳串起珍珠。
穿透一颗珍珠要耗费漫长的时间与精力,太阳升起又坠落,麦收将至,他的女儿背着粗麻编制的背篓吻上他的头颅,带着多日的干粮走向遥远的麦田。
男人不说话,他的言语没有他女儿的精巧与悦人,他就像是一头人立的野兽,他埋头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他的兄弟打断他。
他的兄弟站在他面前,斥责他的浪费与奢靡,此前村庄中从未有过女子携带如此珍重的饰品出嫁,这不是一个好的开端,他不应如此。
男人站起来,同他的兄弟争吵,他们的话语原始而粗俗。
最后男人假意屈服了,但怒火在他胸膛中熊熊燃烧,他目送着他的兄弟带着胜利的表情转过身,行走在刚刚下过小雨的湿地上。
那一刻——某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雷霆般闪过。
男人手中攥着粗糙的铜刀,而他的兄弟此刻背对着他。
天色已晚,除了兄弟二人外别无他人。
在无数次,曾有无数次,名为嫉妒的火焰在男人胸膛间跃动,他不如他的兄弟高大,不如他的兄弟强壮,众人推举他的兄弟,认为他贤德而聪慧。
于是——一切就在一个男人短暂且快速的冲动间完成了,一个野兽朝他的同族呲出獠牙。
他冲过去,手中紧紧攥着铜刀,他的兄弟感觉到什么,刚刚要回过头——但一切都晚了。
粗粝的铜刀深深地刺入血肉,大片大片的鲜血喷涌而出,他的兄弟想要尖叫,但男人死死地捂住他的嘴,他的手将刀片往血肉的更深处送去,直到他兄弟的挣扎在他怀中变小,生命自双目中随同眼泪一齐流淌而下。
终于。
男人松开手,他兄弟的尸体瘫软在地上,一切终结于此。
他们并不知道,不论是谋杀者,还是死去的受害者,他们都不知道刚刚人类历史上发生了第一宗谋杀案,兄弟向兄弟挥出刀。
受害者的尖叫与哀嚎在亚空间中撕开一道创口,邪恶自其间孕育而生,一切悲剧自此而始。
但现在,在即将日落的村庄内,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喘息着的男人与地上的尸体,避开人群,男人将尸体拖到荒地,又走到村庄的另一侧,将铜刀扔到河水之中。
接着他回到自己的泥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为他心爱的女儿制作项链。
但他兄弟的儿子回来了,那个疏离于人群的男孩刚刚结束一场远足,他风尘仆仆,却并未看见自己的父亲。
最后,他找到自己父亲的遗骸。
当他的手指触碰他父亲的尸骨时,尚且年幼的男孩便知晓了一切,一次启迪借由他父亲的死亡再度降下,通过血脉,通过死亡。
他得到了父亲最后的忠告,人类的劣根性一直留存在他们的血脉间,兄弟反目,手足相残。
他带走他父亲的尸骨,按照部落中的习惯,用泥巴为他父亲的头颅还原生前的面貌,又用贝壳装点做双目。
最后他带着他父亲的头颅,来到他叔叔的泥棚前,男人还在那里,他正在为最后一颗珍珠打孔——
但帝皇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完成这件作品了。
作为第一件正义复仇的当事人,
男孩举起他手中的头颅,他叔叔的目光望向这颗头颅,在他眼中流露出惊愕与诧异前,他便因为心脏处传来的剧痛死去。
男孩没有理睬周围惊呼的人群,他转过头,带着他父亲的头颅离开村落,自此再也不曾回来。
三日后,男人的女儿背着背篓回来,却见她父亲的尸骨被蝇虫围绕,六十六颗珍珠滚落在地,她冲上去,抱着她腐烂的父亲痛哭出声。
她并无她堂兄的能力,但启迪同样降下了。
作为第一位罪人的子嗣,亚空间中回荡的力量选中了她,将她视作邪恶与杀戮的继承者,即便这一切与女人拥有的本性相悖。
但她的父亲是第一位谋杀者,她则是父亲唯一的后代与血脉。
在遥远的古代,这意味继承。
六十六颗珍珠挽成项链,嵌套入女人的脖颈,不顾她的挣扎与哭嚎,不顾众人的拉扯,将她拖拽着带离村庄,拽入冰冷的河面之下。
五十五年后,在一个黑地深沉,不见一点星与月的夜晚,拴着船只的河畔旁,一只手伸了上来。
随后是另一只手,成为永生者的女人爬上来,如同幽魂般消失在人间。
自此千年百年,万年弹指一过,她建立过帝国,也坠落入监牢,她一直徘徊,从未离去,从未死去,她抗拒流淌在鲜血中的暴力与杀戮,即便这是她父亲除珍珠外唯一赠予她的礼物。
她无法释怀那场死亡,从未释怀,但从不行动,她在刻意逃离自己的命运,想要自一场无休无止的手足相残中远远逃开。
她曾无数次想起那个男孩,她的堂弟,她想起她曾经抱过那个仍是婴孩的男孩,从他母亲的臂膀中接过这个从未哭泣吵闹过的孩子。
她想起她曾经牵起过男孩的手,走过河畔,走过麦浪,向男孩指出哪里是他们的田地,从视线的这头指到那一头。
但更多的时候,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父亲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面庞,想起父亲怀抱过她的臂膀,想起父亲那黑夜中含糊不清的童谣。
随着时间流逝,那童谣的内容变得可怖,变得扭曲,变得鲜血淋漓。
她一直在跑,远远地跑开,尽可能避免与她的堂弟见面——
直到她再也无处可去。
因为另一个人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