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节
第192节
帝皇说,
“你不必在我面前假装你有情绪,孩子,你几乎完全没有情绪,自始至终,我鲜少见你灵魂上的情绪起伏。”
他撕破了这孩子的伪装,虽然人类之主不认同马卡多对泽洛的一部分教导,但至少在这方面,帝皇认为马卡多很成功,魔纹者显然花费了大量的精力与时间,甚至有可能过度投入了感情。
难怪马卡多一直劝人类之主再去检查泽洛,若泽洛出现轻度的异常,那么人类之主可以帮助原体及时纠正,而不是放任异常堆积到无可避免的结局。
泽洛眨了眨眼,他盯着人类之主。
他微笑起来。
“那么您呢?”
泽洛热切地说,笑容肆意而高兴,不过这份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他的语气谦卑又轻佻,就像是浪荡子对着劝他改邪归正的家人开玩笑,
“您为何对一位毫无情绪的子嗣或斥责或怜悯?我本以为您是位实用主义者,还是说您当真爱我?当真将我视作您的子嗣?又或者您只是习惯跟其他原体也这样的做派?”
“你并不相信我所言,”
帝皇叹了口气,他本该拿出更强硬的态度,但泽洛对待人类的态度,以及那朝他——
几乎奋不顾身、毫无顾虑的那一扑,让人类之主心生踟蹰。
泽洛一直表现在可以被重用,和即将被废弃之间,不像是帝皇一眼被认定为“半报废”的安格隆。
他不稳定、极端危险,但底线却死死地站在人类这边,同时能力出众。
“你始终认为你跟军团是会被随时废弃?的确,你该深知你灵魂上的裂隙与污渍让我不得不警惕你,但其他可能同样存在,泽洛,魔纹者是个悲观主义者,但你可以不是。”
“我并不反感你扔掉我跟军团,人类之主。”
泽洛说,笑容无一丝一毫地更改,
“只是马卡多对此感到悲哀,所以我认为我该对这件事表现地悲伤些,
同时我只是想明确,我对于此前战役的战术目标便是基于此种价值观与目标认同,这显然是我们在对接的环节出了些问题?这样看来您似乎并不想让我跟军团深入接触灵能?”
帝皇点了点头。
“不要过度进入灵能的河流——这只会让你堕落。”
他再度重复了一遍。
“但帝国却又把我跟军团派遣到高灵能度的战场上?”
“这并不代表你们必须深度涉足灵能的河流,必要的灵能知识,爆弹与火焰,这足够对抗那些存在。”
帝皇否决了泽洛发问间的另一种可能,但泽洛仍然不依不饶,
“仅仅是这样便足够了吗?”
泽洛由衷地问道。
“我知晓那些存在……这样真的够了吗?真的能从即将坍塌的大厦下救出人类?”
他走到人类之主身旁,侧着头,凝视着人类之主,
“父亲……”
泽洛的声息轻地几近不存在,
“我不想见人类受苦受难,我将全生奋斗在这一目标上,我亦相信您虽然有些时候对人类要求严苛,但我想我们的目标一致……
您肯定也深深地爱着人类,并不止是……”
“不止是……”
泽洛伸出手,他的右手悬空滑过人类之主头上的桂冠,像是在悬空地抚摸,
“不止是为了权力,对么?”
泽洛收起了微笑,他面无表情,双瞳一眨不眨,完全没有常人眼球无意识的抽动与漂移,他就一动不动地盯着尼欧斯。
“我知道您想说您具有办法,虽然这办法不是百分百奏效。”
“但请聆听我的辩词,父亲。”
“只要能够胜利,只要能让人类过得无痛……我完全不介意我与军团被废弃,我完全不介意我被抹除,我完全不介意我会被如何对待。”
“我知晓您的顾虑,您担心我的堕落。”
“但既然我已经如此了,为何不更大胆些?您的确有着您的计划,但助力不应是越多越好?”
泽洛说,他站在帝皇身侧,伸出他的手,那手中淌着代表【病痛】一部分权柄的脏污。
“您说,有一个明确能够预防的军团,岂不是要比毫无头绪强?”
帝皇侧目,泽洛右掌间的黑血泊倒映出人类之主的面庞,他原本俊朗的容颜在血污的倒影间扭曲暗淡。
“你的意思是……”
“恳请您允许我与我的军团在亚空间中找点乐子,若您愿意相信我与我的军团,那么我们会成为抵挡在其余原体与军团前的活靶子,一个报丧钟——或许我们能做到更多,至少能分散些祂们的力量,不是吗?”
“……”
帝皇不语,他理解了泽洛的意思,一个疯狂的备用计划在人类之主心中成型,那滩小小的血泊之上,帝皇见自己黑发黑瞳,面目狰狞而漆黑,宛若暴君。
病痛……不,泽洛身上的气息跟帝皇上一次见他完全不一样,他身上痛苦的气息更深沉了,即便什么都不做,这名子嗣也会在痛苦的沙丘上逐渐下坠。
他知晓泽洛的话既出自真心,却也源自不安的未来。
通过泽洛在混沌时分的状态,帝皇能够肯定泽洛绝对是人类的一方。
但与此同时,即便立场坚定,堕落也会扭曲一切,某一方面,在那个未来,泽洛堕落了,因此他才会如此孜孜不倦地想要向着亚空间前进,渴求挖掘与学习灵能——
未来的堕落干涉着现在,即便那只是未成型的虚影,即便那有很小的概率不发生。
泽洛在向帝皇开口说出这些话时,他便已然在了处理名单之上,不过不是现在。
“你不悔不怨?”
“不悔不怨。”
“你对我还有什么怨言与不满?”
“您对待人类太严苛了。”
“一直宠溺只会让他们保持幼儿态,真正的勇士只有用血与铁才能铸就。”
“那么那些弱小的、脆弱的人呢?他们生来就该被淘汰吗?”
“自人类诞生那刻,弱肉强食便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人类是掠夺其它生命才能存活的物种,其内部也从未实现过任何一天的和平,注定有一部分人被淘汰,杀戮、争斗、抢夺有限的资源,淘汰浪费资源的个体,一直是人类历史的主旋律。”
泽洛眨了眨眼,他嘴上的伤疤让他像是一个一直笑的怪物。
“真遗憾,看来这件事上我们无法达成一致观点了,人类之主。”
帝皇摇了摇头,此次行程并非毫无作用,他对于十一号与十一军团有了新的定位。
“求同存异,”
人类之主淡然地说,他认可泽洛对人类的爱。
“我会将禁军幸瑞斯召回,你与军团被允许留有一定空间,你可以按照你的理解行事,泽洛,但你该清楚你的结局。”
人类之主停顿了片刻,似在谨慎地斟酌,
“若你真的完全投入到你所说所言,保护人类上……那么我也向你许下承诺,孩子,即便你跌入最坏的结局,我亦会为你留下最后一丝希望。”
“不必,人类之主,您该把您的精力与力量放在真正的计划上,不必因一时怜悯而浪费。”
泽洛微笑起来,
“毕竟不该为一花错过一整个春日,父亲。”
“……”
帝皇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你的确仍在忠诚地执行你最初的设定,我邪恶的子嗣——
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了,出去吧。”
? 186.至少演一下吧
吱呀——
厚重的防爆门被推开,在外厅等候的人们都纷纷将注意力与目光投向那被拉开一道小缝的陶钢门。
莫塔里安感到自己呼吸加速了一瞬,他不确定主厅内的情况究竟如何,但那令人不安的气息从未消退。
昏暗间,金光如芒。
人类之主大步迈出,面容宁静肃穆,橄榄叶桂冠灼金烈烈,璀璨若山巅初升金日,绸缎的白袍不染分毫脏污,洁白地仿若在发光,可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主厅内早已于先前化作了血与疾疫的炼狱。
所有人目睹他,见证他,完美的帝王,至高的权柄,人群纷纷下跪,为他的到来欢呼。
莫塔里安不跪,他已经对帝皇行过礼了,他凝视着帝皇,目光中甚至流露出某种不敬的审视。
在完美、毫无脏污的帝皇身后,那满是血、满是脓与脏干涸后的原体步履蹒跚,泽洛跟在他的创造者身后,他被帝皇拧碎的左臂仍在缓慢愈合,浓稠的血慢吞吞地滴答在地上,毫无光芒,黯淡贫乏。
帝皇伤害了泽洛?莫塔里安想到。
泽洛仍在笑,露出某种令人感到不安的微笑,他的创口让这笑容是疯癫的、混沌的、某种神经质者身上才会露出的笑。
两者对比过于鲜明。
莫塔里安不满地深呼吸了三次。
他皱起眉,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帝皇平静、稀松平常地抬起手,示意诸人起立,所有人都站起来,禁军、死亡守卫、行军血蚁,人们敬畏地注视着他。
“结束了。”
他说,仿佛在宣告一场戏的落幕,人们顺应他的意念,纷纷散去,留给他与子嗣们独立的空间。
帝皇朝甲板行去,似乎想要离开。
帝皇身边,左手跟随着莫塔里安,苍白之主散发出古朴而韧性的气息,他骨白的盔甲让他看起来坚不可摧,毛糙的灰发炸起,目光如炬,嘴边带着细密的皱纹,此刻正微微下弯,表示不满与不敬。
帝皇右手则是泽洛,原体满身血污,泽洛低着头,黑发顺从地垂下,低眉顺目,面露某种喜事将近的浅笑,嘴边巨大的疤痕将他散发出的气质完全割裂,
若人们只瞧他的眼与体态,那么他们注定认为泽洛是谦卑的,温顺的,但当那永远在笑的,暴露着白齿的嘴加上后,那股温顺与谦卑骤然转为某种极度危险的气质,
就连他弯曲和煦的眼也骤然化作了恶事将成的欣喜,言行不统一,姿态与神情不统一,他是全然矛盾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莫塔里安语中隐隐含着不满。
帝皇深呼吸了一口气。
“一场灵能暴动——由于你兄弟的战术误判,他自食恶果。”
自食恶果?
莫塔里安讥讽地想到,原体与军团为这位帝国的皇帝卖命,但战争结束后却又被形容为“自食恶果”?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已目睹灵能的危害与污染,远离灵能,莫塔里安。”
莫塔里安眼瞳中映出那个金辉的身形,人类之主知晓自己是最强大的那个灵能者吗?当他金光闪闪地出现在巴巴鲁斯之上,抢夺走莫塔里安的胜利与人民后,他在以何种身份说这种话?
只有全然不使用灵能,禁止灵能的人才有权说这句话。
他深呼吸着,干瘪的嘴唇因心中所思微微讥讽地上扬,
“我完全赞同——禁止灵能,禁止智库,您何时将马格努斯与他那聒噪的千子自帝国中取消?”
人类之主微微皱起眉,他转过头盯着莫塔里安,莫塔里安本以为他会训斥自己,但是……
“你的想法太过激进,事情需要一件一件来,莫塔里安,不要心急。”
?!
?!!
这话中暗含着某种暗示,某种模棱两可的许可,莫塔里安心中掀起轩然大波,那么帝皇的意思是他会对马格努斯跟千子做什么?
莫塔里安油然升起某种胜利的喜悦,他知道他是对的,
马格努斯那该死的、聒噪吵闹的灵能者就该被关押进牢笼中,莫塔里安没有直接吊死他是念及最后的兄弟情谊。
原体沉浸在未至的胜利中,但紧接着,莫塔里安意识到什么,他的目光越过人类之主,落在那始终一言不发的泽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