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节
第259节
正式进入负二区,辐射强度立刻上升了整整一个梯度,一些贤者开始感觉自己的光学成像器中出现白噪点,信息干扰大幅增强,除了谢尔顿与两名专精信息通讯传导的贤者,其余贤者与地面的联络中断。
谢尔顿55-10望着封锁门这端,横七竖八至少躺着二十多名贤者的尸首说道,这些贤者一部分还保持着生前操纵灌浆器的姿势,紧紧攥着操纵杆,只是头低垂着,
有的则姿势古怪地倒在地上,手下划痕告诉后来者他们死前并不安宁。
“愿欧姆弥赛亚的荣光永照他们。”
谢尔顿说,他还记得当时铸造层下封锁决议后,一些被放弃在负一层之下的贤者疯狂在通讯中辱骂他们,一边骂一边收集建筑材料进行封锁。
泽洛的眼眸落在这些尸首之上——
因为高辐射的缘故,细菌与病毒都很难在这一层保持正常的生活,尸首的血肉并没有发臭腐烂,而在干燥的高热化为肉干。
这些尸体没有灵魂。
泽洛知道尸体当然没有灵魂,但问题不在这里,如果没有针对灵魂的法术,那么一个人死亡时,他的灵魂会像是盛满水的小桶被戳破了个洞,灵魂缓缓自其下流入至高天。
在灵魂离体时,也会留下痕迹,这些尸体灵魂离体的痕迹不像是水流淌走……更像是……更像是被某种外界强大的吸力所强行拽离。
?
据泽洛所知,单纯物理世界的辐射不会干扰亚空间的力量。
一个能够隔绝亚空间,并且掠夺灵魂的存在?这会是生物,还是某种远古的科技?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并没有在门前的尸首上停留太久,辐射的强度增强,他们必须争分夺秒,随队的贤者们也不像是负一层时胸有成竹。
整只队伍小跑起来,贤者们紧张地按照计划为自己的驱动马达供能,他们穿过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一路上不时出现学徒与贤者的尸首,这些尸体身上积累的辐射让它们在被搬离污染环境后还能持续向外辐射能量几百年。
在三十四分钟零九秒时,他们顺利穿过了蓄能区与居民区,抵达了负二层与负三层交界处,这里是一个朝下缓慢下降的缓坡平原,灰水浅坡。
在平原正中,孤零零地伫立着一个小屋,小屋门前,已然褪色的淡红色旗帜上,切尔诺穹库九号的标志正盯着这许久才至的人们。
小屋的墙壁之上,攀爬着无数铁皮管道与临时搭建的前端天线矩阵。
“灰水哨岗,”
谢尔顿一边说,一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跑过去,
“地下世界最后朝外界发射讯息的通讯点,他们一定知道后来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尔顿跑到紧紧关闭的厚重铅门前,大贤者激动地用主肢拍打着门,用声波与无线电朝门内的世界呼喊,
“瓦列里!!!”
谢尔顿大喊着,他费劲地拍着门,
“瓦列里!是我,谢尔顿!我回来了!开门!”
贤者喊道,泽洛可以通过他的话语判断出谢尔顿认识驻守在这里的瓦列里贤者,大贤者还在疯狂拍门,就好像他再拍一阵,门那端便会有个骂骂咧咧的家伙为他们打开门。
泽洛向前,像是拎小熊一样拽住大贤者的后脖颈,他把这个有些焦急的小家伙放到自己身旁,原体的手握住门把手——
自内部重重封锁关闭的门发出被破坏的濒死叫声。
吱呀,沉重的铅门被原体硬生生用巨力打开,泽洛松开手,还没等他探头进去查看,谢尔顿便像是飞快的燕子那样自门被开启的小缝里蹿了进去。
“瓦列里!”
粗糙的电子音自谢尔顿频道中爆出,大贤者越过地上瘫着的一句尸首,径直朝室内操作台前躺下的贤者奔去,谢尔顿伸出手摇了摇外表完好的瓦列里尸首,他昔日的同伴自然没有回应他。
受到强辐射干扰,谢尔顿一直开放的语音频道中传来嘈杂不清的杂音,大贤者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操纵伺服机械臂破开瓦列里的身躯,自重重线缆与芯片间寻找记忆存储硬盘。
泽洛则蹲下身,开始检查其他人的尸首,他们的灵魂也被某种强大的存在带走了,只不过比起外界的尸首们,这一过程更加缓慢。
这并不是一种单一的力,若要泽洛形容,这更像是某种力场或磁场,就像是重力场那样,任何进入重力场的存在便会朝那方掉落。
谢尔顿55-10以最快速度挖出了瓦列里的记忆储存硬盘,大贤者急忙把这块硬盘插进自己肩膀上的C端口,开始尝试破译读取,
这需要一些时间,谢尔顿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破译成功,他只能先试着尝试最常用的通讯协议。
在他忙碌之际,人们也在探索这座哨岗的其他区域,但除了墙上被贤者们用机油涂抹的壁画外,并无其他有效信息。
原体若有所思地盯着壁画,那是一个星球,星球最底端的地心内,被贤者们直接胡乱涂成了一个球。
“大人,请继续吧。”
谢尔顿朝泽洛点头,原体也觉得这处小屋间没有太多其他可供找寻的信息——
他看见这些人痛苦于此挣扎,生活,在希望有援助到来与毫无希望间死去。
人生中最后的时光,处在炽热压抑的铅盒中,得知自己已然被放弃,却仍然在这之后的三年中朝星球外的世界传递辐射波动频谱,为贤者们发现辐射衰减规律提供数据。
泽洛就连在这附近的亚空间中找寻逝者残破的灵魂都做不到,这些人的灵魂不见了,就连原体都没有办法,泽洛思索了多种试着搜集灵魂的方案,但没有一种真正有效。
这样的死亡,在这颗星球地下遍地都是。
迟迟而来的救援队走出小屋,五名贤者留在此处驻守,负责通讯的贤者会依靠着哨岗寄存的辐射能就地快速搭建起一个高频钻地器——
热区辐射过强,所有人现在都无法联系地面部队,只能靠着信息中继点往上传输信息。
越是精密的芯片越扛不住高强度的辐射,因此贤者们依靠着最古老的方式传递信息,信息贤者会以极快、穿透力极强的特殊频率敲击岩层,这一震动强到足以被地面的部队直接接受。
探索队截至目前,除了泽洛外只剩下三十五名贤者,而在通过灰水浅坡这一开阔地带时,又有七名贤者表示自己无法抗住正以指数级增长的辐射,只能撤退回前一级驻点。
二十八名贤者与泽洛正式抵达负三层。
这里的辐射能让任何一个常规的辐射测量器直接尖叫着爆表,贤者体内一些精密的芯片开始失灵,他们不得不启用更粗糙的纯机械回路,以对抗辐射与热能的干扰。
世界开始变得燥热异常,不再是前两层的昏暗无光,隐隐的红光自贯穿至最深层的钻测洞中亮起。
每个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不安,与原体相比,贤者们需要更谨慎地评估自己的机能状态,并保证探索顺利。
谢尔顿感到自己体内的侧路GPU瘫痪了,这让他的行走效率降低了12.7%,但很快补偿方案开始运行,这一数值被拉低到4.6%。
他因此有些心虚地看向其他人——
尤其是原体,在一众咬牙艰难前行的贤者中,原体一直表现地闲庭信步,这便是为何谢尔顿一定要邀请原体的缘故,他相信原体作为人类生物科学的奇迹,一定要比他们所有人走的都要远。
不过就算是原体,谢尔顿感到自己体内的晶体管在高功率下爆了三个,这种强度的热辐射,怎么着也得表现出一些不适吧?更何况原体连头盔都没带。
在场的所有贤者都是经过抗辐射的特种化高强度改造,他们都抗不下的辐射,这人类帝国间便没多少人能够抗下了。
谢尔顿偷偷看向泽洛,想要查看原体是否也有异常,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原体的双瞳正在褪色,并不是因为昏暗与光线的缘故,那双浅蓝色眼眸正在实打实地褪色。
那其间的光芒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光的粗粝,谢尔顿很不想承认,但那看上去……
看上去质感就好像两颗浅蓝色的石头那样,并且蓝色正在缓慢褪去,化作某种浅灰调,就好像是盲人的眼瞳那样。
“大人,您是否需要自机检查一遍?我观测到您的眼睛表现出异常。”
谢尔顿说。
泽洛确实意识到自己的灵能正在被大幅削弱,圣炉的核心中有着某种增幅物理世界的存在,这并不可怕,但配合上本就厚重的帷幕,两者配合发力,强而有力地隔绝了亚空间,这让泽洛这种强灵能原体很难受。
就好像一台设备原本可以依凭亚空间云端的强大算力进行作业,源源不断地从亚空间中获取算力支持,但现在帷幕增强,强切缩减了设备与云端的传输量,泽洛不得不靠着自体算力进行工作。
好在他并不是纯粹的亚空间生物,虽然这句身躯依靠着灵能驱动,但他的血肉——
也就是物理模块都是完好的,再配合着这具身躯本身物质所能承载的灵能能量,原体认为他可以继续前进,只不过不能再使用灵能。
人类之主赐给了他足够强大的物理锚点,在牢牢拘束住一份灵能本质时,也让他们不会被物理世界直接赶回亚空间。
感恩人类之主,若不是这具强大的身躯,单是靠着现在的帷幕厚度,泽洛认为自己会直接被驱逐回亚空间。
纯粹到几乎完全没有亚空间的环境,这种环境在银河间实在是太难得了。
而泽洛身上,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来自人类之主。
那双眼缓慢地转动看向贤者谢尔顿,谢尔顿忽然感觉自己的引擎哆嗦了一下,他总觉原体似乎变得行动放缓,或者有些行为异常。
在谢尔顿开口的那一瞬,泽洛才察觉到自己的双目传来刺痛——
原体下意识捂住眼,他眼前那凋敝的地下城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份截然不同的画面与命运。
右眼眼中,泽洛看见帝皇朝他举起骨剑,随后他高高地飞起来,视线旋转。
左眼眼中,他看见自己攥着德拉科尼恩,朝筋疲力竭,血迹斑斑的帝皇刺去,一次死亡,他即将升格为神。
这正是对应了马卡多为泽洛算出的预言——
究竟是堕落为魔,被帝皇所斩杀——还是成为一整个世界的敌人,击杀人类之主?
帷幕厚重之际,泽洛就这么直接想起来了。
最后一次血蚁仪式——
大地之下,未降之神钻入被掏空的身躯,化为驱动激发虚空的动力。
天穹之上,万变之主掷出浅蓝的骰子,祂同毫无知觉意志的原体尸首立下誓约——
冥顽不化的虚无!
这两点自命运之井打捞出的蓝石赠予你,做反转激活你灵性的火花!
但作为代价,你必要咽下这命运的苦果!
赤裸尸首间,原体被掏空,塞入两颗水晶的的眼忽然眨了眨,每一次眨动,那两块石头便逐渐朝着圆形血肉的方向转移。
天降暴雨,电闪雷鸣,雨滴混杂着泥与血自坑中流淌入泽洛身旁,一整个世界与命运的灵性都朝他汇聚。
那一夜,他再度自死亡的冥河爬出,灵性的蓝代替迟钝的黑,他拥有了灵能。
契约已成。
万变之主期待着一场好戏,期待着这毫无自我的伪物在命运间犹豫徘徊,期待着他衡量后抉择,期待着围绕在他身旁的人们如何替他抉择。
泽洛的双目中不断闪回着截然不同,却同样痛苦被人群所唾弃的命运,他又看见马卡多,看见马卡多坐在他对面,手拿那张恶魔的塔罗牌。
塔罗牌上,恶魔的脖颈处有着明显的折痕。
“对不起。”
马卡多说,他看着在命运中挣扎的泽洛,魔纹者眼瞳中淌出浑浊的泪水,双手中紧紧攥着那柄秘银匕首。
“对不起,泽洛。”
老者哭泣着,他走到崩溃挣扎的泽洛身旁,泽洛眼前是马卡多,又是不断闪回的命运画面,无数重未降未至的命运与画面,在万变之主无法看向他之际,被储存在这双眼中的灵能忠诚地传输给原体。
下意识地,泽洛朝马卡多伸出手。
马卡多躲开泽洛的手,老者以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举起匕首,直直朝原体的左眼刺去!!!
那冰凉直刺眼瞳,巨大的痛苦爆开,原体的世界中一片恍惚,他忽然看见当年接驳船之上,马卡多独坐在花园凉亭间的身影。
马卡多曾无比纠结是否要教授泽洛灵能,但在那次预言之后,魔纹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教泽洛灵能。
电光火石间,泽洛最后一次对比了两只眼中的画面,的确,在他堕落被斩杀的命运中,所使用的灵能法术很明显有着魔纹者的风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泽洛笑出声来,他紧紧捂着自己的左眼,鲜血自指缝中溢出。
奸奇作为点化泽洛灵能的混沌,为泽洛指明了两条痛苦的命运。
马卡多作为教授泽洛灵能的导师,尝试着亲手斩断了泽洛的一条命运,从而确保帝皇不被泽洛击杀。
这便是灵能的代价,便是他最初毫无灵能,毫无力量,所要付出的惨重代价。
自灵性的起点,他便被万变之主注视并立下了誓约,十五恶魔之主想要用泽洛演出一幕好戏,立下充满变数的誓约,放任泽洛进入命运乱流……
万变之主知晓泽洛这一次出行吗?泽洛想到,这混沌知晓他前往切尔诺穹库九号,并因为接触圣炉而将自己的命运隔离出混沌能够观测的视线中吗?
若万变之主知道——
并且是故意而为呢?放任一段命运进入不被混沌与亚空间记录的禁区,于祂而言,这便在千重命运之上再添新的千变万化,祂说不定也想看泽洛挣脱马卡多所为他指定的命运。
祂只想要变化,变化,变化——泽洛先前表现地未免太过无趣。
“大人,您还好吗,我们是否要撤退?”
谢尔顿小心翼翼地看向泽洛问道,就在他说完那句话的同时,原体忽然单膝跪倒在地,并紧紧地捂着左眼喘息。
原体眼中的光芒更弱。
泽洛缓慢地松开手,他的左眼光泽比右眼更淡,眼皮虚弱地垂下来,看起来就好像他的左眼完全不能用了那样,谢尔顿感觉自己差点要尖叫了。
但泽洛只是甩了甩头,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肌肉,重新睁开左眼,左眼中的世界要比右眼更加模糊,并且已经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黑白灰的世界。
“无妨,我没事,”
泽洛抬起手示意道,这下他更得去看看圣炉究竟是什么了,趁着帷幕厚重之际,趁着不被注视之际。
更何况,既然这两重命运结局的权重如此之大,若没有其他强大的插手,泽洛相信自己不会轻易死去。
“只是忽然想明白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