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节
第217节
“红砂之主!红砂之主!!!万岁!!万岁!!!”
他们为他洒下金币,花瓣,美酒,血色天穹开始变蓝,化作那日映在安格隆眼中的努凯里亚晴日。
那是他在遇到泽洛前,最后一日享受到的安宁之日。
“安格隆。”
那安格隆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响起,那平稳、可靠、教授他知识的男人。
安格隆瞳孔颤抖,在血骨者的尸首间,他缓慢地转过头,
黄沙之上,一名稍微年老的角斗士自入口处进入角斗场。
血骨人狂喜地欢呼起来。
“……父亲?”
安格隆小心地、几乎是声音颤抖地问道。
他目光的那一端,昔日在努凯里亚养育安格隆,悉心教导安格隆,并最后死在暴怒安格隆斧下的角斗士缓缓走出来。
奥诺玛乌斯张开手。
他看起来是一具尸体——不,那就是一具尸体,他的双目空洞,头颅之上有着致死的暴虐的裂纹伤疤,安格隆回想起来,当时他用斧头砸上去,一下——那男人的生命便如断线风筝般远去。
“为什么……”
奥诺玛乌斯悲伤、绝望地说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安格隆?”
“大家为什么都死了?安格隆……为什么离开……为什么离开后还要为伤害你的人卖命?你也变成奴隶主了吗?安格隆?”
安格隆绝望地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他解放了努凯里亚,即便伤痕痊愈,但那道疤痕永远在那里,永远无法抹去。
他很想释怀——他在努力那么做了,他教导新生代,甚至结交了一名原体作为挚友,他知道自己必死,但总有人还有希望。
但红砂之主那随同奥诺玛乌斯话语,一齐颤抖起来的手背叛了他。
安格隆想起来了。
想起来那一日他是如何杀死的自己养父,那男人是如何残破的布娃娃般被自己撕碎。
理智上,他知道这不对,这不对劲。
但在情感上,在身后子嗣的咆哮、请求与呻吟中,安格隆崩溃了。
他彻底松开了此前一直死死拉扯住的某条缰绳,巨大的痛苦与暴怒一同涌入。
安格隆神情恍惚,忽然感到自己的犬牙刺痛起来,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与不容忽视的惊醒。
【安格隆,】
黄沙之上,安格隆模糊成一片血色的视线中,在奥诺玛乌斯朝他迈步过来的身影之后,那随黄沙一晃而散的模糊身影出现。
同他一样高大,身着简陋的角斗士服。
【你很痛苦……我很抱歉……安格隆。】
泽洛的幻影说,他眼角淌下来泪,
【我不该让这一切发生……或许你早该死去……】
【但求求你……不要让痛苦吞噬你……安格隆……】
黄沙席卷,那脆弱虚幻的身影消散,如同梦一样轻盈易碎。
安格隆忽然举起斧,
“时间为什么还没有停?”
他问道,对面的奥诺玛乌斯忽然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微笑。
“因为我爱你,我要带走你,安格隆,所有人都在等你,跟我们走吧,安格隆——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带走你所珍爱的,随后大家一起去那里团聚。”
奥诺玛乌斯朝安格隆伸出手,安格隆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回过头,目光一瞬之间就锁定到小安格隆身上。
“你想要带走他们?不——他们是追随你的人。”
“放任他们为一名暴君卖命吗?”
奥诺玛乌斯说,他眼中淌出血泪,
“为什么?为什么他将你从我们身边带走,任凭我们死去,你却还为他卖命?为什么?安格隆?”
人类之主将安格隆强行从努凯里亚带走,没有安格隆帮助的努凯里亚起义军便直接被奴隶主们虐杀屠戮。
人类之主从未向安格隆许诺过任何事情,他与他的帝国将他视作残废品、一个错误、一个无法被纠正的污点。
安格隆颤抖起来。
“我……没……”
他艰难地试着开口,但在巨大、残酷的真相前,安格隆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对抗吞世者,不配合帝国帝皇的任何安排。
但在努凯里亚解放后,安格隆的确将自己放任于军团之间,他将受伤的那部分永远地藏起来,不去触碰亦不去思想,只是关爱自己的战士,他们爱戴他,他爱戴他们,足够了,足够了。
但为什么他要继续给帝皇卖命?
为什么他要放任军团战士在为帝皇侵略其他世界的过程中死去?
他再也不能躲藏了。
他必须像个真正的勇士一样直面这个问题。
实际上,在安格隆的这一生中,他从未主动给出过什么实际、足够明晰的回答。
他那被屠夫之钉啃食的大脑也不足以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的,安格隆不完美,正相反,他时常逃避,时常随遇而安,时常太过仁慈……这让他的人生总是一团糟。
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吞世者心中的英雄。
“父亲!!!”
小安格隆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不用管我们!那是虚假的!!那不是我们努凯里亚人的英雄!!!那不是奥诺玛乌斯!!!”
“安格隆!!!你这个懦夫!!你答应过军团的!!!你怎么敢背弃你当初的誓言?!!”
玛戈咆哮着。
安格隆举起斧。
他的斧头在剧烈的颤抖。
他要再杀一次奥诺玛乌斯,再杀一次自己的养父,就在他意志清晰之时。
“对不起……”
安格隆嘟哝道,他眼中淌出血来,
“我答应他们了,他们……他们才刚过上一段时间不错的日子。”
奥诺玛乌斯的泪滴自脸颊滑落。
“于是你背叛了我们?”
他以某种令安格隆心碎的语调说道。
? 208.我看你们都是该杀的狗种!
父亲,于是我背叛你。
任由愤怒与鲜血将我吞噬。
这是被血红淹没最后那刻的念头,他头颅中的血管突突直跳,血红一片的世界中已不剩下其他,嘶吼、咆哮、刀与剑相交的金属碰撞间,战士跌跪在地,兽性驱使着他摘掉头盔,他胡乱朝地上的尸首扑去——
八秒前那具尸首还是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不,我的孩子。”
某种轻柔、悲哀的声音响起,像是轻飘飘的羽毛般飘落,落在深陷血渴的圣血天使的意识之上,但那羽毛是那样轻盈,轻到一滴血便可以拉着他一起下坠。
战士抬起头,他的下巴上满是血,仍在本能地、毫无章法地伸出猩红舌头舔舐着这些血,他原本黑色的眼瞳化作血红,他努力盯着圣吉列斯,皱起眼。
一些胡乱的记忆一晃而过,仿佛梦境一样的呐喊,远远地呼唤着。
红泪号那金碧辉煌的长廊,在工艺间对雕塑的雕琢,石棺,血……一晃而过的白翼,这双圣洁双翅的主人曾如此耐心、温柔又荣耀地对待他们,对待脏污的变种人,将他们身上的污血洗涤——
“醒过来,我的孩子,退到理智与克制的那一侧。”
那声音如是说。
战士张了张嘴,他呆愣愣地盯着圣吉列斯,摇晃着站起来——
随后他呲出獠牙,朝圣吉列斯扑去!!!
血!!!——血!!!!给他血!!!
那一瞬,圣吉列斯不得不再度做出悲伤的抉择,他的手伸出,轻易地扭断了他血渴子嗣的脖颈,清脆而微弱的咔吧声响起,他的子嗣扑在地上,身躯绵软——
他死了。
在圣血天使的记录中,这位战士英勇地死在同血骨人的战场之上。
“妥善地对待他。”
圣吉列斯对周围的圣血天使说道,随后双翼挥动,大天使再度升空,他那清醒锐利的红瞳扫过满是血色的战场,投向圣血天使交战区前方的那一块区域。
那边闪烁着某种脏污的铜红,此刻正密集地涌动着。
那其间,两点诡谲的蓝光瞥向他,一晃而过。
沉吟片刻后,圣吉列斯朝那端飞去。
………………
双翼合拢,一个轻捷的落地,轻而小的风旋在大天使并拢落地的双脚处旋起。
“你停下了,我的兄弟。”
圣吉列斯说,声音平和,立在小山头之上,在他身旁,泽洛正同他并肩而立,那双蓝眸中涌动着圣吉列斯看不懂的光芒。
“必要的休整,为下一次冲锋做准备,我的蚁群需要时间调整。”
泽洛悄声说,他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的目的地,最后一座山头,那端,那座由骨灰与头颅堆砌而成的城池羯陵加已经在他们的视线中显露出一角。
安格隆与吞世者就被困在那里。
就好像有一重巨大的透明膜那般,围绕着那座城池,当人们的目光穿透它时,人们会发现羯陵加似乎同其他地方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
当泽洛回过头,看向他们降落的地方时,会发现那端的时间流速也同正在急行军的军队不同,这导致了两端的通讯几乎无效。
不过原体并不担心,斯捷潘是后方的指挥官,第一王蚁明白该怎么妥善处理。
“我本以为你不会休息。”
圣吉列斯说,泽洛侧过头,蚁群只会短暂地停留一分钟,做必要的战术调整与军备补给,随后他们再度开启急行军。
原体盯着圣吉列斯,圣吉列斯却并未看他,那双红眸只是远眺着羯陵加。
“你在担忧吗,圣吉列斯,我什么都不会说。”
泽洛在嘴上做了个手拉拉链的动作,他自然看见了圣吉列斯背后处决圣血天使的举动,若换做往常,泽洛必定借机要挟或利用,
但现在安格隆在等他,泽洛没有太多时间与精力与大天使周旋,只能在战争的间隙同大天使简单一叙,
圣吉列斯似乎被泽洛的动作逗笑了,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疲惫的微笑,
“你看见了。”
“你可以认为我什么都没看见。”
圣吉列斯苦笑出声,
“我做不到自欺欺人,我的兄弟。”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看看安格隆,看看我,帝皇与帝国远比我们想象地更加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