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节
第243节
莱昂很快回复了泽洛，语气公事公办，仿佛之前两位原体的争执与讥讽统统不存在那样。
一切准备妥当，两只军团起航，向着朦胧星域进发。
泽洛已打定主意，此次任务能拿就拿，不能拿便先行作罢，等之后狮子走后再试着捡拾第二军团的残骸剩余，重点是不要让莱昂看出一丝一毫的问题。
……………………
亚空间航行的时间中，群蚁之主抓紧一切时间处理政务，他的蚁群无时无刻都在膨胀，因为不需要建立稳定与可持续的体系，他的蚁巢已经膨胀到超过五百世界的规模。
第十一军团行军血蚁，目前兵蚁总人数十六万人，随军工蚁总人数十六亿人，驻扎地工蚁总人数一百零七亿。
兵蚁的增长速度正在呈指数级增加，在度过最初增幅缓慢的前期后，源源不断的新兵与基因种子让军团的规模开始迅速膨胀。
如果泽洛现在愿意，他的蚁巢能够立刻再拿出三万左右的速成星际战士，但是当然不需要这么做。
帝国正在监视着十一军团，蚁群会刻意减缓与放慢有关军团规模与人数报备战报的递交，当星际战士总人数为十五万人的战报递交上去时，军团的实际人数其实已经来到了十六万。
泽洛决定让军团在明面上放慢增长速度，一些人将不会被授予盔甲与必要的装备，仅仅作为工蚁存在于军团的账面之上。
还有一些人会提前“死”去，作为军团不被承认的幽灵存在于隐秘之中。
工蚁凡人则一向被帝国所轻蔑，那么便不惜余力地扩张再扩张。
这涉及到复杂精妙的假账处理，泽洛务必谨慎再谨慎，他十分相信十一军团的所有战报一直是由马卡多亲自处理的，因此群蚁之主必须制造出能够欺骗马卡多的账面。
做假账耗费了他相当多的一部分精力，但泽洛相信这件事值得如此耗费心力，他也有信心瞒过魔纹者，毕竟当年他正是师承马卡多的技艺。
他的假账账目还没递交上去，马卡多那边却又派过来信了，信中照旧是规劝他向善自省的废话，同时干脆拿出了珞珈的悲剧警告泽洛。
那次观星宴后，这还是马卡多第一次联系泽洛，泽洛本以为老者直接放弃他了，现在看来，马卡多仍然心存侥幸。
而随着这封信一起而来的还有马卡多的礼物，彼时在观星宴结束时，马卡多要求泽洛必须收下的礼物。
泽洛彼时很困惑，什么样的礼物马卡多要求他必须收下？又是什么样的礼物让魔纹者准备这么久？
现在他知道了。
泽洛拿开手中的信，他面前此刻正站着一个黑发黑眸的无魂者，这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手上只有握笔的茧子，背挺地笔直，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工装，军绿上衣的衣兜上别着一根有着坑凹的旧钢笔。
马卡多所谓的礼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大人您好，我是魔纹者指派向十一军团的记述者阿加松。”
记述者，大远征中类似记者一样的存在，负责写一些光辉的战绩，来激励那些日复一日在工厂中劳作的人们，让这些凡人在想起大远征时，脸上也能露出骄傲的神色。
目前在魔纹者与人类之主的计划中，在他们退回泰拉，战帅开始统领军队后，会有大量的记述者被派遣入各个军团，编写原体与军团们的光辉历史。
而现在，只有寥寥可数的记述者存在于军队内，尝试着写与记录一些真相。
“魔纹者告诉我，我的使命是抵达十一军团，这之后我的上级便是您，大人。”
泽洛办公桌两侧，那些正在批阅公文的血蚁们止不住地抬头用余光瞥向这个年轻人，原因无他，这个年轻人的气质有些……
在某些时刻，有些特别像蚁主。
不，他并不是长得像群蚁之主，而是某个恍惚间流露出的气息，尤其是在他思考的时候，这是某种近似于蚁主但却又有着一些不同的感觉。
“有意思，”
泽洛说，
“他说我残忍，结果最残忍的不是他么？”
“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阿加松问道，他本是一个巢都中被人们唾弃的孤儿，马卡多找到了他，养育了他，教会了他世界运行的逻辑与秩序。
而作为一名无魂者，泽洛无法窥视他的内心。
“我是说，马卡多送给了我一个有良心与善良的小号的我。”
泽洛笑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滑稽的东西，他那淡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阿加松，某一刻阿加松确信他在这双眼中看见了那种最本能的恶意，这让他感到某种冷意自脊柱缓缓上升。
“你还没有明白吗，孩子？”
泽洛站起身，踱步到阿加松身旁，他将他的大手放在阿加松的脑袋上，胡乱将他的短发揉乱，
“他定向培养了一个灵魂，一个孩子，让你尽可能在思维与逻辑上贴近我，但很明显，你不是我，你比我多一些东西，善良，马卡多故意让你拥有必要的善良与良知，你也有更多的情绪，更软弱——”
“他想要我看，一个有良知的我会是怎么思考的，一个凡人的我是会如何害怕的。”
这话好像特别值得发笑，蚁主低声咯咯笑起来，
“魔纹者真是疯了。”
他把手伸到阿加松的肋下，像是看一件真正的玩具那样把他举到空中，来回打量着他，伸出手摸来摸去。
阿加松认为泽洛在检查他是否是魔纹者的人肉炸弹，但他仍然觉得十一军团原体此刻就像是真正的小孩子那样，他或许真的对阿加松起了兴趣与好奇，如同孩童摆弄着他的新玩具那样。
“大人，我想你已经确认我没有危险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无魂天赋也只是最差的一档。”
“我知道。”
泽洛说，将马卡多的礼物放在地上。
“你能确保完全忠于我吗，阿加松？”
“向您发誓，我会完全忠于您。”
阿加松用他此生最庄严的声音说道，但他知道这句话不过是体面话，他只不过是想要被接纳入军团，随后用笔去写下真实的第十一军团。
这会成为真实的历史，不容任何人扭曲与抹除，正是这些被记录下的文字向后人展示了何为正确与错误。
历史是人类最宝贵的知识，只有从历史中吸取代价，人类才会前进，而不是仍在泥坑中打滚。
“我看这句话大抵是骗我的。”
泽洛说，阿加松毕竟是普通人，蚁主感到阿加松的心跳加快，意料之中。
“那么你加入军团后想要做什么？”
泽洛转过身，完全不看阿加松，自顾自地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
“我想做军团的第一位记述者，群蚁之主，我在魔纹者那里接受了必要全面的记述者培训，我能够确保我的文字客观全面与真实。”
阿加松说。
“成吧。”
泽洛漫不经心地随意说道，
“那么你便是十一军团的记述者了，军团的一切向你敞开，如果你需要帮助，你可以向阿廖沙寻求帮助，或者任何一位血蚁，任何人不会拒绝你的采访，但是你需要每个月向我展示你所写的全部内容。”
阿加松没有想到泽洛竟然如此地慷慨大方，他本以为会遭到一些刁难，但现在看来，魔纹者在十一原体心中的分量足够大。
泽洛一定会派人监视他，担心阿加松将军团的信息外泄，但阿加松不会这么做，他并不是马卡多的人，他只为书写真相服务，告诉人们真实的历史为职。
阿加松又觉得泽洛不像是魔纹者口中形容地毫无情感，不然泽洛不会如此宽容对他——
泽洛是在好奇，好奇他会怎么做，同时想知晓马卡多的礼物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阿加松并没有感到不满与愤懑，他是他自己，而原体则是原体，虽然马卡多此举的确荒谬。
“感谢您，大人。”
他说，
“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尽可能在血蚁的眼目下进行，以及我现在想向您提出我的第一个请求。”
“你要采访我吗？”
泽洛头都不回，折了一只小狗扔到了格列布头上。
“不，大人，我请求您为我安排一个最低等的工蚁的岗位，我希望在军团上先工作一段时间。”
泽洛转过了头，阿加松看见他眼眸中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光芒。
泽洛笑起来，
“有点意思，那么就按你说的做，每个月的第十一天，凌晨五点，你被要求朝我述职半小时，如果你不这么做，那么我就杀了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人。”
? 228.水的梦
“人们相信他们的领袖拥有远超他们的智慧与才能，他们认为原体本人所思忖与面对的问题将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正是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大部分人在以某种希望帮助原体的心态辛勤劳动。”
“但原体究竟在思考什么？他那浅蓝如天穹的双目后，作为银河间仅有的十几颗超级大脑之一，他所思考的问题会超越人类之主吗？他会一直思忖人类的未来吗，就如人们想象中的那样？他能否良好地克制自己的野望与贪婪？这样恐怖惊人的智慧，若是用来作恶，那么他会成为银河间最恐怖的恶人——帝国应当意识到权力需要被监视。”
——阿加松《暴君还是救世主》Ch1.<他的牧群>
……………………
当阿加松决定第一次述职时，他背上他那装满文稿的斜挎包，步伐匆匆再一次来到猩红女王号的心脏位置。
他提前了一个小时，阿加松抵达时，原体办公室前却早已等待着另一位访客，暗淡的红袍垂在地上，金属外壳之下引擎正细微地震动着，佝偻如同野兽的贤者转过头，将他那十颗眼珠子乱转的金属面怼在阿加松脸上。
“先来后到，小蚂蚁。”
金属合成音自谢尔盖55-10的音响中发出，他似乎也在等待原体，阿加松点了点头，自贤者身旁朝办公室内探去，他这时才发现长明不晦的原体办公室此刻却关了灯，没有人在里面办公，原体本人也并不知道在哪里。
这很罕见，阿加松知道即便是原体睡觉，他的办公室也不会熄灯，同时也不会停止办公。
办公室前，阿列克谢站在门口，起一个阻止人们入内的作用。
就像是知道阿加松的困惑那样，他朝阿加松开口，压低声音，
“为了接下来的任务，原体在试着灵性感知，他现在在水池中，请保持安静。”
阿加松的视线移向办公室角落的水池，他并没有看见水面上有任何存在，原体一定是沉到了那下面，阿加松曾经好奇地趴在那个水池边缘往下看，结果出乎他意料，冰水灌满的池子深地可怕，几乎像是无底的深渊。
阿列克谢告诉他，这算是群蚁之主为数不多的个人爱好，说这话时，阿列克谢面色露出一些尴尬的微笑，就好像他也觉得原体过于勤俭与无私了，好在他究竟是还有些个人爱好。
阿加松点了点头，他看向他面前的贤者，凡人记述者通过他的直觉判断出贤者的级别很高，
机械贤者在军团内并不罕见，他们通常出现在舰船的铸造甲板区域，在重点工作区块巡逻或组织新的流水线变更，因为信仰相似，他们跟着第四巢穴的血蚁们生活居住。
他也采访过负责他流水线模块的贤者学徒，与十一军团深度合作的铸造世界是切尔诺穹库九号，军团那持续增加规模的泰坦军团便是由这一铸造世界提供。
能够驻扎在十一军团上的贤者大多是职位等级较低的探索贤者，按照铸造世界与军团的合约被外派到十一军团之上履行职责，负责军团日常的工厂生产、与战时接管敌方科技等工作。
这些人在军团内部很低调，不过也有些人会去参加血蚁的歌剧与晚会。
“我能采访一下你吗，尊敬的大贤者？”
阿加松小声问道，他已经掏出了他的录音设备，这个拙劣的小方块让贤者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嗤笑的刺啦电子音。
“无可奉告。”
55-10说，他摊开他的四只金属手，阿加松知道结果会是这样，贤者们大多自视清高，
大多数铸造世界抱着合作人的态度站在帝国的军队左右，帮助帝国不过是为了他们更好地搜寻STC与发掘知识。
多数军团也同机械教保持着克制的疏远，少数军团则与机械教有着紧密的合作，最典型的便是费努斯与他的钢铁之手。
另有传闻，第一军团完全不同机械教合作，他们是帝皇用来警戒机械神教的那支剑。
阿加松很好奇十一军团对机械教的态度，十一军团看起来并不像其他军团那样排斥这些金属人，在原体的母星星系，血蚁们为贤者们提供了一个双子星系统，以让他们建立切尔诺穹库九号-II。
“收起你那旺盛的好奇与窥视欲，小家伙。”
55-10说，他转过身，看向原体办公室内的水池，他的探测器告诉他，刚刚那之上的水面荡起了微波。
原体快醒来了。
55-10整了整自己的袍领，耀金的切尔诺穹库九号徽章与血蚁徽章别在胸口，昭示着他的良好态度。
…………
【至高天】
水……
泽洛放任自己往下沉，再往下沉，他主动放开了对自己灵能的控制，任由那川流不息的河流裹挟着他远去，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但还远远不够。
精确地找到那个度很困难，完全靠着直觉与灵性感知，泽洛并不精通此道，他因此废了一些精力，直到他在亿万滴水珠中终于触到了那最关键的一滴——
一花一莲一世界。
泽洛进入那滴水所蕴含的世界中……
滴答、滴答、滴答……
泽洛浑身湿淋淋地在柔软、堆地高高的抱枕山间睁眼，肉桂叶与晚香玉的熏香缭绕在身旁，永无止境的金圆叶挂帘如同接连不断的雨滴自高不见顶的天花板垂落，脚下绣着繁杂花纹的猩红羊毛地毯又厚又温暖。
自原体身上流淌下的河水浸湿了抱枕与地毯，他像是自河中爬出的水鬼般现于人世，泽洛想要起身寻找第二原体残留下来的灵能，却像是梦魇般完全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