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节
第180节
纳垢灵们拥挤地往花园里奔去，携带着它们自银河各处搜寻的珍宝，花园里热闹非凡，吵吵闹闹，一些软软的小土豆甚至在跑到祂的大锅前就不小心地互相碰到，引起了小小的交通混乱。
祂嘟哝起来，似乎在说不要急，不要急。
这位孩子还没有到。
不过另一位已经快到了——
而前一锅汤也已经浓缩为一滴美液，被祂第七个喜爱的孩子雨父所带去。
那一锅汤由七亿滴濒死之人呕出的血做汤底，七又七个世界麻木而求死不得的人用痛苦的气息搅动汤面，是血凝块，是每一粒堵在管道中的小石粒，是癌细胞，是在大脑与思维间跳舞的细小肉质天使，密密麻麻宛如蠕动的小肠绒膜毛，是病痛，是哭嚎的祈求，祈求伟大仁慈的父让病痛与疾病消逝。
花园中一片欢声笑语，生灵歌颂祂的宽厚与仁，
却唯独一处格格不入，低低响起的哀哭声于花园最深处回荡。
唯有这位外族的母神难得令慈父手足无措，灵族之神爱莎并不喜欢花园，但花园是她唯一的家——若她离开花园，黑暗王子会立刻扑过来将她撕成碎片。
于是祂用祂胖而灵活的手掐住她的脸颊，轻轻自她的脸颊上采下那滴泪珠，爱莎之泪晶莹剔透，被祂随手抛入那赠予病痛的汤水间。
【病痛】，是祂为他选择的新名字，他将作为分担与承载祂力量的一部分，为爱莎远远地带走她的痛苦，祂会为他披上新的，温暖，由米白的活着的小生物织成的毛茸茸的皮，叫他不用再血淋淋赤裸地面对这个世界，而他则会成为祂引导痛苦的那条路。
是了，祂也爱病痛。
祂最初并不中意他，在亚空间的漂流间，混沌无一垂怜这无血无泪无情无义的邪恶怪物，他被其他更隐秘的力量与命运抛向他处。
但那之后，他被更改了。
他变得……更仁慈，更温暖，子嗣众多，生命力旺盛，这足够吸引慈父的目光，祂见他跪在子嗣面前眼角垂泪，见他于深夜徘徊在噩梦的孩子床前，即便祂感受不到他的情绪——
祂并不意外，那孩子身上太复杂，他的情绪可能被其他存在所截获。
多么可怜的小家伙，无依无靠，在这庞大的银河间妄图给自己的孩子们一片安详，在这点上病痛同莫塔里安一样惹人疼爱。
不过祂仍有所考量，祂放出了祂的那只小小的飞蛾，斑疹伤寒流浪在凡世间，这将成为祂对那孩子的考量。
若他愿包容一个它者，若他愿让斑疹伤寒回归自己的命运，那么他便会收到来自慈父的邀请。
这邀请轻而急，有些令其他诸神不满，慈父聆听见那不悦的鸟鸣，不快的娇嗔，愤怒的咆哮，似在斥责祂提前出手。
停滞与腐败的神明不理睬那些低语，祂费力地搅动着汤锅，汤面之上映出不久的将来，那里没有十一的身影，银河间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存在十一那形单影只的背影。
再一次搅动，命运流淌入另一分支，病痛同莫塔里安并肩，立在泰拉地面之上。
在蝇群与毒气之侧，承载着痛苦，永远流淌着腐败疾苦之血的病痛面带微笑。
搅动、再搅动，直到所有命运翻滚在汤面之上。
若祂不收留十一，这永远漂泊、永不被信任、被诸神唾弃的小蚂蚁又该何去何从？
花园偌大，容得下一只小小的蚂蚁，莫塔里安不会在意一位兄弟会分担慈父的爱意，这只会让他获得的爱更多，更广。
慈父用心地熬煮着汤汁，等待着雨父罗提格斯为祂带来新生的好消息。
再一次搅动，汤汁中蕴出郁郁芬芳，为慈父展露出命运的此刻——
名为慈父之泪的星球上，卡拉斯·提丰正跌跌撞撞地在林间追逐着那只美丽的蝴蝶，朝着慈父之泪的湖泊寻去。
而在他身后，泽洛斩开森林，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卡拉斯。
再远处，莫塔里安急迫地小跑在林间，他的直觉引领着他亦朝慈父之泪奔去——
不过他注定会比前两者慢一步。
……………………
【另一边】
人类之主坐在办公桌前，按照他对马卡多的承诺，帝皇决定去找泽洛看一眼，不过这事并不急，他打算先去找荷鲁斯一叙，毕竟他前一段时间一直在泰拉忙于网道建设，未免冷落了牧狼神。
直到寂静修女走入帝皇的办公室，人类之主自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抬起头，望向他所珍重的不可接触者们。
寂静修女飞速地打着手语。
帝皇原本平静的面容变得越来越严肃，直到寂静修女焦急地重重地叠起两个拳头砸了下，人类之主更改了他的想法——
他决定先去看一眼死亡守卫，顺带着看看行军血蚁是否认真负责，不过他现在似乎离那片星域有些遥远，赶过去注定需要时间。
? 174.我教卡拉斯灵能是为你好，莫塔里安
卡拉斯·提丰一脚深一脚浅地跌跌撞撞行在密林间，这片深林是如此广袤，即便蚁主的火焰烧灼了它，即便苍白之主的镰刀砍伤了它，但它仍然无穷无尽。
这广袤足以让一切伤痛都淹没，稀释所有不幸，渐渐的，卡拉斯·提丰再也听不见那些枪炮撕开天空的咆哮，与烈焰燎燎的嘶鸣。
美丽如同梦境般的丛林间，雾气缭绕。
耳边只有虫鸣鸟叫，森林欢迎着他，在奔行的途中，卡拉斯感到自己的纠结与痛苦逐渐被淡化了，他不再去想那些令他心烦意乱的事情。
只要奔行到慈父之泪……只要挽起那里的一抔清水……
卡拉斯·提丰眼前似乎已经浮现了那片宛如整个银河间唯一净土的水泊，他像是鱼群奔赴自己的出生地般急迫地前行着。
他甚至忘却了时间，只是一昧急切地在林间行走，卡拉斯究竟行了多久？一小时？还是一天？一周？他不知道，他已经有些糊涂了，但精神上却越发亢奋。
力量……强大的力量……
卡拉斯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更强、更好的自己，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母亲身后怯懦的男孩，不再是那个站在原体身旁的绿叶，不再是弱者、凡人、嫉火攻心者，他会成为他自己，他真正该成为的模样。
他本该能为母亲拦下那些村民投掷过来的石头，本可以对着莫塔里安荒谬的战术说不，是他的弱小拖累了他！
卡拉斯·提丰痴迷地朝那里前行着，近了，再近了。
他已经感到空气中那潮湿的水汽，聆听见清泉滴落于水面。
卡拉斯忘情地伸出手，拨开阻挡在他面前的枝叶——
就差最后一段路——
“你要去哪里？”
那声音轻佻又礼貌地问道。
卡拉斯猛地一颤。
在混沌不明的雾气与世界间，这声音清脆而分明，劈开了刚刚那如同梦境般的感受，卡拉斯感觉自己浑身都僵住了，他动弹不得，被人抓住了现行。
不急不慢的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那声音还在流淌，
“卡拉斯·提丰，你不是说你要去找莫塔里安吗？”
这声音曾真切地为卡拉斯带来过希望与欢欣，他曾真的期待过这个声音，那淡然到有些散漫的声音，
但现在，这声音只会拽着他沉入无边的恐慌与绝望中。
卡拉斯·提丰没有回头。
他保持着那个姿态，那望向水泊的眺望，卡拉斯难得在心中凝聚起了勇气，他准备不理身后的声音，用最快速度冲向前方。
但就在他想要动的前一刻，那只手淡淡地落到了他肩上，原体的阴影笼罩在卡拉斯身上，宛如笼罩在他命运之上永远的阴霾。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声音依旧轻描淡写，
“你怕是不知道莫塔里安有多着急，他朝我……我看看，哦，呼叫了十四次。”
“不过我当时光顾着找你，遗漏了他的通讯。”
泽洛说，他抬起眼，在郁郁葱葱的森林间，他看见了那弥漫着整方天地的诡谲亚空间灵能。
还好他刚刚已经命令血蚁军团撤退了，泽洛是孤身一人追过来的。
“……大、大人？”
卡拉斯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话，对于泽洛的到来，他看起来震惊到说不出话。
“这里很危险，卡拉斯。”
泽洛说，自顾自地一手拽起卡拉斯，原体转过身，大步往后走了一段距离，直到他确定他们所在的位置不会第一时间被慈父之泪的湖泊所干扰。
泽洛在一片小空地放下了卡拉斯。
卡拉斯·提丰平日里那引以为傲的口舌已经完全发挥不了用场了，他刚刚自被纳垢迷幻的状态中脱离，再加上被泽洛直接发现的震惊，这位死亡守卫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我很欣慰，看见你如此想要追寻力量，”
泽洛耐心地说，等待着另一位访客到来，这样他才能放心离开，
“不过这样可不行，卡拉斯，你这样只会白白将自己送给别人，简直就像是一条狗伸长头自己钻进狗项圈里那样愚蠢。”
这种贬低在平日里绝对会令卡拉斯愤怒，但现在他只有无尽的恐慌与茫然无措，他不知道泽洛要做什么。
“你忘了我曾带你看见的吗？还是说你的意识最终决定屈服于你那另一半肮脏的血脉？”
卡拉斯心头一颤，厌恶再度艰难地爬上来，让他生出了反抗那股莫名呼唤的力量。
“不……我没有……我只是……”
卡拉斯断断续续地说，可始终无法有力地为自己的行为辩驳。
“嘘，不用解释，我都懂。”
泽洛悄声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灵能者更容易被蛊惑，某种意义上，莫塔里安的防备并不是全无道理，你差点被骗了，卡拉斯，还是你甘愿这么做？”
卡拉斯盯着泽洛——他的心脏依旧在剧烈跳动。
卡拉斯知道是自己甘愿这么做的，为了力量，为了强大，他不择手段。
像是看穿了卡拉斯怎么想的那样，泽洛叹了口气，他像是在看什么那样，左右环顾了一圈森林，
“好吧，固执的小家伙。”
泽洛蹲下来，这让他的眼能够平视卡拉斯，泽洛伸出手，手盔上淌下鲜血，另一只手扼住卡拉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泽洛在卡拉斯的眼中各滴了一滴鲜血，他的指尖跃动着灵能的光芒。
“现在你看到了什么？还是美丽富饶的森林吗？”
泽洛悄声问，与此同时，那边的树林中传来巨大的、哗哗响的声音，那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几乎要把浓雾撕开。
“泽洛——？！！！”
若不是还在震惊与惊愕间，卡拉斯会意识到这是他这辈子能听到莫塔里安所能喊出的最大音量，往日里沉默寡言，声音几近耳语的苍白之主此刻的喊声比发狂的安格隆还嘈杂。
“你在对我的战士做什么？！”
莫塔里安尚未出现，被林子绊住了脚，但那柄巨大的镰刀已经爆出七重音爆声，如同炮弹般斩开一切拦路的枝杈，笔直地朝着泽洛砸去。
泽洛只是朝后弯腰，轻松躲掉了来自暴怒的莫塔里安砸过来的镰刀，他再度直回身子，头发被巨镰带起的气流吹乱。
镰刀柄上缠着锁链，这条锁链隔开了泽洛跟卡拉斯。
“卡拉斯，如果你不想让事情发生的更糟糕，那么待会儿就为我托住莫塔里安——你会明白为什么要拖住他的。”
泽洛说，站起身，越过锁链又贴心地拍了拍已经僵住的卡拉斯的肩甲。
卡拉斯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本沉浸在被泽洛发现自己沾染异端的恐惧中，但现在，卡拉斯·提丰更恐惧即将赶来的莫塔里安，莫塔里安已经发现他私下学习灵能了？！
这事实让卡拉斯更加恐惧跟不知所措，有一瞬他本以为自己会昏过去，但星际战士的身体素质让他不会轻易因为神情上的紧张晕倒。
卡拉斯第一次无比希望自己直接昏过去。
“哦！莫塔里安！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泽洛热情洋溢地朝着林子那端欢呼道，蚁主张开双臂，似乎还想要走过去给莫塔里安一个欢迎的拥抱。
苍白之主那急迫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二人面前，莫塔里安的毒气面具中极速地喷出毒气，原体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在兜帽的阴影下燃烧着某种火焰。
没等泽洛走过去，莫塔里安猛地一拽锁链，落在另一端地上的巨镰猛地回到苍白之主手上，顺便打断了泽洛想要朝这里走的动作。
“你在对我的一连长做什么？”
莫塔里安愤怒地质问道，他甚至有些失态了。
为了寻找卡拉斯，莫塔里安独自脱离军团，于森林间急行军了七小时，而他所目睹的第一幕便是泽洛在向卡拉斯施加亵渎的巫术——
莫塔里安感到愤怒与被背叛的毒气在他胸膛间弥漫，刺痛着他。
泽洛却仍然带着那副玩味的微笑，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莫塔里安。
莫塔里安不管那么多，他只想带着卡拉斯离开这里，或许在这之前可以先跟泽洛打一架，他会用镰头把这个该死的巫师砸进地里，让他的脑袋像是熟透的南瓜一样四分五裂。
莫塔里安上前想要拽住卡拉斯就走，但当他朝卡拉斯伸出手时，卡拉斯竟下意识往身后——
泽洛的位置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