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节
第197节
人们都说蚁主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约翰相信这一点，他只是有些不相信他自己，他这样普通的个体的确没什么好关注的。
可能是因为酒精，某种毒性物质，约翰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最后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吐了一地，身旁道格跟麦克尼尔在搏斗，道格似乎快被努凯里亚人裸绞绞死了，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躺在地上的二巢首鲍里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他两脚把麦克尼尔跟道格踹到地上的呕吐物里，完全无视正在呻吟的两人，走到约翰面前，一胳膊肘就把约翰拐起来了。
“休息、休息时间到了！再不回去萨沙要骂我！”
鲍里斯糊里糊涂地说，一胳膊环着约翰就往外走，在离开蚁酒大厅时刚好跟来寻找麦克尼尔的阿列克谢撞上，看清楚大厅里深度醉酒的麦克尼尔后阿列克谢爆出了尖锐爆鸣声，立刻冲了上去。
“麦克尼尔？！别这样！斯捷潘会把咱俩骂死的！你还想不想做王蚁了？！”
鲍里斯扛着约翰走了一段路……？约翰记不清了，只记得巢首大人给他扔到盥洗室那冰凉洁白的瓷砖地上，然后用冰水爆冲他的头，于是约翰清醒过来。
没等鲍里斯踹他，他就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上一个住在宿舍里的血蚁已经去训练了，约翰疲惫地把自己拉到床上，他躺在窄床之上，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忘了换蛋糕。
然后他睡去。
半睡半醒间，约翰感觉有人在摸他的头，那只手又大又宽。
约翰努力睁开眼。
他对上一双似笑非笑、淡蓝色的眼眸。
“……”
约翰不知道自己恍惚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瞬，又或者很久，他记得自己模模糊糊地开口，
“啊……您原来跟画报上长得一样。”
“外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是我，你知道服从我，你知道信任我，孩子，蚁群感谢你的付出。”
那声音遥远……又空灵。
“我怎么会不服从您，大人？我永远服从您与蚁群的意志。”
“那么睡吧，为蚁群沉睡，孩子。”
当约翰醒来时，他发现书桌上摆着一个小蛋糕，米白色奶油的。
那上面画着一个蓝色的眼睛。
旁边摆着一只废纸叠的小蚂蚁。
约翰坐起身。
啊……蚁主原来是有皮肤的，他想到，还是一场梦？
? 191.母子共侍蚁主
【斯托尔-II星环】
【育血区】
“饭点到了！孩子们！”
“你们得去帮忙打饭！”
一头褐粽色短发的女人走进幼蚁功能训练区喊道，训练区里此刻是四五十名幼蚁，正在各类功能器具间玩乐。
这里面从简易的单杠到多维滚环，以及自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模拟攀爬类器具一应俱全，是用来给幼蚁们功能性全面培养身体素质用的，在今天上午五个小时集中训练后，会给幼蚁们半小时自己玩耍的时间。
功能训练区内，除了正在大笑尖叫的幼蚁们还有着一名休息时间过来帮忙的新兵血蚁，男人穿着简单的训练服，背上背着两个，又不得不狼狈地低头大岔开胯，因为有三个四五岁的小崽子正在他脚边抱着小腿玩抓人。
“放开托比哥哥！”
女人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她手里拿着一根短鞭，示威性地在空中甩了一鞭子，鞭子烈烈发出破风声——
最开始人们培训德莱尔时，德莱尔还不习惯这么粗暴，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孩子们的劣性。
听到育血蚁咆哮的幼蚁急忙往往自己培育员身旁跑，但还是有个胖墩墩的孩子想要多贪一会儿，于是德莱尔的鞭子急速落到那小胖墩儿身上，直抽得他在原地如陀螺般转了二周半，才连滚带爬地跟自己的同伴们集合列队。
预备新兵托比放下在自己肩上的两个小孩，拍了拍他们的背，跟着幼蚁一起走过来。
“德莱尔同志，感谢这段时间我们的相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这之后我就不过来了。”
德莱尔心头一紧，女人下意识想要摸自己的耳朵，但她忍住了，她看向这位血蚁新兵，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他不会再来了。
“你……要跟着主部队走了？”
托比点了点头，他双目中迸发出狂热灼人的火星，
“历经多年，伟大的蚁主与蚁团终于回归了斯托尔，这次主基地要向舰队输送大量的新血，我也终于不用等待了。”
血蚁的新兵培训都在斯托尔星系进行，不过主舰群上也有能力完成一名普通人到星际战士的转变，只不过现在蚁主尚未启用这一功能。
这些在斯托尔星系接受改造手术并成功的战士们会先被派往临近星系参加小型战役，并在组织认为他们足够有能力后，才会在积累一定数量的新兵后共同发往主舰队。
这意味着一名新兵想要加入主舰队，在蚁主麾下进行光荣的大远征，就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一、他的能力被认可。
二、他得等船满了发船，人数不够不发。
不过这次主舰队回斯托尔星系补充补给，除了大量的物资外，舰群还会尽可能带走新兵，一些不够资格、或者没等到发船的星际战士也会被带走，统一由军团总部进行培训。
托比沉浸在某种狂热与兴奋中，忽略了他面前育血蚁的些许不安，德莱尔朝他点了点头。
“命献蚁主，一切为了蚁群，”
她说，挤出微笑，
“我的儿子这次可能也会被带走……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向总部申请调令，我也想跟着儿子到主舰队里生活。”
“您真是位仁爱又舍不得放手的母亲，您不是斯托尔裔吧？”
托比问道，因为斯托尔人在他们孩子能出气那一刻就放心把孩子交给育血所了，并且跟他们自己孩子的关系没有那么强烈——
但与之相对的，他们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会无条件帮助任何看到的、属于军团的孩子。
德莱尔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被你看出来了，同志，我是……我是我孩子非想要加入军团，他自己溜出去，我不放心才跟过来。”
托比觉得这女人的控制欲有些强，他有些不认可，这种人是怎么成为育血蚁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眨了眨眼，准备回去后写举报信。
“那么之后见，您可以试着申请——我觉得如果合情合理，您的能力在那里，那么伟大的军团会审批通过的。”
托比说，离开了这里。
………………
那之后，一整个中午与下午，女人都心神不安，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十一军团的主舰队已经回来了。
她心里慌张地想着这件事，以至于给孩子们倒加了蜜的甜牛奶时差点摔了铁壶，还是被大孩子扶了下，才没有浪费资源。
她想起她褐发浅紫眸的孩子，马丁明明小时候还很听话，但长大后却越发叛逆，这让女人十分心碎，但那毕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马丁已然成为了一名血蚁新兵，并会在跟着主舰队一起离开。
女人想要继续跟着自己孩子走，但她却有些胆怯与畏惧……她心中没底。
德莱尔给每个幼蚁发了饼干，她到底申不申请上主舰……？她给了把饼干碾成碎玩的孩子屁股两巴掌，她实在是不放心马丁，德莱尔认真检查了每位幼蚁有没有认真刷牙，但是她却很害怕……非常害怕，把调皮的孩子塞进被子里，给他们晚安吻。
她甚至不敢想她在害怕什么。
德莱尔给孩子们掖好被子，另一名育血蚁在房间内巡查，她冲她的搭档点了点头，前往宿舍。
宿舍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那里可以隐隐看见斯托尔-II星环的停泊港，那些巨大、优雅的舰群已经泊入海港，女人可以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星港之上穿梭，远比任何时候热闹。
那个男人……
她揪心一样想到……也在这里。
德莱尔感到自己喘不上来气，她捂着心口，半跪在玻璃窗前，一只手抚摸般地搭在玻璃窗前，她用她远比其他人更好的视力凝视着星港那嘈杂的人群，那其中会有她的孩子吗？
其实德莱尔已经有四五年没有见过马丁了，但她知道她儿子还活着，并且一定通过了新兵测试，女人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她儿子是最优秀的那个，只要人们没有发现他DNA中的异常，他便绝不会出事。
德莱尔凝视了窗边很久，久到双目淌泪而不自知，她低下头胡乱摸了几把眼泪，劝告自己不要这么多愁善感。
明明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明明两鬓都开始生出白发丝了，为什么反倒没有年轻时那么有魄力了？
德莱尔劝慰自己，马丁大了，她该学着放手，而且在血蚁的日子很好，有很多交心的姐妹，孩子们也都很好，甚至有些比她还小的帅气小伙子过来追求她，或许……
德莱尔不知道，但她的确喜欢这里，虽然忙碌，没有足够漂亮、闪闪发光的首饰与衣裳，但这里人人都很充实，有自己要做的与想做的，不会饿到与冻到，除了德莱尔需要害怕一些事情，人们都没什么过重的忧愁与思虑。
最后哭累了，德莱尔爬到自己亚麻的宿舍上睡觉。
……
她睡不着。
德莱尔起床，她披上衣服，头发有些散乱地直接走到幼蚁们睡觉的区域，她的宿舍就挨着育血区，另一位搭档现在去帮医官蚁们调配孩子们接下来要接种的疫苗了，这里因此只有熟睡的幼蚁们跟德莱尔。
德莱尔举起光线昏暗的提灯，一个个检查幼蚁们睡觉情况，帮睡觉不老实的孩子们掖好被子。
做点事能够让她在思绪上不那么痛苦，她仍然心烦意乱，但孩子们的睡颜让她好受了些，血蚁们精心地养育孩子，要是她当年能够如此度过童年该多好！
检查完一遍后，德莱尔走出休眠区，她站在长廊的窗子旁，继续失神地凝望着远处正在为主舰群装载货物而忙碌的人们，那些红袍子的贤者正指挥着庞大如山的重型器械。
浅色调、柔和的蓝色眼眸画幅挂在长廊浅米色的墙壁上凝视着她。
她一时有些失神，以至于一向敏锐的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长廊那端响起的脚步声，直到那头自来卷的褐发出现在长廊里，来到她面前。
“母上……”
马丁说，他看到他母亲愣愣地望着他，双目中流淌出来泪，
“你怎么来了？！”
德莱尔慌乱地问道，她看见她的儿子变得强壮又高大，他成为了一名血蚁兵蚁新兵，一条胳膊甚至比她的腰还粗。
“不是说不要来——不要来找我吗？！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德莱尔伸出手，不是她期待已久的一个拥抱，而是推开，她伸出手，奋力地推开她多年未见的儿子。
“快走！走！我过得很好！”
德莱尔恶狠狠地说——很多年前，在让人承受不了的高压与控制下，她带着儿子偷偷逃走了，丢下金色的镣铐，流窜多年，但马丁执意要加入十一军团，德莱尔并不答应，于是尚是孩子的马丁也自他母亲身边跑走了，通过某个血蚁的征兵世界成功进入了十一军团。
失去孩子的德莱尔知道马丁一定是去了十一军团，于是她也混了进来。
“为什么您一直担心被发现？”
马丁摊开手，他母亲的推搡对他来讲还没有十一巢穴兄弟们开玩笑时来的一肘子有力，就像是羽毛在挠，他伸出手弯下腰抱了抱自己母亲。
德莱尔僵住了，随后哭地更大声，
“我跟你说过很多遍！马丁！”
“我们身上带着原罪，明明能去一个小世界待着——为什么你非要往这里走？！”
“您自己心里有答案，不是吗？妈妈？”
“而且我想蚁主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看待我们。”
“你就是疯了！孩子！”
德莱尔喊道，她猛地后退一步，离开了这个拥抱，几近有些崩溃，
“自古帝王多无情，你还不明白吗？！”
“可他不一样，”
马丁说，他想起在血蚁团接受学习与教育的日子，他摊开手，
“妈妈，他当年并没有伤害我们，不是么？”
“他当年杀了多少米诺人？！”
“十二亿三百零六万五千八百七十三人。”
泽洛说。
德莱尔忽然身子一僵。
长廊那端，在悬挂着淡蓝色眼眸画作的拐弯处，那高大、昏暗的身影不急不慢地走出来，他淡蓝色的眸子闪闪发光。
泽洛自然地走到马丁身后，蚁主将手搭在马丁的肩旁上，马丁很自然地跟他真正的主人站在一起。
泽洛微笑起来，
“好久不见，德莱尔王妃，又或者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为育血蚁德莱尔？”
德莱尔僵住不动了，她眼睁睁看着泽洛蹲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