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节

帝皇说，

“你该多休息一会儿，马卡多，这之后有我们忙的。”

“那么你就管好你自己的儿子！”

马卡多说道，这话语一出，魔纹者便意识到自己带了情绪，他急忙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担忧惊恐，

“你猜发生了什么？”

魔纹者快言快语地说，

“除了暗黑天使与九头蛇们，昨天有第三个军团向我提议立刻剿灭第十一军团，我不明白你跟那个该死的泽洛都做了什么约定，但不论你们约定了什么，十一军团现在都需要一次审查。”

“你期望审查出什么呢，故友？”

人类之主仍用他那不急不缓的声音开口，他对马卡多露出一个微笑，

“你认为十一军团会通过审查吗，魔纹者？我们没必要在既定的事实前浪费资源与精力。”

帝皇正说着，那正在建设的黄金王座前，在手脚架上强顶着灵能辐射调制灵能链路的贤者忽然身形摇晃起来，在高强度的辐射与劳作间，他体内的维持了百年的基层协议失效，贤者自手脚架之上坠落，砸在手脚架之间，四肢扭曲地跌落在地。

专门处理此事的应急队围过去，抬走仍然生理性抽搐的贤者。

他们掠过人类之主与马卡多，快速将贤者抬到更加安全的区域，并在这之后试着抢救，人类之主沉默地目送着他们远去，等人们的身影消失了，他才有些哀伤地开口，

“他只有一年可活了，并将这一年生命也投在黄金王座的建设上。”

马卡多咬牙，

“那么既然我们知道了十一军团迟早出事，那么为什么不提早召回？而放任他与他的军团在银河间？难道非要等到事情无可挽回的地步吗？”

“但事情显然还没有糟糕到那一步，不是吗，魔纹者？”

帝皇说，十一军团很有效率，并且任何外部观测都没有观测到他们污染变异的痕迹。

“自莱昂传来的讯息看，泽洛与他的军团尚未出现污染的痕迹，更何况……”

人类之主目中映出那宛如蚂蚁般在半成黄金王座上来回忙碌的人群，自项目建立以来，已有无数人为这一疯狂的念头付出生命，大多人没有死在战斗中，而死于过劳或糟糕的建设环境。

“……我相信泽洛会选择人类，他会明白他该做什么。”

若不是马卡多早已习惯人类之主的话语，他几乎要尖叫起来，但他克制地很好，只是咬紧了牙。

“更何况，一切仍在你的计划中，不是吗，马卡多？”

十一军团处于密切的监视之下，九头蛇与马卡多麾下的门客都在军团之外监视着军团的一举一动，截至目前，泽洛与他的军团并未取得大部分军团的支持，只有半废弃的吞世者被标记成为危险。

即便十一军团现在选择对抗帝国，仅凭一两个军团也不足以对庞大的帝国造成威胁。

更何况泽洛与他的军团在帝国极北，朦胧星域本就对帝国而言不甚重要，那边的战火更无法威胁泰拉。

“不过我有些好奇，”

人类之主转过脸看向马卡多，似乎是为了让马卡多放轻松，他语气随和，带着某种调侃之意，

“会是哪个军团请愿让帝国剿灭十一军团，让我猜猜，是圣吉列斯还是康拉德·科兹？”

马卡多冷笑起来，他说出那个令帝国苦恼不已的名字，

“康拉德·科兹。”

“这倒是预料之中。”

帝皇随意地说，

“圣吉列斯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冷淡，康拉德太关心则乱了。”

“那么你不去管管他们？”

马卡多再度发问，不，这不是问句，而是一句明晃晃的指责。

帝皇苦笑起来，他面上露出明显的无奈与疲倦，他盯着那座半建成的黄金王座，而在王座之下，网道的建设才刚刚进入起步阶段。

他们想要走好第一步，但第一步也走地不尽人意，帝国与人类需要一个完美的网道，作为他们计划的关键，网道必须是完美，万无一失的。

但当他们真的开始着手搭建网道时，人们才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么困难，网道作为上古种族古圣的神圣遗物，就连灵族都无法再将网道延伸一厘一毫，可帝皇却要人族建设出一段长度可观的网道。

在这里死亡、浪费的人力物力比得上任何一处战场，但是帝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

接手这一项目中某个小项目的贤者因为过劳而死，但他的学生会顶上来，然后学生也死在建设与设计间，学生的学生则再度站上来，以攻克这座几乎不可能被攻克的难关，有些项目上，甚至有一整个师门的贤者全部牺牲的事故，帝国不得不自遥远的星海中再度找出相关科研方向与之匹配的贤者，将承载牺牲者的记忆硬盘交给他们。

在向他们讲述完黄金王座的故事后，这些被临时拉过来的贤者也会义无反顾地投入黄金王座与网道的建设。

这里需要的不是武力与战技，这里需要的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智慧、勇气与耐心，这里没有令人热血沸腾的血与剑，只有一次又一次验算与推演，一次次失败与模型重构，但他们必须证明这一方向成立，并建立出能够落地的模型，海量的机械神教人员冲进这处战场，试图解答这关乎人族生死的问题。

他们本可以花费百年，甚至千年的时间来试着面对这一切，但现在，他们正在与命运赛跑，算力引擎必须开到最大功率，直到为数不多的血肉在机械轰鸣间慢慢烤熟。

问题太多、太杂了，最宝贵的核心算力决不能被搁置，当一个研究方向上牺牲超过三名大贤者后，这一研究方向上卡住的难点便会被详细整理，并被传到人类之主面前，人类之主会花费一秒，或数月的时间进行解答与设计。

有时，帝皇会不得不沮丧地宣布这一方向并不可行，更多的部分因此被推倒重建。

当马卡多望向黄金王座时，他仿佛看见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把，无数红色的爬虫义无反顾地朝这座火把扑去。

没有机械神教的付出，就没有现如今的帝国与人族。

荷鲁斯斥责他们让人类之主离开战场，失去了帝皇伟力与指挥的军队将死伤更多人——

但在这里，在人类帝国的核心位置，机械贤者们同样需要帝皇，人类之主那璀璨的智慧于此更加不可替代。

“我没有时间。”

帝皇理所当然地说出了那句话，实际上，他的睡眠远少于马卡多，也鲜少休息，

有时帝皇会借着看望原体的机会休息一小会儿，马卡多曾思考过，会不会是荷鲁斯那边留有人类之主的休息室，帝皇才比较偏爱前往影月苍狼那端。

而作为帝国的君王，他也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惫，不能指责他人，不能露出迷茫，恐惧与胆怯，他不能去问他人人类的未来在哪里，也不能像是马卡多刚刚那般讥讽地撒出负面情绪。

他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无所不能，全知全视。

马卡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该向人类之主施加更多的压力与情绪，魔纹者咳嗽几声，他面上露出某种苍白的无情。

“康拉德那端我已经写了一封长而详细的信向他解释，但愿他会看。”

马卡多自嘲地说道。

帝皇摇了摇头，

“概率并不大，”

他很平静地说，就好像他接受这个事实，

“康拉德不幸地自我这里继承了我预言的天赋，随着帷幕的削弱，越来越多的预言会降临，他必须学会独自面对。”

马卡多犹豫片刻，预言，他想起自己近来频繁的噩梦。

正是这梦让他确信，泽洛即将堕入命运的深渊。

康拉德肯定也是预言到了什么，自命运间窥见泽洛身上的邪恶，才选择向帝国警告。

但康拉德因为袭击多恩一事，他的军团与他已经被帝国打上半废弃的标记。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泽洛，挚友。”

帝皇再度开口，即便他已然忙碌如此，他还是愿意多言几句，为他这被良知折磨的友人开解，

人类之主眼中，映出他斩杀泽洛的画面。

“不用太过关注十一军团何时被废弃除名，我想泽洛会主动告诉我们何时该清缴他们——

他会克服来自亚空间的欲望与贪婪，明白如何做出对人类正确的选择。”

马卡多打了个哆嗦。

他能够听明白帝皇的话语，但那身后隐藏的意义更令他的良知无声尖叫起来。

泽洛主动……告诉……他们……吗？

马卡多宁愿泽洛自私地隐瞒真相，直接违禁——这样他至少能够劝说自己放下。

马卡多希望人类之主这次的话语并不正确，作为回应，他并不会放松对行军血蚁的监视，他会花费一定心力在这之上。

虽然行军血蚁现在身处极北星域，这意味着讯息传递困难，一条自朦胧星域极北发送而出的信息可能需要一年时间才能抵达泰拉，并且并不是所有的信息都能无损地抵达泰拉。

这意味着信息的巨大延迟。

在魔纹者晃神的时刻，帝皇若有所思地盯着马卡多，他所看到的远比马卡多更多，他认为马卡多不能再见泽洛了，尤其是在泽洛死亡的那天那刻——

出于对泽洛的警惕，出于对马卡多的关心，魔纹者无需负责这一事务。

…………

【夜幕号】

剑！

剑！！

康拉德尖叫着，他挣扎在他那满是风干与湿漉漉尸首的寝室，他漆黑的双瞳间映出无数纷乱的画面——

被剑斩首头颅的怪物——福根抱着费努斯的无首尸首哭泣，那柄剑跌落地上——人类之主手中骨剑下垂——罪人的尸首跪倒在地——

不！不！！不不不不！！！！

朝他微笑，教授他帝国礼仪的福根——低头抱着费努斯尸首哭泣的福根——化而为蛇的福根——不！不不不不！

剑——有一支剑——远离它——福根！！！

也远离他！福根！！！离那个痛苦的怪物远点！！

康拉德尖啸着——剑！那柄剑！他在丰腴如丰收苹果堆的尸首堆上挣扎扭曲——必须要有那柄剑，那柄足以弑杀一名神明的剑！那柄剑！

他崩溃地尖叫着，胡乱自尸堆之上滚落在地，漆黑如瀑的乱发遮掩住他苍白的面容，他虔诚地跪在地上，朝那万阶高台上的黄金王座望去——

那已然建成，美丽恢宏，凝聚着人族全部智慧的王座。

光明自那之上倾泻而下，坠入身处地狱的康拉德面上，温柔如同母亲般抚摸着已然神志不清的原体。

鲜血从那之上流下，在台阶上滑落为血的瀑布，康拉德抖如筛糠，他剧烈颤抖的瞳孔中映出足以令任何理智毁灭的画面。

他目睹了一个怪物的真正升魔。

来自天堂的光芒熄灭了。

康拉德瘫软在地，他溢满血的眼神经质地颤抖着，

“剑……”

原体含糊不清地低声呻吟道，像是祈祷，又像是哭泣，

“福根，莫塔里安……远离他……不要……”

他蜷缩着抱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首，那尸体的眼球如同破布娃娃掉落的纽扣眼般松松垮垮，

“福根……”

康拉德沙哑地说道，是福根带领他进入帝国，并耐心地教授他礼仪与知识，康拉德科兹曾有过一段短暂的美好时光，这正是福根所带给他的。

夜之主沉重地自地面爬起，他眼中燃烧着某种决绝之火，

福根……不……福根……你可不必像我一样坠入深渊……还有莫塔里安……

那些在痛苦中呻吟挣扎的人们哭泣着，尸体们坐起来，看向康拉德哭泣。

来自马卡多的信被胡乱扔在脚边，浸在血水中，墨迹被血水浸开。

命运……命运……康拉德笑起来，他看到的命运在摇曳，在交替，一切起始于名为十一的伪物。

康拉德不愿见福根如此痛苦。

他不愿见莫塔里安如此痛苦。

他不愿见人类之主如此痛苦。

他不愿见人类如此痛苦——这太痛了，已然击穿夜之主的全部。

那是永无止境，永无意义的痛苦炼狱，任何结局都要比那一幕更加令人欢喜。

快速的黑影在原体寝室间一晃而过，夜之主走出他的寝室，他忠心的子嗣簇拥过来，赛维塔面露担忧地看向康拉德。

康拉德让自己漠视了赛维塔面上的担忧，他看向赛维塔，语气冰冷如同最漆黑的深夜。

“你们找到它了吗？”

他急迫地问道。

………………

【猩红女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