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节
第185节
现在,它那苍翠色的浓云层中亮起了某种闷闷的橙红色光芒,那是鱼雷点燃大气层的第一抹火焰,
在这之后,这枚携带着灭顶之势的弹头会穿透岩层,深入地表,引发足以引起地壳震动的深层爆炸,之后大气燃烧,火山喷发,一切都淹没被暴虐的毁灭所吞噬,连带着这颗星球上那小小的亚空间通道,都将被强大而暴虐的现实灾厄直接撕碎。
这需要一点时间,穿梭机的引擎轰鸣,没空在意这些了,麦克尼尔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坐在机舱中,等待着他们抵达目的地——
抵达需要他们的蚁主身旁。
命献蚁主。
麦克尼尔在心中默念。
………………
事情远比麦克尼尔想象中还要糟糕。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登上死亡守卫舰船,站在那些令人有些不适的修女们身后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他的视线穿过人群,望向那端时,他看到几近令人心碎的画面。
他的父亲,群蚁之主,蚁群的救世主,泽洛就在那里,就半跪在侧厅内,低着头测量着什么。
麦卡尼尔看见亵渎的蛆与蝇自蚁主的血肉与皮肤之中钻出,围绕着蚁主,污染了蚁主本该圣洁伟大的面容。
但比那更糟糕的是蚁主所表露出来的状态,撑地的手肘,沙哑的言语,略有蒙尘的双瞳,一切迹象都表明蚁主此刻极度虚弱。
麦克尼尔差点咆哮出声,他最后的理智与对蚁群的服从让他控制住了自己,极度的难以置信与痛苦过后是源源不断的愤怒与动力,他恨不得立刻冲到泽洛面前,为蚁主拂去他面上不洁的蝇虫。
他身边,跟他一同前来的血蚁也都一动不动了,麦克尼尔能够感受到他们的愤怒与焦躁,他们同他一样,本能叫嚣着让他们立刻回到泽洛身旁,保卫蚁主。
但泽洛命令他们要在隔离区外等候,他们必须照做,这是命令,无法动弹让麦克尼尔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其他人身上。
他看见莫塔里安只是面上生出一点疮疤,除此之外看起来完好无损,苍白之主站在泽洛身旁,似乎淡淡地说些什么,这让麦克尼尔更加愤怒——
为什么莫塔里安是完好的?而泽洛大人却化作这种模样?
某一瞬,某种实打实的恨意与恶意自麦克尼尔心底钻出,他发自内心地厌恶莫塔里安与死亡守卫。
为什么泽洛大人如此痛苦,如此虚弱与疲惫了,却还要在死亡守卫的舰船上为死亡守卫劳作?!
为什么出事的不是莫塔里安?!
凭什么?!
麦克尼尔在内心咆哮着,怒火止不住地燃烧,他完全无法克制自己内心多到溢出来的愤怒与不满,眼睁睁看着泽洛指挥着莫塔里安将另一个几乎是一具尸体的星际战士放到侧厅中央。
莫塔里安半跪下去,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跟那个星际战士说话。
而泽洛则直起身,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厚重的隔离窗与严阵以待的寂静修女们,视线有些失焦地盯着前来的十一名血蚁新兵。
泽洛缓缓起身,烂肉与蛆掉了一地。
他缓慢、疲惫地走过来,蚁主站在隔离窗前,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透明的防弹玻璃上。
淡淡的血雾气蒙在泽洛所覆上的玻璃上。
“你们来了,我的孩子。”
蚁主轻而倦的声音在每一位血蚁耳中响起,像是他的战士终于抵达了他身旁,而他能松口气,将重担与任务交给他的战士们那样。
这一瞬,所有的愤怒与不满都消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泽洛,麦克尼尔愣愣地盯着泽洛。
“我没有让老兵们来,而特意选择了新兵,我认为在我心中,我会更加爱护与珍惜年幼者——
这是蚁群的规矩,孩子们,但正因如此,请原谅我让你们面对更加残酷的画面。”
泽洛缓慢地说,麦克尼尔眼看着一条条鼓囊囊的蛆虫自原体嘴边的伤疤中钻进钻出,他要疯了。
“我想萨沙跟斯捷潘已经跟你们大致说过了,但我需要再向你们每个人强调一遍你们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泽洛沙哑着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血蚁,叫新兵来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新兵的身体素质普遍更高,另一个是如果泽洛要老兵来的话,那么来的肯定都是位高权重的血蚁,泽洛还不想要这些有用的老家伙直接牺牲。
“接下来我会做一个转移仪式,以让一名死亡守卫恢复健康,但与之相对的,我的情况会恶化,我会出现失控。”
“不要担心,这只是短期的灵能暴走,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但我不想造成其他不必要的损失。
因此在仪式结束后,你们需要帮助莫塔里安将我转押至已经被布置好抑制灵能与隔绝外界法阵的主厅,具体路线我想斯捷潘已经发给你们了。”
“我认为我可能会试着攻击莫塔里安——但我不会攻击你们,我向你们发誓,我的孩子们,你们则需要帮莫塔里安拦下我的攻击。
但危险不光来源于我,还有我身上的污染,在帮助莫塔里安的过程中,你们身上的盔甲不能有一点破损,否则污染会直接杀死你们。”
“当然,如果届时我能克制住自己,那么我便不会攻击莫塔里安,你们也可以试着唤醒我的神智,这是你们的任务了。”
“最后,我不希望看见无所谓的牺牲,孩子们,每一滴血都弥足珍贵。”
泽洛平和地说,他再一次看向了每一位新生代血蚁。
第一巢穴麦克尼尔,第二巢穴约翰,第三巢穴赞恩……第十巢穴彼得,第十一巢穴道格。
“明白了吗?”
泽洛问道,他的子嗣们看着他,大梦初醒般猛地向蚁主敬礼。
“命献于您,蚁主,我们会竭尽全力不辜负您对我们的嘱托。”
麦克尼尔抢先说,他曾多次见过蚁主,因此不像其他笨嘴笨舌的家伙一样,只会盯着蚁主愣愣地说不出话。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到原体身旁,挤走莫塔里安,就让不懂得尊重蚁主的家伙落到垃圾堆中去。
泽洛点了点头。
“那么准备开始吧,我的孩子们,接下来有些麻烦,你们要打一场硬仗。”
? 178.纳垢其实也不错
好几次,莫塔里安想要称呼泽洛的行为是“亵渎”或“不可容忍”的,他曾不止一次想要说我选择拒绝你的帮助——
但每一次,在卡拉斯肉身上那难以忍受的,某种蛆虫自腐烂血肉中蠕动的声音中,莫塔里安都忍住了。
他抵触泽洛,但更无法接受让卡拉斯接受无边的刑罚,若莫塔里安能够让卡拉斯彻底死亡,那么苍白之主肯定会果决地选择死亡——
死亡也比泽洛的巫术要强。
但问题是,现在他们连死亡的权力都被剥夺,选择消失了,只有接受。
莫塔里安容忍着泽洛的巫术,他任凭泽洛将死亡守卫的【忧郁女士号】化作一个巨大的祭坛。
主厅的封锁法阵已经布置得当,那些繁琐、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血密密麻麻地自地板延伸至墙壁,最后再扩散到天花板之上。
那些黑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极度令莫塔里安不安的气息,单是注视便让他觉得痛苦,他完全无法静下心去试着在脑海中描摹这些符文,由污血组成的符文扭曲起来,像是痛苦的血肉在尖叫。
“好了,接下来让我们来帮卡拉斯。”
泽洛依旧是平静甚至有些上扬的语气,即便他看起来糟糕透顶,血肉像是黏不住骨架的稀黏土开始往下掉。
莫塔里安不清楚泽洛究竟是强撑着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令人难过,还是他真的不在乎这些。
他希望是后者。
泽洛倒是干脆地走到了侧厅正中央,那里奄奄一息地躺着一滩正在融化的烂肉,那正是卡拉斯·提丰。
按照莫塔里安的常识,卡拉斯这般血肉溃烂到极致的存在早该死亡,但安详的死亡却迟迟没有眷顾卡拉斯,事情很糟糕,卡拉斯还活着。
活着就意味事情尚未结束,无法解脱,永无宁日。
为了方便行事,泽洛已经卸掉了他那厚重的盔甲,那雕刻满苍蓝色符号的狂热之甲现在像是废铜般堆叠在忧郁女士号的隔离室内,等待着被血蚁回收。
“好了,痛苦的小家伙,让我看看我能为你做什么,好消息是连接着你灵魂的那个亚空间裂隙已经被灭绝令毁灭。”
泽洛说,他半蹲在奄奄一息的卡拉斯身旁,莫塔里安也紧张地站在一旁,生怕事情出现任何一丝差池。
泽洛利落地用食指在自己的掌心上一划,他试着挤出更多鲜血布阵,但在两名原体的注视中,鲜血并未淌下,反倒是混杂着蛆虫的污血。
泽洛沉默了片刻。
“我好像刚刚布阵用了太多我的血了,你们这里有——”
“用我的。”
莫塔里安说,速度远比泽洛想象地更快,苍白之主干脆地自腰间掏出一柄锋利的匕首,他看向泽洛。
泽洛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于是莫塔里安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刺破自己的手甲,随后是自己的皮肤与血肉,鲜血淌出来,弥漫在空中的腐败之气立刻顺着创口钻进去,试着污染一名原体。
但莫塔里安知道自己不会被污染,他是坚韧的,抵御力远超任何人,不仅超越凡人,甚至超越他的兄弟们。
“你比我想象中的果决。”
泽洛说,他指引着莫塔里安用鲜血布阵,莫塔里安看着自己的血逐渐在卡拉斯的周身形成一个复杂的圆圈,自角度与弧度间,苍白之主敏锐地察觉到数字。
这个法阵并非完全不可理喻,苍白之主读出数字与数字之间的联系,十一个角,十一根刺,代表着某种指向性。
在众多文化中,十一既代表超越十的第一个完美数,又代表距离超然所差最后一步的残缺数。
法阵很快就画好了,速度远比莫塔里安想象地要更快。
也比泽洛想象地要快,泽洛意识到莫塔里安有着灵能者的天赋,在画法阵的时候,莫塔里安无师自通地注意到了很多细节,泽洛本想提醒莫塔里安,但莫塔里安自己就留意到了。
泽洛转头盯着莫塔里安,他点了点自己的嘴。
“牙。”
泽洛说,一边掏出了卡拉斯的牙齿,莫塔里安迟疑了片刻,最后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泽洛是个巫师,巫师就是这样,血液,牙齿,骨骼,野兔子的肠子,处子之脑……巫师们施法的材料奇怪而亵渎。
他只是深呼吸了三次,随后摘下了自己用于遮挡面部的防毒面具,他那瘦削的颧骨露出来,随后是满是干裂纹路的嘴唇。
象征毒化的黑紫色立刻在原体面上浮现,在一呼一吸间又再度消退,莫塔里安像是个肺痨病人一样喘息着,他没等泽洛说具体要那颗,莫塔里安伸出手,掰断了自己的门牙。
泽洛盯着莫塔里安,莫塔里安将那个自牙齿根部断裂的白齿交给他,莫塔里安没有连根拔起那颗牙,而是将它拦腰折断。
“给你,巫师。”
莫塔里安说,七个瞬息间他的牙齿已经重新长好,莫塔里安飞快地戴上了他的毒气面具,就好像他耻于将面部展露出来那样。
泽洛接过去,这件事当然不需要莫塔里安的牙,只需要卡拉斯·提丰的就可以,泽洛不过只是想要莫塔里安的牙而已。
他为卡拉斯·提丰治疗,自然要收取费用。
不过泽洛还是更喜欢智齿,安格隆给他犬牙,莫塔里安则给他门牙,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愿将手指伸到口腔最深处,将那最隐秘、最坚固的痛苦给他。
若是他可以,泽洛会先用膝盖顶住人们的胸膛,让他们完全无法动弹,随后他卸掉人们的下巴,一只手摁住他们的额头,蓝眼睛凝视着喉咙最深处,另一只手伸进去,在止不住流淌的涎水中,原体摘下那颗牙。
但现在泽洛只能看着莫塔里安给他一颗拦腰截断的门牙。
泽洛将这颗牙攥到掌心,连同卡拉斯的那颗,随后他朝莫塔里安点了点头,示意原体远离这里。
莫塔里安迟疑了片刻,他盯着泽洛,似乎最后再度确认这位“医生”是否真的有能力救助卡拉斯。
他看见一直表现地有些不在乎的泽洛眨了眨眼,随后泽洛那双令莫塔里安厌恶的眼中出现了某些别的情感。
“我会尽全力。”
泽洛说,
“但是……如果接下来我出了什么事,请你帮我照料我的军团,至少让他们别太惊慌,你能看出来我的军团很重视我。”
“……”
莫塔里安沉默了。
苍白之主随后讥讽地开口,
“我为什么要照料你的军团?泽洛?我不会在意一个巫师军团的死活,小巫师们只要另一个大巫师,这之后你必须约束你的军团。”
泽洛盯着莫塔里安,他眼中闪烁出某种能够刺伤莫塔里安的情绪,并不是恶意与仇恨,而是更温暖的、更夺目的光芒。
“成为巫师并不是我的选择……”
这是谎言,在泽洛未曾拥有灵能的岁月中,他所不止一次希望自己是灵能者。
泽洛悄声说,这句话轻而快,他面上的表情有些落寞,但仅仅就那一瞬,仿佛在掩盖什么,只有莫塔里安注视到了那个瞬间。
“我军团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巫师,莫塔里安。而且成为巫师能够帮助他人,能够拯救他人的灵魂,在其他人对一些事情束手无策时,总有人要站出来做些什么。”
泽洛说,笑了笑。
莫塔里安盯着泽洛,读出了泽洛的意有所指。
“我希望你会比马格努斯强。”
他生硬地说,随后拉起自己的兜帽,不再接受任何来自泽洛的信息。
莫塔里安转过头,再一次地握住卡拉斯的手,紧紧地攥了攥,似乎这样就能给病人一些力量与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