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节
第186节
泽洛盯着半跪在地上的莫塔里安,莫塔里安很像是那些病痛者床旁绝望的家属,除了绝望的祈祷与徒劳的安慰,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泽洛知道,目睹病痛者的挣扎同样会令人们感到痛苦,这是同情与同理心。
几近全身失能的卡拉斯的手颤抖了几下,这便是他全部的回应。
最后莫塔里安轻轻地放下卡拉斯的手,他沉默了一刻,缓慢地站起身,朝后退了一步。
莫塔里安最后选择将权力交给泽洛。
泽洛朝莫塔里安坚决地点了点头,于是莫塔里安转过身,退出侧厅,厚重的隔离门被关闭。
“让我们开始。”
泽洛伸出手,直接拂开攀爬在卡拉斯面上的蛆虫,他直视着那双已经蒙上白翳的眼。
泽洛微笑起来。
整个空间开始不安地颤抖、嗡鸣起来,那些凝固在地板上的血渍违反了重力,如同生长的真菌般朝天花板坠落,攀爬在血肉之上的蛆虫想要爬过去,但却在接触血液的一瞬间沸腾起来,化作一滩稀水。
自黑暗的缝隙中,那些力量涌现出来,如同攀爬在地上的人类,它们朝房间中间的主人所聚拢,侧厅之外,除血蚁外,自隔离窗后目睹这些的人无一不面色铁青,灵魂深处生出极度的恐惧与抗拒。
咯咯咯咯咯……
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笑,又像是骨头与骨头在剧烈的颤抖中碰撞,或者这其实是气管溢满血的人在试着呼吸。
莫塔里安宁愿那是骨头与骨头的碰撞之声,而不是笑声,但他越聆听,他便越觉得这是笑声,某种存在正发自内心地在笑。
这笑声令人不寒而粟。
“看着我……”
泽洛悄声说,他双目中闪烁着光芒,他的伤疤让他在笑,他放任自己远离理智与坚实的现实宇宙,浸入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
卡拉斯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满是毒雾的沼泽中前进了多久,蝇群朝他扑过来,如同快速的小型子弹打在卡拉斯身上。
一直有一个庞大而朦胧的声音在呼唤卡拉斯,似乎劝他休息一会儿。
不!当然不!
卡拉斯·提丰的直觉告诉他,他决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他就会被这片沼泽所捕获。
即便他已经很累、很倦了,但他仍然极度固执地不愿停下来,即便这片沼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那么令他生厌,变得有些温暖。
仿佛只要停下,慢慢地躺下,任凭这片无边无际的沼泽环抱住自己……卡拉斯便会获得一场平静的安眠。
他已经很累了,就歇一小会儿……
不!不能这样!
卡拉斯又再度惊醒,发现自己又往沼泽中陷下去了一截,原本淹没小腿的泥沼已经来到了腰部。
他不得不像是游泳般继续往前艰难地前进。
卡拉斯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却记得自己此前下定决心决不能停下,这方面他跟他经常抱怨的莫塔里安其实一模一样,死亡守卫总是有些犟,不过人们称他们为坚韧。
对了,莫塔里安……
卡拉斯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认为不能辜负莫塔里安,所以才一直走,想要同莫塔里安汇合。
但莫塔里安在哪里?
卡拉斯希望莫塔里安不要在这里,这地方太诡异与危险,他自己都说不好这里是哪里,他由衷希望莫塔里安不要过来。
即便这代表着他也遇不到莫塔里安。
卡拉斯希望莫塔里安过得好,但又不希望莫塔里安过得太好,他有时甚至会为莫塔里安的小倒霉而沾沾自喜,但他也不希望莫塔里安真的那么倒霉。
再怎么说,莫塔里安是巴巴鲁斯的骄傲,没了莫塔里安,灰扑扑的巴巴鲁斯人还能从哪里获得荣光?
在他胡思乱想间,卡拉斯发现自己正在飞速下沉,泥沼淹没他的胸膛,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他不得不像是拉风箱一样艰难地呻吟起来,这样才能让他的肺部抓住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氧气。
他不再想莫塔里安了,卡拉斯·提丰眼前划过他那个异形养父该死的脸,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情就是杀了那个该死的家伙。
他又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坚强又瘦弱的女人,总是把还年幼的卡拉斯护在身后。
可惜那女人死的太早,没看到巴巴鲁斯在莫塔里安的带领下光复,也没看到卡拉斯成为一名荣耀又强大的战士,她甚至死在卡拉斯与莫塔里安相遇前。
而现在,卡拉斯也要离开了。
他本以为他会坦然地接受最后这一刻,就像是卡拉斯所见过的大部分人,再暴躁的人都会在最后一刻变得仁慈与善良起来。
他又想起自己母亲临死前摸了摸自己的手,那个因为苦难而尖叫痛苦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临死前却露出了淡淡的、幸福的微笑,她为苦难终于要结束而发自内心地高兴,眼中却流出来泪,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接下来该怎么办。
卡拉斯会说他之后过得很好,自己当了莫塔里安的走狗跟班,混的不错,甚至成为了一个征战星河大军团的一连长,做到了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位置。
但现在,他却尖叫起来。
卡拉斯·提丰尖叫起来,在最后一刻,他一点都不平静与坦然,正相反,他愤怒、绝望、痛苦异常,他不接受自己的结局如此,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开始沸腾,他感到痛苦异常,他不甘心,完完全全地不甘心。
嫉妒、对权力的渴望、不满、对生、对出人头地的执念、仇恨……这一切都远比死人的安宁要更充满生机与活力,在这些该死的烂泥彻底淹没卡拉斯的喉舌之前,他会一直尖叫。
死人才宁静,宽恕一切!
他不想死!他不想结束!
他不想被某种像他而不是他的东西取代!
卡拉斯·提丰在尖叫,他彻底被沼泽所捕获,动弹不得,却仍然在尖叫,这让他大张着嘴。
某种力量自他的内里开始翻滚,涌现出来。
一只手自卡拉斯大张的口中伸出来。
?!
?!!!
卡拉斯现在无法尖叫出声了,他惊恐地感受着一切的发生,一只手自就好像自他的血肉中长出来那样,自口中伸出,随后是另一只。
卡拉斯·提丰很难用语言描述那个过程。
这事情太过荒谬诡异,一个巨大的、湿漉漉血淋淋的怪物自他的口中攀爬而出,仿佛他的嘴是什么异世界的通道那般。
若按照正常的逻辑,卡拉斯认为自己体内若是真有这等存在,他早就裂开了。
但他的身体没有受到一点损伤,那个自他口中攀爬而出的怪物跌入沼泽中,黄绿的泥沼顷刻间化作更加腥臭的黑红色。
“找到你了。”
泽洛自泥沼间直起身,那些泥沼尖叫着纷纷试着远离原体。
但原体开始流血——
不,那并不是血,而是某种血淋淋的人,那些赤裸的人呻吟着如同血一样自原体周身淌出来,攀爬着尖啸着朝四周扩散。
为了抵抗纳垢的力量,泽洛不得不放开对自己的束缚,永远在回荡的安眠曲戛然而止,感受不到安抚的痛苦生灵开始尖叫,它们只想逃离或抓住些什么。
卡拉斯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他感觉自己在痛苦的地狱间清醒又昏厥,与自己面前的怪物相比,他忽然觉得那些黄绿的泥沼是可以忍受的,是令人喜爱的。
他想要挣扎着往后退,退到那些黄绿的泥沼间。
但那怪物却转过眼注视向他,笑着朝他伸出手,仿佛一切都高兴到值得庆祝般——
不!!!!
卡拉斯被痛苦抓住了,他感到鲜血自每一个毛孔中挤出来,他跌入了无边的地狱。
下一刻,卡拉斯·提丰被泽洛抓着扔了出来,莫塔里安站在侧厅的门口,差点被如同一枚炮弹般丢出来的卡拉斯砸到脸上。
他急忙接住卡拉斯,然后将卡拉斯交给一旁等候多时的药剂师,莫塔里安看见攀爬在卡拉斯身上的蠕虫现在全都化作一滩红黑的污水。
卡拉斯·提丰的大脑立刻就保护性地遗忘了刚刚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他陷入了美妙的昏厥。
而在门内,那痛苦的怪物尖叫起来——
不,它在大笑。
莫塔里安惊恐地意识到这件事,没有任何犹豫,苍白之主赶在那怪物冲出来毁掉一切之前抓紧镰刀,冲入了满是血污的侧厅之内。
莫塔里安就知道!巫术是错误的!
该死的巫师——该死的巫术——让一名原体化作如此……如此难以忍受的模样!
? 179.究竟是你抓住了我?还是我抓住了你?
(建议各位追读,本章已更改为宝宝巴士版,存活时间为晚上十点到第二天下午两点)
莫塔里安很难形容自己看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个陷入混乱的灵能者所造成的场面。
灵能者会搞砸一切,他们让黄油融化,空间淌了一地,在不稳定、剧烈的能量光芒间,在某一瞬,所有存在都不固定起来。
如炸雷的巨大响动间,传来大笑、大哭、响亮的声音,骨白色的酒瓶塞子从酒瓶中拔出来,“啵!”,它因此发出了胜利的笑声,幼年体的爬行声,摇篮曲,粉果酱搅动的“咕噜咕噜”声,听起来有什么东西沸腾了,莫塔里安希望那不会是血与肉,最好也不要是果酱,不,别的也很不好。
可粘稠的果酱仍在淌。
有什么存在沸腾了,有的在窸窸窣窣地生长,叶子枯黄而萎靡,同白米一起落在粘稠尖叫的地面上。
地面上有铁与血的甜腻,新鲜的脂肪特有的芬芳,奶油蛋糕腥地要命,滴答流淌到地上,溅在脚旁,骨汤已经在巨量的痛苦中煮开了,长在骨头上的人们因此尖叫起来。
剧烈的亚空间灵能让一切都乱套了,思绪混乱起来,
那东西就在正中。
在混乱的中央。
莫塔里安可以看出那东西还没有……没有成型?或者说还在成长,他本能知道那东西还没有成为完全体。
在短暂的那一瞬后,那个爆炸的光芒又骤然坍塌,立刻萎靡下去,因此天花板重新回到了人们头上,脚下踩着的是地板,墙壁的夹角是九十度。
但除此之外,一些东西更改了,被影响了,精钢的地板变得软绵绵的,黏糊糊的,那里面飘着密密麻麻的蛆与蝇的尸体,像是浓稠的米粥。
莫塔里安架起镰刀,他感受到那东西无边的恶意——
苍白之主当即判断出泽洛被反噬了,那个名为“泽洛”的意志暂时沉睡了,或者被拖入了某个幻境,灵能与亚空间操纵了他,而不是他的意志。
那东西——他兄弟的身躯转过头——毫无生机的,白蒙蒙的蓝眸子凝视着莫塔里安的方向。
他的皮肤在剥落又重组,嘴角的伤痕扩大了,这让他笑的越发灿烂与诡异。
他脚下,那些莫塔里安无法分辨出形态的肉团蠕动着,莫塔里安不想觉得那些会是有单独生命的存在,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里面存在着灵魂。
那东西猛地抬起手,“它”指向莫塔里安,头一歪,无生机地搭在肩膀上,
苍白之主警惕地盯着它,它似乎想要说什么。
“啊啊啊啊。”
???
莫塔里安感觉那东西要说什么,但是它忽然不会说话了,只能发出不同音调含糊的声音。
不过莫塔里安不用费心思猜它要说什么,因为下一刻,那东西猛地朝他冲过来,似乎想要冲出去。
莫塔里安架起镰刀,他的面具中喷出雾气,他不会让它得逞的。
…………
雾气缭绕。
泽洛环顾四周,灵能很复杂,这里或许是纳垢领域间的一处——
他看见田埂,那些被农民所荒废的田地,土壤之上高高插着的焦黑十字架,远方正在焚烧的尸堆。
他听见痛苦的呻吟声,远远地自路的尽头飘来。
泽洛没有犹豫,他朝着呻吟声走去,朝着痛苦走去,他知道这是一个诱饵。
刚刚下过新雨,这让泽洛的靴子上沾满了泥,一脚深、一脚浅,雨水带来新生的滋润,萌发的不光是种子,还有一团团挤在一起的细菌团。
雾间,村庄的雏形出现,一个再小不过的小村子,村口设着临时的关卡,但早已无人把守,守卫者烂在一旁,苍蝇爬过眼白,好消息是已经死了。
泽洛没有理会逝者,他往村中走。
他带着一个顶端系着铜铃的手柄,铃声晃动,在这个世界的文化中或许代表医生,那些“人”攀爬出来,若他们还能被称作人的话。
有人是湿的,因此在路上曳出像是鼻涕虫一样的黑绿痕迹,有人是干的,磕在砖块上便像是洒下一堆粉末。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
那些人含糊不清地说,用满是脓液与痰的喉舌开口。
饱受病痛折磨的人们在祈求,祈求泽洛救他们,似乎泽洛只要承诺愿意救他们,他们就有了希望,立刻痊愈,病痛不再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