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节

莱昂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他眼中晃动着审判的光芒，他确信泽洛干了什么事——

可他却毫无证据，泽洛绝对先他一步毁灭了所有证据。

“很高兴再见到你，我的兄长，莱昂。”

泽洛轻快地微笑起来，

“你好像来晚了一步，我刚刚朝你投以求救的目光——怎么现在才来？我可是差点就要被献祭了，吓死我了。”

“你再说一句谎言，我便将你的声带割下来。”

莱昂说。

“是吗，那看来你永远没机会这么做了。”

泽洛面上的微笑连弧度都没有变化，

“提出前往加拉星的计划可是你，莱昂，难道你是故意的吗？”

“嗯……”

斯捷潘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响，他看向卢瑟。

“我想伟大的人类之主创造他们时，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两个无情的、理性的实用主义者！若是他们齐心协力，这银河怕是没有能够阻拦他们的存在。”

莱昂抬脚，缓慢地走向泽洛，一言不发。

某一瞬，他身上爆出的实质性杀意让泽洛差点以为他就要用那根小到可怜的小剑斩下他的头了。

但莱昂只是大步走到泽洛身旁，用力地撞了一下泽洛的肩。

随后他笔直朝着泽洛身后，存有摩诃梵残肢的小棺走去。

泽洛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甚至笑得弓下了腰，像是他杀死的那些人一样，气管中吐出断续的笑音。

“我敢赌定战帅之位绝对不会是你，莱昂！”

泽洛放肆地笑，笑声回荡在他兄弟最后血脉的尸首之上，回荡在正哀嚎流血的加拉星之上，

“我都比你要有可能！哈哈哈！”

莱昂没有理睬他，他专心踹开小棺，确认最后的遗体残片被发现。

? 236.叛乱先兆：逆九重！！！

死去兄弟的尸首消散，金珠彩钻缤纷泄地，散在黑靴旁，彩宝浸在水中，他再不复生。

刽子手手起刀落，斩尽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丝残留。

若来者天使，若来者火龙，又或是其余心存善念良知者，哪怕基利曼，也定会嘴唇颤抖，难以言喻，眼角发酸，温血淌在脚边，未免兔死狐悲，心生悲戚不忍。

善也罢，恶也罢，昔年歌舞欢笑，艳红亮绿间粼粼淌过的是那份手足之情，也曾同大笑过，同欢闹过，同争辩过，白驹过隙，却作脚边血。

眼中尸。

瞳中映出他残尸的却不过两名怪物，一人大笑，一人轻蔑，无人在意他生前欢歌笑语，死者乃是落败的弱者，生者才有发起下一轮战争游戏的权力。

那机械回荡在空旷溶洞间的笑声卡顿着隐去，笑得前仰后合的怪物缓缓起身，侧头轻看他身后那凝视着燃烧棺木的狮子。

“这么认真，也不知他陪荷鲁斯远征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你。”

泽洛笑嘻嘻地说，他站在朝外的出路前，昏暗笼罩着他，第十一原体半侧着身，立在血湖旁，

莱昂不语，连眉头都没有一丝皱起，他双目凝视着那最后燃烧着的叛徒残首，心中感到某种使命完成的释然。

许多年前，在森林的见证之下，最伟大的骑士向他认定的帝王单膝下跪，他永不弯曲的膝盖只为那一人弯曲，他永不低垂的头颅只为那一人低下，那利剑轻抵在他肩头，远比一整个帝国更加沉重。

他轻垂下棕中点金的眸，面容不怒自威，等待着他的誓言。

他张口，用他最真挚威严的声音向他发誓，

他永远忠于他。

他愿把一切献于他。

那灼灼燃烧，噼啪作响的焰火映亮莱昂·庄森坚毅的面容，为这野兽镀上耀金的边缘。

“忠诚本身就是奖励。”

莱昂缓慢、沉重地说。

回应他的不过是蔑然的笑，泽洛笑起来，笑得仿佛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餍足的家伙不再同这执念的野兽纠缠，他抬足大步朝外走去。

“那么忠诚便留给你吧！我看这战帅之位大抵是被他留给荷鲁斯了！”

莱昂孤身一人，执拗地站在第二原体的残躯前，用双眸见证异端最后的焚灭。

污浊亵渎的话语回荡在腥气的洞窟，莱昂只管让它荡开，耳边是嘲弄与讥讽，眼前是同族燃烧尸首，

骑士王巍然不动。

……………………

泽洛本想偷些第二军团的法宝或技术，可惜当他走出时，哪里都是暗黑天使的眼目，只得作罢。

第一军团甚至不允许十一军团进入加拉星协同作战，泽洛也只做是不需要出力的一次远足。

原体并非一无所获，大步走上猩红女王号的机坪，早已等候多时的麦克尼尔为他递过大衣，泽洛随意一披，心中还挂念着自己不久前与摩诃梵的谈话。

莱昂跟他的小部分军团正忙着在加拉星之上清理证据，

而剩余的军团则看起来正警戒着第十一军团，似有纯纯欲动的包围之姿，泽洛不管他们，任由他的巢首格列布操作去了，他知道莱昂那边没那么快办完事，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消化了来自摩诃梵那边的力量与知识。

莱昂盯地太死，追地太紧，泽洛只得匆忙囫囵吞下梵河力量。

也就是这水包容万物，完全不排异，若这力量像是混沌那样的话，莱昂怕是真能看见失控状态的泽洛。

若是如此，大抵还有一场架要打，打完十一军团也可以直接脱离帝国了——

咬上猎物的莱昂绝不会松口，只有死亡能让他移开目光。

杀死莱昂后的泽洛是绝无法被帝国所容忍的。

好在莱昂什么把柄都没抓住，泽洛也未流露出一丝一毫亵渎的气息，他没有像是那些即将堕落的灵能者那般疯癫，又或者灵能失控，他始终表现地就像是个故意找茬的好原体。

不过……泽洛琢磨着冥想中自己所看到的画面，原体总觉自己已经离答案很近了，他认为自己已然抚摸上那个真正的答案，却始终与答案相隔了一层不透明的膜。

这银河间，并不是随便抓来什么东西都能成神，成神需要位格、动机与力量，泽洛已经确定了他具有【虚无】的最高位格，【痛苦】的动机。

但最难获取的却是【力量】，亚空间中旧有力量几近被混沌瓜分殆尽，泽洛先前所抢走的，不过它们指缝中露出的零星半点，想要成神，怕是远远不够。

若是抢夺新增的力量，现如今银河数量最多的灵能种族是人类，其大部分七情六欲都无意识流入亚空间，被混沌所分食，而剩余意志所组成的部分……

泽洛想起他那头戴金冠的父亲。

人类之主。

人类之主正是人类这一种族无意识中推举塑造而成的神明之胚，大量的、新生的力量源源不断供给给这尚未铸成的神祇。

这权柄是他的，自最初便是帝皇的，其他人想要染指，只能击杀人类之主，自他的本质中汲取这份权柄。

泽洛又想起那珍珠之女的告诫——

人族必将复苏出一名神祇；这神祇复苏之际，人族必将灭绝；只有神明能诛杀神明；

不过这话真真假假，泽洛认为珍珠之女被混沌所蒙蔽，她所言不一定完全真实，但大体与泽洛已知其他消息能够互相交叉印证其真实。

他在脑中飞速梳理着已知信息，泽洛已然走到他的办公室中，他需要静下来想一想，泽洛踏入水池，放任自己沉入冰冷的循环水。

他的眼睁着，一眨不眨。

首先，混沌不是万能的，不论是泽洛冥想时所忆起自己【虚无】时分的记忆，还是摩诃梵的所做令混沌所不言不提，都可以印证这一论点——

混沌自称全能，超越时间与空间，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更像是某种因果与命运的闭环，命运施加于时间之上，赋予其【永恒】的特性。

即对于受混沌所扰的任何知性来讲，混沌都是永恒的，因为只要他们存在于现实世界，混沌便存在。

这便是所谓【永恒】，对这亿万生灵而言，这就是【永恒】。

摩诃梵所做，便是融合所有知性，在现实世界消除知性，让一切回归亚空间，完成混沌的【未完成态】，彼时至高天便再度化作彻底的混沌，而不像是现在区分各四神与意志——

亚空间同物理世界的底层逻辑相同，事物永远朝向更混乱的状态倾斜，现在四神虽比泽洛那时候要混乱，但还远未到最混乱的时刻。

四神有意避让不属于祂们的权柄，以各概念稳固己身，正是在延缓阻碍这一进程。

珍珠之女那端所知，所谓八芒星的混沌万古长战，所谓四权柄空置，四权柄所归，待八芒星填满，便是终战之际，诸神间将决出真正的神祇，众神之神，随后亚空间回归真正的平静，在某种程度上是摩诃梵所言的一种变体——

一切朝最混乱态前进，最后化作新一轮起点。

但不能这么做。

泽洛想到，他沉在水池最低，那池底的牙齿因他的到来而缓缓浮起，如同星辰般环绕在他身旁。

按照这一规则，若泽洛想要真正击杀混沌，他必须先凑齐八芒星八位神祇，再发动最终神战，随后一切回归诸神之神。

但届时，人族也将彻底倾覆。

成为混沌，才能击杀混沌——但这意味着自身意志被彻底扭曲，彻底污染。

泽洛一次次以身犯险，潜入至高天的池水，他深知这有多么可怖与不可逆，再仁慈理智的意志届时都会疯癫陷入混沌，一昧追求自己的权柄扩大，而不顾其他。

泽洛敢肯定，即便是他们当中意志最坚定、最拥护人族的人类之主，若是成为神祇，也定会对人族犯下滔天暴行，成为诸混沌之中最虐待人族的那位——

正是因为他的权柄全部来自人族，为了获取更多力量，为了朝胜利倾斜，化为神明的帝皇绝对会自人族之中不遗余力地榨取完全部。

而且因为人类之主的力量完全来自人族，泽洛怀疑其成神之际，是否会同色孽一样，直接导致大部分人类死亡，而残留的个体也不得不拼尽全力试着逃脱新神的注视。

成为神祇，成为混沌，意味着一次意志死亡，一次意志新生，重现于世的意志不再会是先前的那位，会堕入绝顶的疯狂、贪婪与恶念，一切美德都会化作罪孽。

人类之主所化的神祇是同人类深深绑定，因此其对人族的影响更加深远。

若我成神呢？

泽洛想到，虽然他的【痛苦】力量大多来自人类，但他的权柄本身却是属于【虚无】，他同人族的联系远没有帝皇同人类那样紧密。

泽洛开始假设，若他成神，那么首先他会被自己的力量反噬，他会致力于让所有生灵进入极致痛苦的地狱，并且因为他所拥有权柄【虚无】的特性，他会比所有神祇都更渴望最终胜利与最后的寂灭。

看起来这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银河会陷入更痛苦的永恒纷争，并且因为没有抵达最混乱态，真正的神战也不可能开始，还要经过漫长的等待，等待新生的强大种族中再诞新神。

这可不是泽洛的目的，他想要的是移走人族头上的那几块阴霾。

泽洛想到了网道，这似乎是帝皇现有的计划——但随后他又否决了其，他不认为网道能够成功。

灵族拥有网道，但现在灵族却又是什么一副模样？在银河间苟延残喘，随时可能覆灭。

它们把银河让出来，因此人族复兴，若届时人族躲进网道，那么庞大的银河间会再度催生强大的种族，并在它们之中再度催生新神，而躲在网道中凋零的人族彼时将不再有机会诞生神祇，这相当于将唯一一次主动权放弃，拱手让人。

届时人族会面对什么？

放弃资源庞大的银河，无异于自断双臂——

泽洛也不相信网道如此牢靠，若是新生的种族在混沌指引下有能力击碎网道，彼时已经不再强盛的人族会面对什么？

不过这一选择对于帝皇来讲，不让他成神，不让他的成神毁灭人族，已然是最佳的方案。

泽洛完全能理解人类之主。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要遵从他，他一定要选择这一路线——

不过若是没有其他道路，泽洛也倒是也会心甘情愿成为人类之主手下最忠心的狗，远比莱昂更忠诚，远比荷鲁斯更积极，他自会为了人类牺牲一切。

但泽洛却总觉得事情可以不这样进行。

混沌不是万能的……泽洛想到，不要掉入祂们的逻辑，

为何要沿着这个方向走？

凑齐八芒星？完成神战？

循环水在他周身流淌，其由无数概念组成，【混沌】本身是权柄、强大的力量与驱动祂们的意志组成，本身便是自成一派的小天地。

若在诸【混沌】内部扰乱祂们，试着让其权柄混乱或扩大，形成小范围的加速……

趁着其虚弱之际，再配合着外部的进攻呢？

混沌不是万能的。

泽洛再次在心中默念这句话，祂们并非永在，他便是最好的见证者，作为【虚无】见证过祂们不存在的时光……

……

他知道了。

只有他才行——

他正是混沌不存的见证者，最初与最末权柄的拥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