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节

“说实在，我很钦佩你，同志。”

“为什么当时不直接跟我们说一声呢？而是趁着米诺星二度宫变脱身？我想你应该是在躲我。”

在行军血蚁摧毁米诺星之上的政权后，帝国扶持了年幼的马丁继位，背地里是帝国官僚集团，而米诺世界与帝国的对接人正是德莱尔。

但米诺人并不喜欢这位外来的王妃，他们称她与她的孩子为帝国人的奸细。

那之后过了一两年，一场来自民间的刺杀，米诺王宫起火，德莱尔跟马丁被传殉于烈火中，随后米诺人重新推举了米诺将军继位，但政策只会比之前更严苛。

新上位的将军上位后就立刻翻脸，大量征税，暴力摧毁试着反抗帝国的地下组织，这之后米诺人才意识到此前德莱尔的统治是多么温柔。

德莱尔原本想要带着马丁找个与世无争的小世界生活，她积攒的首饰足够二人过上平凡的一生，但马丁执意要加入血蚁军团，甚至怨恨母亲为何当年带着他出逃米诺星。

“我不会伤害你，但你的儿子需要上战场，因为这是马丁自己的选择，德莱尔女士。”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害怕到应激的德莱尔。

“而且您的伪装称不上多精妙，只是染了头发，换了口音，军团早就发现了您。”

泽洛说，他伸出手，撩开德莱尔一直用头发遮盖的耳朵，露出那有些尖尖的耳朵尖。

“究竟是哪一步……”

发现的我？

德莱尔挤出颤抖的声音。

“军团从来不任用非斯托尔裔做育血蚁，”

泽洛微笑起来，

“有关孩子的一切，尤其是思想方面，军团极度重视，因此我们不任用非斯托尔裔与非主舰裔的人做育血蚁。”

在德莱尔进入军团的第一时间，蚁群就发现了她，并把她安排到合适的位置。

而且，德莱尔有些方面实在有些糟糕，组织的办公桌上已经摆了不下五封举报信，还有一封是幼蚁们联名写的，称这名女人在育血这一工作上有些令人困惑的瑕疵。

德莱尔跟马丁是人类与灵族的混血儿，尤其是德莱尔身上藏着更多有关灵族的信息，泽洛自然是需要她与她的儿子回归蚁群。

他也在百忙中听闻了米诺星的政变，那时泽洛正在跟基利曼攻打伽马星，他并不着急，因为泽洛知道这对母子俩会回来找他的。

在很久之前，泽洛就已经为这位小男孩心中打下了属于蚁群的烙印。

“妈妈，走吧，我们一起上主舰，别让蚁主再为我们花心思了。”

马丁说，他朝颤抖流泪的德莱尔伸出手，德莱尔沉默了片刻，还是抓住了马丁的手。

两人开始往港口的方向走，德莱尔害怕地走过蹲在地上，此刻正歪着头看她的泽洛。

泽洛伸出手，冲她打了个友好的招呼。

“欢迎你们正式加入蚁群，你会逐渐放下恐惧的。”

蚁主的声音朦胧又轻盈，在蓝色目的长廊尽头，一个矮的，有些圆润的小个子正站在那里等着德莱尔。

诺拉上前一步，直接从马丁手中抢出了德莱尔的手，她热情又激动地两只手紧紧攥住德莱尔的手，

“就别麻烦孩子了！你真漂亮！我是诺拉，等到时候上舰了由我来安排你的起居。”

诺拉飞快地说，她的目光看向德莱尔。

而在德莱尔身后，越过蹲着、歪着头一眨不眨凝视着人们的泽洛，越过一片由窗户投下的朦胧白光，在那扇虚掩着的休息室门后，所有孩子都坐起身转过头盯着即将离去的德莱尔，向他们的育血蚁告别。

? 192.大汗

白衣苍狗变浮云，千古功名一聚尘。

原体颧骨高耸，肤如赤铜，狐裘间金腰带系一柄长弯刀，坠着绿松石，只见他那双瞳间精光点点，如猎鹰凝视着那面前群羊般的舰群。

荒唐……

察合台扭过头，不再看他兄弟荷鲁斯那遮天蔽日的舰群，任由那些优雅又暴力的舰群在剑刃风暴号上的甲板投下阴影。

“大汗，接下来军团前往仙女座Z19号星系，您是否要更改目的地？”

也速该问道，他面色褐黑，面上长着被风侵蚀的皱纹，身着轻袍，藏银、精铜绿宝石做的呼图嘎坠在腰链上，刀身宛如一根锋利的狼牙。

“不变。”

察合台说，他刚刚结束了同牧狼神的一叙。

帝国军团间，除了以神秘自居的第一军团与第二十军团，还有一支军团神秘而低调，鲜少被人们忆起，那便是在帝国边缘追逐狩猎绿皮国度的第五军团。

察合台·可汗与他的军队如同卷过野地的一股狂风，呼啸过为琐事所扰的庸人耳畔，不为任何事物所牵扰，无拘无束。

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人们鲜少打扰他与他的军团，大汗也有意避开帝国混乱不堪的政治中心，他不想看也不想管任何会绊住他马蹄的鼠洞。

人类之主在创造一个混乱的国度，他妄图用暴力与速度解决一切问题，搭建起一个并不牢固的地基，随后试着在崩塌前建立他那所谓伟大的王国。

察合台并不看好帝国。

他并不相信他，即便帝皇是察合台所见最伟大完美之人，但一整个帝国所需要的远比完美更多。

他曾经对此表达过他的忧虑，但尼欧斯与马卡多所表现地就像是他们拥有一个真正的计划那样。

察合台对此保持他自己的态度。

他带着他的军团离开。

直到——直到悠长又恳切的呼喊穿越广阔的草原，落在大汗耳旁，察合台回头，望见那遥远的帝国山崖上朝他兴奋挥手的荷鲁斯·卢佩卡尔。

荷鲁斯是少数几个察合台尊敬的兄弟，牧狼神跟他的军团用受人尊重的方式作战。

风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但潇洒的猎鹰有时会自高空俯冲，于狂风间落在他所选择的枝头。

荷鲁斯在试着抓住一阵风，他成功了。

察合台心知肚明荷鲁斯约见他回来是何意，但还是架不住牧狼神的热情与真心，骑手调转马头，轻骑过河，率诸位驰骋于草原。

他期待着一场兄弟间久违的小酌或晚会，结果却无甚惊喜，牧狼神因追逐战帅一事心神不宁，即便诸多选票指向荷鲁斯，但荷鲁斯仍然因军团没有与冉丹战役匹敌的战功而焦虑。

莱昂轻狂自傲，正是因为第一军团在冉丹战役与第二军团围剿战中立下过赫赫战功。

影月苍狼此刻早已宝刀磨亮，群狼低吼，就差一个让狼群扑上去围猎、足够分量的大敌。

唉……

一声轻叹消散于风中，察合台不认为战帅是个好主意，在这点上他同许久未曾谋面的莫塔里安观点一致，人类之主此举只会造成军队离心，心腹背离。

察合台意识到人类之主远比他向人们表现出的更加冷血，帝皇在放任他的子嗣们揣测其圣意，以自其间得利。

此次小聚，荷鲁斯本想同察合台保证，却反被可汗看出其焦虑，大汗因此再三向荷鲁斯保证，第五军团的战马将永远在牧狼神身旁。

两人所见，荷鲁斯所言所做，可汗说不清这究竟是荷鲁斯的率性而为，还是蓄谋已久，不过不论牧狼神如何拉拢选票，只要他不把酒泼到察合台脸上，那么第五军团便会支持牧狼神。

毕竟当年第二原体陨落，那位善言善舞的兄弟被第一军团斩杀，帝国强行抹除人们对第二军团的记忆，在诸多犹豫不敢发言的诸子间，还是牧狼神振臂一呼，愤而前往皇宫讨寻公道。

察合台自是跟在荷鲁斯身旁，阿尔法·瑞思也跟在荷鲁斯两位兄长身旁。

不过暴怒的荷鲁斯连帝皇本人都没有看见，他被魔纹者马卡多用灵能扼住脖颈，狼狈地摁在地上。

这让荷鲁斯尤其厌恶马卡多，但这有什么用？大汗知道荷鲁斯在自欺欺人，马卡多所代表的是人类之主的意志。

察合台知道荷鲁斯作为首归子，的的确确在意兄弟间的情谊，他的确会为兄弟之间的悲剧而落泪，竭力为每一位兄弟安排合适的待客方式，这一点便比人类之主强太多。

因此察合台支持荷鲁斯。

小叙之后，察合台要走，两人行在月狼的旗舰之上，可汗随意提到这之后要去再找马格努斯一见。

荷鲁斯听闻此言顿时眉头一皱。

牧狼神低下声，低低切切在大汗耳畔耳语几句，据说是他在皇宫中的线人所抓住的风声，曾经莫塔里安提笔交往泰拉的禁智库提案似乎被重新拿到明面上来。

可汗对此只是嗤鼻一笑，自他回归帝国起，帝国人就一直在警告他灵能的危险，军团间禁用智库的言论更是一日都未曾停息。

他只当是老调重提，但荷鲁斯却不这么认为，似乎抓住了一些更具体切实的证据，再三劝大汗谨慎，早做准备。

两人闲聊，话间自是聊到另一位灵能者兄弟泽洛。

荷鲁斯深吸一口气，释然说道，

“你的确还没见过泽洛——你该去见见他，大部分兄弟都挺喜欢他的。”

“马格努斯同我说泽洛也在邀请名单一列。”

“看来他没有邀请我，真遗憾，”

荷鲁斯一摊手，笑起来，

“不过我也有战事要忙，他要是真来邀请我，我还得落一个拒绝他的名头。”

可汗点了点头，他并不像荷鲁斯一样期待新兄弟。

但是一名灵能者？大汗也微笑起来，他已经能够想到马格努斯的激动与雀跃了。

“马格努斯会很兴奋。”

“他会的，”荷鲁斯想起来当时宴会上的场景，一想到泽洛让狮子在宴会上丑态百出，被兄弟们所反感，荷鲁斯便想要由衷感谢他的这位好兄弟泽洛。

“不过莱昂不太喜欢泽洛，当时闹了些不愉快。”

可汗抬起手，制止了荷鲁斯的多言。

“不必多言，牧狼神，我自会用我的眼去看他。”

…………

万马过群山。

“察合台！！！”

马格努斯兴奋地喊道，在剑刃风暴号的甲板上，赤红君王快步走过来，独目间闪烁着七彩琉璃的光芒，最后锚定在浅蓝天空的颜色。

黄黑条纹相间的腰带挂在马格努斯的白袍子上，马格努斯还带了一顶坠红绺、其上百鸟朝凤的小帽——

那通常是巧高利斯人用于招待贵客所戴。

这些混搭风格让马格努斯有些不伦不类。

“我就知道你会是第一个到的！佩图拉博跟泽洛还没到。”

马格努斯说，他笑起来，

“不过我想他们很快过来，我已预言到他们会在流星雨滑过这片星空前赶到！”

? 193.一个字，卷

“我没有想到佩图拉博当真答应你，搭建了这样一座观星塔。”

大汗的话散在风中，黄铜外饰的紫蓬敞篷小车正以极速在平旷的草原上驰骋，坐在大汗对面，手伸出车外，正在感受风的马格努斯笑了起来。

“或许他也乐在其中！”

赤红君王这样说，他的独目穿过空气清新的草原，映出那屹立于断崖之上的高塔，一座孤峰突兀自平原拔出，最高点上，钢铁之主的杰作就在那里。

那是个简洁、优雅的高塔，浅白色的大理石塔身基座宽厚，以一种精妙的数字比例一层层向上延伸，螺旋的黑曜石外置楼梯如同沙滩散落的海螺壳般弯曲向上。

钢铁之主并没有隐藏那些会被其他设计师隐藏的结构，每一颗固定用的黄铜锚钉裸露在外，却因为其分布的巧妙而在仙女座Z190的夕阳下像是星星般闪闪发光。

察合台看见那些日常维护高塔的凡人奴仆行在黑曜石的楼梯上，楼梯外部露出的钉子让他们像是踏在银河那般，缓慢向上。

两位原体走入观星塔，大厅的中央地板中用仙女座Z190当地的各色石料镶嵌出巨大的帝国星图，最中间那一点此刻正沐浴在橙红的阳光中，

可汗顺着那一束细微的光朝上望去，在旋转的如同万花筒的高塔最上方，一块小巧的水晶琉璃嵌在天花板之上，其间流出的阳光洒进塔内，在精妙的折射与散射后，白日内整座高塔不必再点任何一支蜡烛，只凭日光照明。

整座高塔的设计都非常精妙细致，充满了某种平和的美，这很难让可汗联想到他的那位兄弟。

白疤曾与钢铁勇士共战，在战场之上，钢铁勇士那满是锚钉、丑陋手脚架的大方块曾给大汗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他的这位兄弟完全用数据打仗，佩图拉博使用某种纯粹到冰冷的理性思维，可汗并不批判这种思维，但有些时候，他能够看见这些数字困住了佩图拉博，可打仗需要激情，需要某种能够让人热血沸腾的时刻。

察合台并不认为佩图拉博是他所表现的那样，至少在佩图拉博那非战争用途的杰作中，可汗只能看见某种精妙优雅到脆弱的气质。

马格努斯很自在、有些急迫地引着可汗朝高处攀登，智者总是喜欢攀登到高处，因为那让他们的视野更开阔。

他们顺着一圈又一圈的黑曜石外楼梯向塔顶攀登。

登高风急，呼啸的晚风扑面，让察合台难得放松了不少，此前跟荷鲁斯的对话让这位随意的大汗都有些焦虑起来。

当他们攀登到高塔三分之二时，那架小小的风暴鸟平缓地滑过云层，落到不远处的临时机坪，马格努斯站在楼梯之上，朝那边远眺。

察合台也望过去，他们看见几个小小的人影自那架风暴鸟中走出，为首的那人身着一席简单的细亚麻希顿白袍，金黑相间的肩饰与腰饰在夕阳的暖光下闪烁，自颅骨中伸出，铁灰的数据管被一根橄榄叶的发圈简单地扎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