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节

泽洛盯着走廊那段，那些吵吵闹闹拥挤的人们都出来了，有工蚁也有兵蚁，还有幼蚁们，一部分工蚁手持乐器，手风琴与口琴优雅地高唱着。

“哦！金灿灿的朋友！再见！再见！”

诗人贝尔包含深情的、难听的声音自走廊拐弯那段同一个优雅的女高音一同奏响。

同其他军团对行军血蚁的初步刻板印象并不相同，蚁主专门允许并批准了一个剧院班组成立，在工蚁的夜校中同样有着少量美育类课程。

这些课程将确保有定量的人才被输送进剧院班组，他们在猩红女王号的空腔花园中定期举办音乐剧，宣扬思想；又或者进入血蚁内部极少量的工程设计类岗位，为蚁主庞大的巢穴设计每一个巧妙的弧度，让身处巢穴之人感到自己的渺小。

这一切旨在培养人们的思想。

让他们成长在蚁主需要的道路上。

成为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

远远地，那段，全身披挂着花环、重重叠叠花环几乎完全淹没了胸甲的禁军在人群的簇拥间艰难、缓慢地前进着，不知道哪个幼蚁甚至在禁军那高高的尖桶头盔上带了好几个彩色小石头串成的水晶链。

“我们何时会再相见？我金灿灿、美丽的朋友？！”

贝尔还在忘我地歌唱，他热情的性格弥补了他在歌唱技巧上的缺乏，因此人们还是选择他做了男主唱。

泽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面带微笑，直到禁军幸瑞斯来到了他身旁。

禁军简扼地朝他行礼，他已经很小心了，但那些花瓣还是簌簌地随着他的动作掉落，这些小花都来自猩红女王号的空腔花园。

“大家都习惯了你的存在了，幸瑞斯。”

泽洛笑着说，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挑起禁军胸前那些小花，像是无聊而要为自己找点事做那样。

原体能够感受到禁军的紧张，幸瑞斯的肌肉绷紧了，血液循环系统加快……心跳跳地很厉害……

即便跟了泽洛这么多年，幸瑞斯还是没能习惯泽洛。

实际上，禁军越发恐惧这个原体。

幸瑞斯越观察，越害怕。

他认为帝国最大的错误是将泽洛派到马卡多身旁，最开始幸瑞斯感谢马卡多，他认为马卡多成功让一头野兽化了人。

但在那之后……在那些只有泽洛（还有暗处监视他的幸瑞斯）的黑暗中，幸瑞斯发现泽洛仍旧毫无情绪。

不光是毫无情绪，比这更糟糕，泽洛完全不会累，也完全没有自己的爱好……幸瑞斯知道这么想有些古怪，但他见过其他原体，那些原体会苦恼，拥有自己的兴趣与热爱，会疲惫。

如果长期跟踪一名除泽洛外的原体，就会发现他们其实同凡人很像，在那些自我独处的时间中，他们会做很多跟凡人一样的举动，即便有些很愚蠢。

但泽洛完全不会。

当他一个人独处时，他不会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幸瑞斯不知如何解释这件事，他忠诚地向帝皇汇报了这一情景，但伟大的人类之主并未做出任何回复。

幸瑞斯认为他不该因此感到某种不安的害怕，但实际上，他必须承认他在害怕。

当泽洛独处时，他不会折纸、不会摸自己的脸、不会发呆、不会有任何表情、不会歪头……他就只是在工作。

问题在于泽洛在人前不是这样的。

正如现在，幸瑞斯能够感受到原体的手指在众多洋甘菊与矢车菊的花瓣间穿梭，似乎对这些花很感兴趣，泽洛的手指不时穿过这些如同羊毛般轻易碰撞的花朵，威胁式地触碰到幸瑞斯的动力甲。

幸瑞斯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觉得原体在威胁他。

他盯着泽洛，即便被调离，禁军最后仍在尽职地记录原体的画面，他看见一个学人惟妙惟肖的怪物，那怪物脸上现在有着不舍、释然跟调侃混杂的微笑。

让他跟着马卡多学习绝对是帝国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马卡多疯了。

“感谢您在我任务期间的配合与理解，大人。”

幸瑞斯说，但他知道他在说谎话，泽洛在使用灵能传送的时候从来不等这位命苦的禁军。

有时泽洛甚至会在使用灵能传送前调侃幸瑞斯几句，随后直接传送离开，留幸瑞斯一人在舰船上狂奔。

生活总是有些苦，他有时认为自己该跟随在人类之主身旁，又或者跟着寂静姐妹们战斗，而不是在一艘庞大的舰船上被一个疑似人类的家伙当狗溜。

久而久之，即便幸瑞斯有意避开人群，但还是有很多血蚁能够在工作或者非工作时间看见这位金灿灿的大家伙在猩红女王号上拼命奔跑。

有的育婴蚁让幼蚁们叫他“幸运金”，如果哪天禁军奔过他们的学习室，那么育婴蚁便会给幼蚁们额外发糖块。

当禁军冲过休息室时，喝劣质酒的工蚁们会冲他哈哈大笑，他们试图朝他身上泼酒，幸瑞斯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不过那些肮脏的液滴一次都没有碰到幸瑞斯，幸瑞斯总是跑得很快，人们通常是通过那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判断禁军过来了。

兵蚁们则会更克制些，他们会为幸瑞斯让开路。

平心而论，在被泽洛冷折磨的生活中，幸瑞斯竟然觉得十一军团除了泽洛外的人都很好，这些人对生活充满热情，鲜少抱怨。

但——除了泽洛，必须除了他。

幸瑞斯盯着泽洛，他听见身后人们仍在歌唱与盯着他，似乎想要最后记住一名对十一军团而言，有些特殊的禁军是什么样子的。

禁军那繁杂、金灿灿的盔甲的确是行军血蚁之上难得一见的风景，十一军团并不推崇繁琐的审美。

“大人，”

幸瑞斯开口，由衷地、发自内心地说道。

“在您身旁多年，我想我比任何人都更加理解您，我最后只想说一句话，请您在做事前考虑一点——您还有一整个信任您的军团，人们信任您，爱戴您，请不要辜负他们。”

泽洛很高兴地笑起来，他歪着头盯着幸瑞斯，在禁军背后所看不见的地方，人群也笑起来。

“那么看来你只懂我，而不懂我的军团，幸瑞斯。”

“不过我想人类之主还是懂你的，知道你在十一军团过得并不舒心，走吧，幸瑞斯，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泽洛领着禁军缓缓走出舰内，他们来到甲板，在那里，帝国派遣来的、金而大的穿梭机已经停在甲板。

禁军登机，他站在高的平台向下望去，他看见泽洛，看见围着泽洛的人群，看着他们相似弧度的微笑。

幸瑞斯忽然心中一阵恶寒。

? 189.马格努斯：我们有一个超棒的观星派对！

送走禁军后，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无穷无尽的事务，蚁巢在膨胀，蚁群在扩大，扩张、扩张、扩张——好在泽洛效率极高。

蚁群将巨量的事务与信息处理后哺给蚁主最核心的那部分，蚁主再进行决策，蚁群以他的意志前进。

首先是一封信，必要的，关键的，写给安格隆，泽洛向他简扼地说明了情况。

原体隐去了一些关键信息，仅仅只解释自己因为重伤而失控，因此切断了与安格隆的共感连接。

在信中，泽洛为自己的这一行为表达了歉意，并简单地询问安格隆近来如何——当然他知道最后这个话题会由吞世者代劳回答。

然后是其他年度汇报的审阅批奏，星际版图之上，那些代表着行军血蚁管辖世界的暗红色小点呈点状集群态分布在朦胧星域，在某些区域，已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状态。

但在帝国的行政部那边，规划为行军血蚁星球的世界仍然很少，十一军团并不直接强宣称大部分世界，而是通过建立母巢世界虹吸其周围星系的资源。

贸易依赖、武装控制、血脉控制、文化吸引、代理人……

母巢世界由直接来自军团的血蚁管理，明面上血蚁们通过合法合规的方式进行日常管理，暗地里来自十一巢穴的狗崽子们在干必要的烂事，比如让不服从血蚁军团的行星总督倒霉。

完全依赖母巢世界所搭建体系的世界被认定为进入行军血蚁的势力，但其中大部分世界都不会被规划进持续发展的计划中。

蚁群将搬运走其上任何有用的资源，随后庞大的军团在某一次战争与战争间隙的歇脚中进入星系，将其上如同粮仓般满满堆放的物资全部带走，粮食、金属、化合物、人力……

贪婪的暴君。

这便是那些文官对泽洛的称呼。

行军血蚁自星系起航，再度进入征途，这一次泽洛认为他们必须回斯托尔星系一趟，因为来自切尔诺穹库九号-II的贤者们自地里种出了一支泰坦军团，军团要回去接收泰坦军团。

在贤者们的定期汇报中，他们的母星切尔诺穹库九号被观测为辐射正在呈时间线性减弱，可能要不了多久，切尔诺穹库九号上的辐射就会削弱到人类可以再度探索的区间。

贤者们希望届时行军血蚁军团能够派遣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协助他们重新探索开发切尔诺穹库九号，泽洛自是答应。

如果可以，泽洛认为他可以亲自去一趟，直觉告诉他切尔诺穹库九号上存在着某种强大的存在。

不过还需要等几年，泽洛并不着急。

在行军血蚁回归母星的航程中，军团顺路派遣出了一些连队出去执行任务，

十一军团是如此高效而强大，在中小型战役的战场上，对于那些绝望、需要军团援助的凡人士兵来讲，行军血蚁的出现几乎被直接等同于胜利，

来自十一军团的战士会使用任何手段取得胜利，而他们同当地凡人部队的配合更是远超其他任何军团，他们可以毫无障碍地同凡人们沟通，同时军队内本就编入了大量的凡人战士。

除了十一军团的药剂连队饱受差评，很多被育血巢穴工蚁救了的人说自己宁可直接死去，也不要让十一军团的医疗兵治疗。

人们也戏称行军血蚁是雇佣兵，因为在取得胜利后，他们会带走一部分物资，不多不少——

这让老爷们很苦恼，但对于那些差点命丢在战场上的小兵们来讲，他们宁可自己掏点钱找血蚁过来。

行军血蚁也会尝试带走那些在战场上表现优异的凡人战士，他们用一个较为稳定的生活，以及一笔较当地来讲有些高昂的买断费吸引这些人。

等这些人被带回军团后，其余工蚁会很乐意同他们交配，这会繁育出品性更加优良的后代，提高蚁群的整体素质。

蚁群中已经出现了品性优良的后代幼蚁们，主流的混血儿有斯托尔裔跟泰拉裔的混血儿，精力旺盛、生命力强大的同时通常会很聪明；斯托尔裔跟伽马奴裔的后代，智力回归较低水平，生命力极其强大，培育周期缩短，面容俊朗貌美。

科奥裔因为被米诺人修改基因，暂时无法与其他裔产生后代，但通过在蚁群中生活，接受必要的教育，他们的后代开始向正常人类回归，新一代个体普遍更加聪慧，手部精度提高，更适配流水线工作，仍然服从度极高。

除此之外，蚁群还自各个母巢世界的人头税中汲取人类，扩充蚁群的基因库。

蚁群中的新生儿将彻底忘记他们父母辈的母星，忘记土壤与天空，对他们而言，生活是一重又一重嵌套在一起，淡色调的走廊，在统一的教导中，他们将军团视作唯一的家，而泽洛则是唯一的父，唯一的主。

新生代也普遍有着更强的群体性，他们比上一代更懂得群体合作与默契。

但这也让斯捷潘抱怨说这些孩子自主性太差，思维大多同化，这位第一王蚁总是喜欢一些有自己想法的孩子做王蚁。

泽洛对此只是淡淡地笑。

另一位王蚁罗兰倒是能从这些舰船幼蚁中挑出一些不错的苗子做王蚁候选，斯捷潘问过罗兰他是怎么看出来这些个小呆瓜有潜力的。

罗兰的回答却是他们每一个都不一样，很独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观察，比如一个孩子记忆中最重要的是浅红色永远延伸的长廊，另一个孩子的则是他生父生母在流水线抡锤子敲铁的画面——

斯捷潘头都大了，他是看不出来区别，最后干脆把这部分人群的相关选拔交给了罗兰。

等军团回归斯托尔星域后，新一批新兵也会进入军团，在季度预测报表中，军团人数将攀升至八万人，并且以此为跳板，很快进入十万人的人数。

在不需要亲自上战场，军团往斯托尔星系前进的时间里，泽洛便一直批改公文，仿佛永远不停下来那样，一封信的到来打断了他，却不是预料中安格隆或者马卡多的，而是来自马格努斯。

这次的信封是深蓝色，带着浅浅的紫菀花香，那之上是由耀银点缀的数颗小星星。

这是一封解密信件。

泽洛打开灵能视角，看见手中信封上的星星们悬浮起来，每一颗都闪烁着流彩的光芒，缓缓地升入半空。

马格努斯总是喜欢做些无所谓的灵能小游戏，有些时候是刻意惊吓人的小烟花，有时候是灵能播放的乐曲。

泽洛沉吟片刻，随后他伸出手，一点灵能闪光在他指尖跃动，他根据这些银星上散发出的光泽，通过大量实时计算来得出近似值答案。

原体摁在一颗星星上，将这颗小小的家伙拖到正确的方位，

当它落到正确的星区时，泽洛听见马格努斯愉快地喊了一声“binggo！”。

泽洛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快速地将所有银星拖到正确的方位，一共一百零一颗。

最后一颗星星落在正确的方向时，一段美妙的灵能乐曲响起，泽洛听出那是当年宴会上，马格努斯向他展示的那一段灵能乐曲的变调。

所有星星在美妙的音乐中剧烈颤抖起来。

它们抖动着，欢呼着，随后自它们所在的位置降落，在泽洛周身下起一场漂亮的光雨。

随后那封摆在桌面上的信封自行打开，泽洛面前升起一颗美丽的银白色星球，一段只能意会的灵能水流流淌到泽洛身旁。

去掉大量寒暄、无所谓的话语后，泽洛提取出了关键信息，

【泽洛！】

【最近将有一片美丽的流星群滑过朦胧星域，这些恢弘的星星碎片源自7896年前的一次超新星爆发，巧妙的连锁反应让一整个星域化作了流星雨，这残酷又美丽的爆发毁灭了那之上的古文化萌芽，现在这些文化的碎片经过了千年的旅行，终于来到了最适合观赏的时期——

仙女座Z19号星系的第三颗行星是我计算与估测后最适合的观测点，到时候我们能亲眼看见这场流星雨穿过一片星云的美丽景象，我早就让佩图拉博在那上面修了全套观星台，我想邀请你来一起赏流星雨，届时佩图拉博跟察合台·可汗也会来，就我们几个，不邀请别人。】

【我向你保证，泽洛，虽然佩图拉博跟察合台都不是灵能者，但他们都是聪慧又克制的智者，绝不会有上次宴会的不愉快，我不会让那些傲慢无礼的家伙来到我的宴会的。】

【我知道你肯定也很想和我单独见面，就你跟我，就我们两个灵能者，但请容许我的激动与热情，我早已迫不及待希望将你介绍给我的挚友，上次宴会后，佩图拉博总是对我所言嗤之以鼻，认为银河间不存在你这样好的原体，因此我发誓要证明给他看。】

【请告诉我你会来，泽洛，我听闻你跟基利曼还有莫塔里安合作了——我想你肯定现在很不舒服，为什么不来我这边玩一玩？】

【马格努斯】

泽洛仿佛听见了马格努斯由衷关心的声音，跟与莫塔里安的接触并不同，泽洛是个灵能者的那一刻，马格努斯就已经是他的挚友了。

灵能内容在一片美妙的乐曲中结束，那些星星也都坠落入信封之上，信封自动折叠，还原到最初的模样。

泽洛沉默。

人类之主只禁止了他不能私下单独见面马格努斯跟荷鲁斯。

但这次还有另外两名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