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节
第222节
但现在……
他错了。
血骨星的斗狗坑间,血骨人向他展露出真相,他将小安格隆推入了地狱,要他为一名暴君效忠作战,而他更是彻头彻骨的懦夫,放任这一切发生,从不深究。
安格隆累了。
缓慢、轻盈地,昔日一幕幕记忆闪回,他似乎从未做出过正确的决定,每一步都是错的,他憎恶杀戮与愤怒,却一直在这之中痛苦的挣扎,并将他所憎恶的带给无辜的人们。
死亡是一个好结局。
欠泽洛的只能说声抱歉了,下辈子再还。
安格隆闭上眼,松开手,任由自己向下,向下,陷入昏暗如血的未知。
直到——
安格隆听见了乐声。
刺啦、粗糙、每一个音与每一个音之间相隔着距离的童谣,似乎由某种特殊的乐器发出,安格隆周身朦胧不清的世界开始摇晃,颤抖,逐渐由无定型的无态化作有形的世界。
安格隆感到自己正躺在地上。
意识并未消散。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放任自己躺在此处,并不睁眼,依旧等待着死亡的轻纱垂落,让他如同尸首般再不见人世。
这里绝不是生者的世界,红砂之主朦胧地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他只是等待,等待着他消失。
安格隆似乎躺了很久,久到时间化作永恒,直到他听见——
“父亲大人?……”
那是一声呜咽,心碎的哽咽,宛如幼兽受到威胁的咆哮,安格隆只一耳朵就听出来了那是小安格隆的声音。
天杀的难道他真的还没死?!
安格隆猛地睁开眼,面前一片刺眼的白晃了下他的眼,他看见一望无际的白砂砾滩,恍惚间又像是雪原。
红砂之主眯着眼坐起来,感到自己被硌得难受,他下意识低头捡起一块白色的小石头看,那并不是石头。
那是一颗牙。
……?
安格隆沉默着,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密密麻麻铺满了牙齿,洁白、米白、骨白又干燥的牙齿,永无尽头,永无止境。
没有太阳,天空是朦胧的、完全的光芒。
呼唤与乐声自牙原的天边隐隐传来。
安格隆自觉不妙,他不认为过去是个好主意,直觉在警告他。
但他无法对子嗣的呼救坐视不管。
于是他站起来,开始朝那端奔跑。
这条路似乎永无止境,安格隆又听见了卡恩的咆哮与质问,听见了玛戈的,听见了萨林的,他们都在焦急地呼唤他,似乎他们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境。
安格隆朝前奔跑,每一步他都流淌出血,那些暴躁的、沸腾的新血自他浑身上下的伤口中落出,掉在牙齿们组成的平原之上,转瞬便消失地干干净净。
终于,安格隆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泽洛。
泽洛坐在地上,正吹奏着某个小的骨质方盒,难听不堪的乐声便是自那其中发出。
而在他身旁,一根大腿骨架起一颗大张着嘴的骷髅头,骷髅头大张的嘴中漂浮着几颗形态不一的牙,那骷髅头嘴中现在仍然在发出呼唤安格隆的声音。
另一旁,则是堆积如小山般的牙齿堆。
“啊,你终于来了。”
泽洛淡淡地说,他放下嘴边口琴,顺便朝骷髅头一挥手,那些牙便回到泽洛手中,泽洛并不看安格隆,而是就地放下口琴,将手中的牙齿用一根长长的血线穿在一起——
直到这时安格隆才发现泽洛身旁的牙齿山中延伸出了一条漫长的线。
那几枚牙齿被泽洛拿走,骷髅头立刻不再呼唤了,不再发出小安格隆的声音,也没有其他人的,它安静地立在泽洛身旁。
安格隆感到自己攥住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你……你用我战士的声音把我骗过来?”
“别人能这么做,我为什么不可以?”
泽洛很平静地回答着安格隆,他手中的牙齿串好了,他便捡地上的牙齿继续他的工作。
安格隆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肩膀耸起又放下。
“让我走吧,泽洛。”
他真挚、歉意地说,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已经……已经……”
已经不想再面对了。
回去后,什么都不会改变,他仍然在屠夫之钉的折磨之下,执行着帝国对军团的命令,眼睁睁见自己的战士与无辜者死在战火之下。
“谢谢你曾经对我的帮助——出于弥补……我希望将吞世者交由你管理。”
安格隆说,他认为丧失了原体的军团会过得更加困难,因此将军团托付给泽洛也是他在为十二军团着想。
泽洛穿牙齿的手一顿。
“那你呢?”
他问道。
安格隆不语,只是沉默地站在一片洁白间。
“你不能在这里离去,这里的死亡不是终点,你会被直接拿走,塑造成其他模样——并且拿走你的存在不会支付任何费用与酬劳。”
泽洛平静地说,
“我本以为你意识到了,安格隆,但看起来你仍然在随波逐流。”
安格隆露出一个淡而苦的笑,
“为什么……”
他说,但语气不像是在追求一个答案,红砂之主只是茫然地站在白原之上,在朦胧着整个天地的白光间,连影子都不曾留下。
“泽洛……为什么我会经历这些?”
他再次发问,那些虚弱无力的话语自灵魂深处窸窸窣窣地响起,
安格隆本该是名共情他者的仁者,而不是角斗士,不是挥斧者,他从不追求暴力与愤怒,但钉子一直在响。
“降临在努凯里亚,在阴暗的地牢间成长,反抗的前一刻被带走,漂泊在银河间,为暴君所挥斧……我的生命中充斥着痛苦与暴力。”
安格隆沉默了片刻。
“我想放弃了。”
“若我不是一名尊贵的原体,若我不是他的子嗣,我痛苦的一生早已结束,我不必辜负那么多人,也不必带来那么多失望,我从不想承认我是他的子嗣,我从不希望过我是一名原体。”
若他只是一名角斗士,那么故事在雪崖前便已终结,不再有这之后的苟延残喘。
“他为什么要为我们创造情感?创造人性?作为他手下的工具,我们一生的意义难道只有杀戮与战争?”
泽洛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苦齿,
“幸瑞斯真是坏了一件好事。”
他低声说,安格隆完全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好像泽洛只是在自我感慨那般。
直到这时,泽洛终于抬起头,他平静地凝视着安格隆,但他眼眶中没有了那双蓝色的眼眸,反而插满了牙齿。
安格隆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么你想要杀死帝皇吗?”
泽洛问道。
“反抗帝皇,推翻他的帝国——我想他大抵不会介意。”
???
这家伙在说什么?
安格隆惊愕地盯着泽洛,泽洛却拍了拍腿后站起身了,很平静地“看向”安格隆。
“你在——你在说什么?!”
安格隆提高了音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泽洛?”
泽洛摊开手,
“我知道。”
“你太善良了,安格隆。”
泽洛悄声说,
“杀人与被杀,我们的人生中充满了这两者,你应当比我清楚暴力能够解决很多事情,但你却从不主动握紧暴力的权柄,安格隆,你一直在无意识地排斥真正的暴力与杀戮。”
而这让安格隆的生活变得更糟糕,因为他不愿做主动的暴力者。
击杀一个人很轻松,但决定击杀一整个帝国会变得困难,杀死施暴者很轻松,但要杀死施暴者周围的无辜者很困难。
安格隆并不愿见无辜者的血,不愿见非战士的血,同时他只接受战士以厮杀的尊贵态死去。
安格隆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笑,
“为什么要杀戮?”
他说,
“你见过那些在角斗场红砂上苦苦哀求放过自己一马的角斗士吗?观众却完全无视他们的哀求,他们只想要看我砍下那些无辜者的头颅——
还有帝皇,他曾无数次要求军团向只是想要平静度日的人类文明挥斧,只因他们不愿加入这个虚伪的、堕落的帝国。”
“那么杀奴隶主跟帝皇呢?甚至可以是更宏伟的存在。”
泽洛问道。
安格隆语塞了片刻,
“不——”
他挣扎着开口,似乎屠夫之钉开始响了,即便这里并没有屠夫之钉,这里是灵魂之地。
安格隆痛苦地用双手伸向自己的头颅,粗暴地抓挠。
“我试过!但是失败了,你以为我没有向帝皇挥斧吗?但他一瞬就转移走了我,他把我扔到冰冷的、陌生的地方——我杀不死——我做不到——”
“而且这会带来更多牺牲!军团里有些人不乐意见到这一幕!帝皇死去——只会带来死更多人的战场!不——”
红砂之主在自己的仇恨与现实之间被挤压,他不得不面对臣服于帝皇的现实,却又永无法忘怀帝皇给他的伤害——
直到他彻底因为某个小小的火花崩溃,想起自己一直在为帝皇卖命。
安格隆挣扎着,他忽然看向泽洛,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才像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红砂之主意识到一件事——泽洛同是帝皇子嗣,他为什么……
泽洛表现地很平静。
泽洛想起他曾预见过受困于黄金王座之上的奴隶,见过人类之主朝他挥舞出剑,又或是他朝人类之主挥出剑。
这些可能会发生,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这取决于如何才能成功。
但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眼前的安格隆,是必须让他回到人世,而不是放任他死去,然后便宜了血主。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泽洛凝视着安格隆,眼眶中生长的牙齿发出细微的咔嚓响。
“这完全取决于你我的选择,服从与背叛并不是简单直接的,没有实质性的绳子系在你我的脖颈之上,没有真实存在的利剑抵在你我的脖颈之上,你服从他仅仅是因为你选择服从他,为什么要这么选择?”
泽洛朝着安格隆行走,他歪着头,
“因为你恐惧——你害怕——安格隆,你害怕打破现有的秩序与平静,你被软弱的情谊困住了,同时你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毫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