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节
第241节
“那不是帝国的星球吗?!”
“他在为自己创造敌人。”
泽洛很轻很轻地说,轻到只有安格隆能够听见他的话。
安格隆忽然心头漏跳了一拍。
泽洛的意思是——
“不过我仍然很好奇他究竟在想什么。”
泽洛适时开口,用话语引走了安格隆的思考,泽洛若有所思地移开目光,看向银河,慢斯条理地开口,
“我认为我们大部分的兄弟仍认可他是父亲,进而如同儿子那样希求他的肯定……
但这么看来,他倒是在行事手段上将自己与原体的关系划分地很清楚,我们是他远放边疆的将领,他的臣子。”
“什么意思?”
安格隆低着嗓子发问,像是吠叫那般。
“必要的敲打、监视、警告,甚至是灭口,是帝王驾驭帝国的基本手段。”
泽洛面上的微笑扩大,他想起基利曼在心中透露出的不安与警戒,基利曼一直将人类之主视作帝王,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近君臣,因此基利曼认为焚烧完美之城一事有敲打他与极限战士之意,这让基利曼更感惶恐。
“我本以为他至少会在子嗣中做做样子……”
泽洛感慨般地说道,他上前几步,示意安格隆先上穿梭机。
蚁主的手摁在红砂之主的肩头,带着某种如山般沉重坚硬的力道,安格隆诧异地眨眼看向泽洛,但泽洛仍旧保持着他神秘的笑容。
“这样看来,有人不义……那有人不忠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究竟想要什么?”
泽洛悄声说,他的声音隐隐带笑,令安格隆感到由衷的不祥与不安,他感觉泽洛不对劲——
泽洛就是不对劲!
蚁主将安格隆摁在穿梭机的座椅上,转身直接离开。
“等等——?!等等!”
安格隆忽然喊道,
“你嘀嘀咕咕都说了些啥?!啥时候我们下次再聚聚?!我这还没好好感谢你——泽洛?!泽洛?!”
穿梭机中昏暗无光,自猩红女王机坪投射进穿梭机机舱内的刺眼白光宛如深夜中的惊雷,将已经走到舱门,因为听见安格隆呼喊而再度停下的泽洛映为惨白的身影。
“总会再相聚的,安格隆。”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我向你保证。”
怪人咧开嘴,他那惨白的齿像是怪物一样地笑,蓝眸在穿梭机带起的巨大气流中闪闪发光。
“好好生活,不要多想,必要的事情交给卡恩来做,这对你我都好。”
蚁主走下穿梭机,安格隆的眼贴在穿梭机那小小的圆形窗户上,他看着泽洛行走在旷远的机坪之上,机坪如此之大,就连原体也衬得小地像是一只小蚂蚁。
安格隆一直盯着泽洛,泽洛一直没有回头,群蚁之主平静地走着——
直到他仿佛是察觉到了安格隆的目光,站在空旷、铁白色机坪上的泽洛转过身,他看向正在升空的穿梭机,举起手,摇了几下。
随后他放下手,什么都不做,只是沉默地盯着穿梭机,
直到他的身影在安格隆的视线中缩小到只剩一个黑点,那个黑点仍然没有移动,只是停留在原地,渺小到仿佛是安格隆视网膜上的一个错觉,一颗雪地上的石子。
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安格隆感到自己头上的钉子已经开始叫了,他感到惘然,明明聚在一起的时候,也没什么可玩的,可离开时却又不舍。
他们真的能再相见,好好地聚一聚吗?
两位朋友分别,再度进入他们原本的生活轨迹中去。
泽洛转过身,大步离开机坪。
……………………
【保重。】
泽洛本想同圣吉列斯再聊聊,但圣血天使却已然先行离去,同泽洛与十一军团保持了必要的克制距离。
天使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这点倒同牧狼神很像。
另一边,蚁主的办公桌上倒是有着另一封耀金、钴蓝色泽的信封,他还没来得及给基利曼写回信。
泽洛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前,他想了想,伸出手再度打开了那封信。
人类之主的目的与用意究竟是什么……泽洛想到,为什么要这么做?
? 225.你向毫无良知者忏悔
【近来可好?】
羽毛笔在淡香的纸上停顿片刻,洇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墨点。
手的主人像是意识到这点,急忙想要抬起笔,不过却下意识继续写到,
【泽洛,真没想到距离我们上次相聚已经过了那么久的时间,我有时时常恍惚,总觉得你跟你的军团其实才刚离开马库拉格不久。】
泽洛抽出一张纸,开始给基利曼写回信。
[我们总会再相逢的,基利曼,届时我会同我的军团再度拜访马库拉格,也麻烦你下次做好准备了。]
【我仍在建设我的奥特拉玛五百世界,但我近来开始思忖,是否应该暂且减缓行政区域的扩张,现在的疆域面积已经开始有些考验军团的行政能力。】
【没有必要那么大,不是么?过大的疆域带来的是冗余的行政机构,低效的决策系统……】
一个沉重的墨点在这里停歇。
[基利曼,当我踏上马库拉格的那一刻,我便理解了你是何种君主,你只是想要把目力所及规划建设成你想要的模样,这没有什么错,但你我都明白……]
泽洛刻意让墨汁在此处晕开。
【我不是别的意思,】
基利曼匆匆写道,像是想要找补那样,他试图写下更精妙与委婉的话语,但心中的焦躁与惶恐却让他的思绪摇曳。
泽洛——泽洛应该能够理解他,基利曼想到,泽洛友善的同时与他一样热衷于建设与治理。
【好吧,我希望你那边一切顺利,泽洛,听闻你在那之后同死亡守卫进行了合作,莫塔里安与他的军团是不错的合作对象,不过有时候苍白之主有些略微地固执;还有马卡多,对了,我近来遇到了马卡多,我知道他是你的老师,但当我向他询问你的近况时,他的面色难看到可怕,就好像在回忆某种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什么事吗,泽洛,你需要帮助吗?】
[感谢你的担心,基利曼,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跟马卡多之间存在一点小小的误会和分歧,这让他许久未曾联系我了,不过我也乐得清静。]
那次胡来的观星宴后,马卡多就再没有联系过泽洛,仿佛他彻底对泽洛失望了那样。
【我想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何同马卡多见面,放心,马卡多并未斥责我与我的五百世界,他甚至还帮我解围。】
那笔锋一滑,倾诉般在纸上写下早已无法忍受诉说的话语,
【我当时就在一旁,亲眼看到他被因为愤怒而失控的珞珈击飞,马卡多的肋骨绝对碎了,但他仍然强撑着站起来劝阻珞珈,我很遗憾我当时没有做些什么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因为我同样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珞珈。】
【我知道你一定很困惑,困惑于我在写些什么,请容许我有些混乱的句子,兄弟,事情是这样的,帝皇要求我去毁灭一个隶属于珞珈与怀言者的宗教世界-摩纳齐亚,在十七军团之中,这个世界被称呼为“完美之城”,珞珈与他的子嗣建立这个世界,用来纪念与歌颂“神皇”。】
基利曼不再书写了,书写意味着再度想起那些画面,他想起摩纳齐亚那被烧灼融化的、像是黑色玻璃一样的大地,想起珞珈目眦欲裂地看向他。
那一瞬基利曼感到了由衷的痛苦与不舍,他与他的军团并非没有摧毁过那些尽善尽美的文明古城,但那些都是敌人的城市。
可这一次,他的枪与剑却指向了珞珈,指向了帝国的世界,摩纳齐亚上的人们甚至相信帝皇与帝国。
当极限战士试着驱赶那些信徒时,他们高呼着帝皇的名义反抗这些钴蓝色的战士,拿玻璃瓶砸向极限战士们——
任何反抗都被视作不可饶恕,于是星际战士们向人群中的抗议者开火。
这些人被允许用六天的时间进行撤离,在最后,他们的行星总督被允许朝外发送一次求救呼叫,当第七天到来时,一切都要被毁灭。
很多人执意不愿离去,于是极限战士不得不在第七天到来时杀死他们,又或者放任他们在毁灭的光火中死亡。
怀言者是在最后那刻被通知的,当珞珈与他的十万名子嗣抵达完美之城时,他们只会看见曾经繁华、井井有条的城市化作废墟。
珞珈难以置信地望向基利曼,他的视线颤抖,基利曼无法对他兄弟的视线做出任何回应,极限战士之主只能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冰冷、毫无反应。
只因他的头上,人类之主正在观看。
这或许同样是对基利曼的一种惩罚,颤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但基利曼没办法同任何人诉说他的这一念想,这个想法太过疯狂。
因为违背帝国真理而被惩戒?
马卡多却告诉珞珈,是因为他们在大远征中太过低效,把精力全都用来建设宗教相关。
珞珈对于马卡多的回复令基利曼胆寒,珞珈称第十七军团所统治的世界是最顺从、最井井有条、生产效率最高的。
这话落在奥特拉玛五百世界之主耳中,别有深意。
[你在因为伤害了一位兄弟而感到自责吗,基利曼?]
【这件事很费精力,我因此不得不用了一些时间处理珞珈与完美之城的事情,人类之主与马卡多都在摩纳齐亚,他们对这件事的发生没有任何意外。】
[这并不是你的本意,你不是这一念头的发起者,基利曼,你只是一柄利剑,恰好被使用来做这些事……我想人类之主只是想要小小地警告一下珞珈,让他不要再专心于建立他的小世界。]
“小世界”这一词汇被泽洛加大加粗,描了三遍,希望基利曼不会在意这些幼稚的小把戏。
【不过我有些许困惑,面对一名兄弟的怒火,即便是珞珈,即便知晓他做了错事,但在他看向我时,我也感到隐隐的自责,我甚至感觉他的灵魂破碎了,摩纳齐亚之上的人们并不是手持利剑与枪支的暴徒……只是……(被更改涂画多次)好吧,他们已经接受过帝国的再三警告了,屡教不改者的确需要被警告。】
【我只是困惑于为什么不是莱昂或者鲁斯,我并没有向帝国询问这件事,而是回去后自行查找,我才知晓莱昂与第一军团竟然在你那边,你真的还好吗,泽洛?】
[完全没事,仍然十分感谢你的关心,基利曼,我只是刚好同第一军团有合作,你应该适度收起你的一部分善良,基利曼,这会让你好受些。]
泽洛感到很奇怪,基利曼对待人类之主的态度就像是君臣,可他却一直流露出渴求原体之间兄弟认可的态度,若按照他对人类之主的态度,他不应看待其他原体为竞争者,又或者同僚吗?
这可能跟基利曼在马库拉格上时有养父母,却没有表兄弟有关?
【经此一役,我想我也应该重新审视我自己,泽洛,及时自省与反思,永远不要等帝国主动提醒军团,我想我们应更加体谅与站在我们父亲的角度思考,别让他操心太多。】
最后这话像是基利曼害怕马卡多翻他的信额外加的那样,泽洛看下来,通篇基利曼也没有写什么特别过分的言论。
他在担忧与不安之间摇摆,既担心泽洛,又被珞珈与怀言者的惨剧吓到了。
这会让基利曼开始思考人类之主究竟将原体与军团视作何物——同样的,珞珈也在思考,反思人类之主为何要如此对待他们。
泽洛也在想人类之主这是在干什么。
仅仅只是叫怀言者们加快速度?便使用如此粗暴的手段吗?
还是为了杀鸡儆猴,挑一个典型来打,警告所有原体必须服从帝国真理?
又或者是因为怀言者的祈祷与行为当真招致了什么……
至高天中当真存在神明,泽洛也知晓帝皇绝对是一名神,又或者是某个强大亚空间的投影,离最后的登基仅有一步之遥。
若非是帝皇不想要成神,而怀言者的举动是在推动着他往成神的道途前进?
泽洛思忖着,他眼前晃过那燃烧着金焰的枯骨。
又或者……他想要一下子警告两个沉迷于后方建设的军团,同时故意让一些原体对立,以确保原体们不会形成远离帝国的强大政治中心。
但他却又要选择战帅,还是说人类之主在为未来的战帅铺路,让战帅拥有一个可控的局面?
以泽洛对人类之主的了解,他可能是出于多种因素混合,选择了这一做法,以做到一石二鸟的效果。
……有意思。
必行之恶微笑着,人类之主什么时候来毁灭他?又什么时候决定彻底放弃安格隆?
这倒提醒了泽洛,这次与莱昂同行,有可能便是帝皇的一个陷阱,引蛇出洞,故意观察泽洛与军团的反应,以判断他们的污染程度。
猜忌、信任与怀疑,泽洛自始至终都在走钢丝,自他被帝国寻回的那天起,有关他的怀疑便从未停息。
站在完美之城的遗骸上,泽洛意识到帝皇的剑远比所有人想象地更加锋利。
他也比人们想象地更加不在乎帝国,不在乎原体与军团,任何想要让帝国维持住现有局面,保持稳定的君王都不会做出如此抉择,
一定是有什么在催促着人类之主,让他焚烧完美之城,用一个世界燃起的火焰逼迫所有军团加快远征的进度。
究竟是什么,让帝皇需要大远征向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与科技?
泽洛沉默着,钢笔在思忖的原体指间翻转如花,他顺便写下了信的结尾,
[请容许我担心你,基利曼,在你关心我的时候,我也十分担心你,你的关心在我眼中看起来却像是求救,别逼自己太狠,你跟你的军团已经表现地足够出众。]
泽洛写到,他快速地回顾着自己的记忆,这时,他办公室的门口,久别的游子终于归家。
“大人。”
格列布克制、沙哑无比的声音响起,泽洛并没有抬头看他,群蚁之主还沉浸在思索中,而他的子嗣们知道这一点,因此并未打扰他。
泽洛开始自千万种已知的可能中推测,珍珠之女所知晓的真相与幻境,莫塔里安语焉不详的计算,观星宴上马格努斯占卜出的命运,他如此焦急地想要回到泰拉,宁可扔下所有军队,需要源源不断的物资,为了自混沌手下拯救出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