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节

然后，卢瑟扭过头来，冲着周云和扎哈瑞尔说道：

“两位，现在该你们忙起来吧，把你们的同伴召集过来，然后一起处理这头巨兽的尸体————它的鳞片和爪子可以做铠甲、盾牌和长剑，脑袋可以挂在骑士团里当装饰，纪念你们两个的勇气。”

周云和扎哈瑞尔答是，扭头走向了林间，召集刚刚躲藏起来的其他学徒。

卢瑟默不作声，在两人扭过头去后，他的目光稍稍停留在了那个叫周云的孩子后背上片刻，观察着那孩子——就像是那孩子刚刚偷偷观察他一样。

不一般啊，这孩子......真奇怪，那孩子刚刚看自己的眼神，居然让卢瑟想起了莱恩，当初在密林里第一次见到的莱恩。

那深沉得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目光。

难道莱恩还有失散的兄弟不成？

卢瑟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他摇了摇头，他拿起头盔，戴在头上，打开了和莱恩的通讯。

“我明白了，你护送他们离开吧。”密林之中，莱恩.艾尔.庄森骑在战马之上，聆听着卢瑟发来的嘈杂通讯。

他已知晓，卢瑟和预料中的一样救下了拉米尔和他的学徒们。

而这其中，有两个孩子的表现很突出......扎哈瑞尔和周云。

周云.....莱恩轻轻咀嚼这个名字，他的本能让他觉察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一些违和感，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违和。

扎哈瑞尔......莱恩感受这名字，这名字背后似乎也透露出了一些值得在乎的东西，但那也只是莱恩的本能所觉，莱恩说不上到底是什么。

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呢？还是说两个都是？

那个窥探自己的目光。

莱恩眯着眼睛。

不久前，在他追猎尼尼拉尔的变色龙时，觉察到了一个目光正在窥探自己。

不是来自现实的目光，也不是在看向此刻的他，而是在看向过去的他。

同一时间，恰好是骑士团招募新学徒的时候......莱恩不相信巧合，他自然而然地怀疑上了那些学徒中混入了什么别有用心的人。

他的耳目自骑士团中带回了信息，让莱恩知晓了这次学徒的狩猎，所以他安排了这次试探，试图用危险让潜藏之人显露出来，并且安排他的耳目引导卢瑟去救场......

莱恩身边的影子动了，一个穿着森色长袍的袍子小人在他的身边浮现，昂首看着莱恩，似乎在低语着什么。

“两个同灵魂之海有链接的学徒......扎哈瑞尔和周云，都具有成为「巫师」的天赋。”

“当时有另一个世界的火焰积蓄.....但不确定是谁做的？”

“......他们发现了一个猎人的骸骨，并且埋葬了那骸骨.....猎人？”

莱恩的目光中闪过了一道微光，一些在林间独自生存时的记忆涌了上来。

他曾经也见过一个猎人，被野兽杀死，死在了林间。

然后.....那猎人忽然复活站了起来。

当时莱恩追踪了那猎人许久，藏在暗处始终没有被那猎人发现，还见证了猎人的第二次死亡。

那猎人，就死在这附近。

“等到卢瑟他们离开，带我去看看那坟墓。”

? 0163 他们父子三人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卡利班密林的夜晚寂静如死亡本身，星与月皆被层层叠叠的林叶所遮蔽，空余纯粹的黑暗给穿梭在林间的骑士与学徒。

失去了足够的战马，学徒们只能徒步在林间穿梭，原本半天就可抵达目标的路程，因而被拖长成了一天一夜。

他们不得不冒着危险在林间安营扎寨，好在这片密林间已不太可能再冒出第二头巨兽了。

甚至，在学徒们看来，就算冒出第二头巨兽也无需担心————卢瑟爵士与他们同在。

那可是莱恩.艾尔.庄森的养父，除了莱恩之外最伟大的骑士，莱恩最亲密无间的战友和朋友。

学徒们叽叽喳喳地围在卢瑟的身边，赞美着卢瑟，诉说着卢瑟的那些传说。

但每一句赞美都与莱恩息息相关，提及卢瑟必是仅次于莱恩的骑士。

学徒们没有觉察，拉米尔大师没有觉察，但周云却看到了一点.....一点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卢瑟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那情绪，在队伍中的另一个人身上更加显而易见。

内米尔，这可怜的孩子被尼尼拉尔的变色龙打断了骨头，当周云与扎哈瑞尔正面尼尼拉尔的变色龙、同拉米尔大师一同与巨兽拼死搏斗时，他被尤利恩特拽着躲藏在了灌木间。

当卢瑟爵士出现，夸赞扎哈瑞尔和周云时，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甚至最后，尤利恩特也得到了卢瑟爵士的夸赞，而内米尔.....内米尔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就落后了。

他不缺乏勇气，更不缺乏力量，他也有能力成为英雄，和周云、扎哈瑞尔一起享受荣誉和卢瑟爵士的夸赞，但.....内米尔的脸上始终带着称不上嫉妒、也称不上是愤怒、更算不上是怨恨，但却又都包含了其中少许的情绪。

周云注意到了这点，他相信内米尔会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的，他总是会这样，然后奋勇直追，不落于扎哈瑞尔之后。

但卢瑟爵士.....卢瑟面对与内米尔相同的情况，只不过他面前的是一个如何也追不上的人。

半夜，周云悄无声息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瞥过了熊熊燃烧的营火。

尤利恩特正和其他两个学徒坐在营火旁守夜，而不远处，卢瑟正在闭目安眠————卢瑟到底也是凡人，凡人就需要睡眠，他说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觉了，趁着这会儿在安全的地带，他要好好休养一下。

于是安排了学徒们轮流守夜，遇到危险时再叫醒他。

这给了周云一些机会。

周云得整点......在卡利班人看来是巫术的东西了。

所以他得找个机会离开这密林————目的主要有两个。

其一，这具身躯始终没有跨越境域，能驱使的灵能有限，若是日后遇到不得不用灵能的情况，再跨越境域可就来不及了。

回到奥都鲁克要塞后可找不到地方和机会跨越境域，他得抓住今晚这个空隙。

其二，是为了猎人的一双儿女。

周云自觉应该得帮助他们，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们不管。

于是，周云稍稍调动体内的灵能，这身躯虽未跨越境域，但胜在卡利班密林中的帷幕稀薄，他得以催使传心系的灵能，为自己附加上了一层心理学隐身，让自己的存在被正在守夜的尤利恩特和另外两个学徒忽略，也防止被正在睡眠中的卢瑟觉察。

他悄无声息，匍匐着离开了营地，潜入了密林的黑暗之中。

沿着风、黑暗与亚空间中能量洪流涌动的方向，周云在密林间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涡旋，是亚空间洪流积蓄的地方，也是卡利班密林中与亚空间之间帷幕较为稀薄的地方。

周云盘腿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卡利班阴冷的空气混着那深邃恶意涌入自己的肺部。

每个世界的灵能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不同。

马库拉格的生涩且相对有序，怒色瑞亚的掺杂着血与赤沙的气味，夜曲星的滚烫又温和。

这些都是亚空间、世界和世界上的居民相互作用的结果，是笼罩在那个世界之上思潮的显化。

而卡利班的.....恶意，赤裸裸的恶意，这里的每一缕灵能中都夹杂着来自某个实体的恶意。

那恶意无时无刻不想要侵蚀卡利班上的一切，想要腐蚀这囚笼.....

衔尾蛇.....

随着意志升入亚空间之中，穿过了现实与亚空间之间的帷幕，周云成功跨越了境域。

他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划过一道无奈的笑容。

帝皇、卢瑟、莱恩，三个人但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呢？

卢瑟未来认为莱恩知晓卡利班上的腐化，认为莱恩抛弃了卡利班，坐视卡利班被毁灭，所以卢瑟背叛了莱恩，希望保护卡利班。

但其实莱恩在明知卡利班上腐化的情况下，仍然向着帝皇隐瞒了卡利班上的秘密，他认为帝皇如果知道了卡利班的问题，就一定会毁灭卡利班，于是希望能用秘密保护卡利班。

可莱恩不知道：卡利班上的腐化其实显而易见，帝皇必然意识到了卡利班上存在某种恶意，并且在确认卡利班人没有被腐化后，选择默默包容了莱恩，容许莱恩保护卡利班。

莱恩以为帝皇想要摧毁卡利班，卢瑟以为莱恩想要摧毁卡利班，但其实无论是莱恩还是帝皇都没有想要摧毁卡利班。

而这其中最操蛋的点就在于，卡利班距离恐惧之眼太近了，这里的帷幕又如此稀薄，一些亚空间实体很容易入侵、腐化卡利班————帝皇显然是以为卡利班上的腐化是混沌的影响了，没有意识到衔尾蛇的存在。

周云甚至怀疑：奸奇在这卡利班上的布局，除了是冲着莱恩来的之外，更重要的是为了迷惑帝皇，让帝皇以为卡利班上的腐化是奸奇的手笔......再加上卡利班人那圆环套圆环的画风，帝皇显然掉沟里了。

如果莱恩和卢瑟相互能真诚一些，能坐下来像真正的父子一样聊一聊，也就不会发生堕天使那档子事情了。

如果莱恩能和帝皇坦率聊一聊，父与子之间能像是凡人父子一样真挚，那帝皇早就开上盾构机挖网道了。

他们父子三人真是互为苦命鸳鸯啊。

在心底里揶揄了三人一番后，周云摊开了手掌，感受着灵能涌动。

这具躯体容纳了十二级E，逼近十三级Δ的灵能，几乎就快要把战犬智库贡献的灵能全部运用上了。

不愧是卡利班超人的躯体。

这恐怕就是凡人肉体能直接承担的极限了，若想要承担更多的灵能而不对身躯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就只能寄希望于生物改造或者夜曲星那种借助世界之魂的技艺了。

不过现在这个水平，也足够用了。

周云估计以自己现在的灵能，寻常巨兽已可轻易解决，卡利班骑士大多也不会成问题。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他敢公开使用灵能————虽然个体的卡利班骑士不是他的对手，但十几个、几十个卡利班骑士一拥而上，耗也能耗死他。

更何况还有莱恩.艾尔.庄森。

周云沉下心来，目光切换到了努色瑞亚之上。

怒色瑞亚，轮椅之上的周云正在阿尼特城的财库中，这里堆积着自高阶骑手那里收缴来的财宝。

周云摇着轮椅，在其中寻得了一些在卡利班也比较好变现的金币，捏在了手心之中。

然后他低下头，悄无声息发动了「移！物！」

灵能涌动，亚空间被跨越，卡利班上的周云摊开手掌，那十几枚努色瑞亚金币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掌之中。

这是为阿雅和他的弟弟——也就是猎人的那一双儿女——所准备下的。

他们能算是周云的儿女吗？这其实很难说......毕竟周云身为猎人的时候并没有见过他们，并没有像是和蒂塔一样真的建立起亲情。

周云看着他们，其实更像是看一个老朋友，一个熟悉之人的后代。

但周云却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猎人对儿女的担忧、猎人对儿女的怀念。

他想起了安格隆，安格隆也是一样的，安格隆能感受到别人的悲伤与痛苦，并且愿意为了别人的悲伤和痛苦而战。

周云曾问过安格隆，到底是什么让他愿意为了他人而战，安格隆说：他无法对亲身体会到的悲伤和痛苦坐视不理。

周云同样也做不到，一个人之所以身为好人，就是因为可以为了别人的痛苦而痛苦，为了别人的喜悦而喜悦。

既然能帮，周云就想要去帮。

周云希望这些金币能帮猎人的儿女度过难关。

他攥紧金币，用亮羽学派的灵能强化自己的身体素质，让自己的速度变得更快，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打算趁着这个时间赶回村子里，把金币留给阿雅和他弟弟————

“凭空变出金币？”

一个低沉中略带沙哑的声音自周云的身后响起，只是其中已没有了温和，只剩下了尖锐刺骨的杀意，让周云的脊椎一阵发麻。

“大骑士团的学徒中居然混入了一个巫师？”

? 0164 卢瑟：周云，我真得夸奖你了

“学徒中居然混入了一个巫师。”

冰冷到堪称阴郁的声音自周云的耳后响起，凛冽的杀气直刺入周云的神经，纵使是那头尼尼拉尔的变色龙都不曾带给周云这样强烈的危险感。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饱受了黄金王座磨练的周云，而是另一个意志稍微软弱些的人，恐怕早就已经倒下了。

周云缓缓扭过头去，他的眼眸和那双深邃的翠色眼眸重叠在一起。

卢瑟爵士的脸距离他不过一米距离，他那张被黑发所修饰的面容上已然看不见白日的温和，只剩下那道道伤疤变得分外清晰骇人。

周云完全没有听到卢瑟的脚步声，没有觉察到卢瑟的靠近，甚至连他的预知天赋都没有作出反应，仿佛卢瑟身上披着的不是诞生于大骑士团熔炉的渡鸦黑甲，而是卡利班这密林黑暗本身。

他更不知道卢瑟到底是怎么看穿了他释放的心理学隐身.....不，恐怕卢瑟从来都没有睡着，所谓的太过疲惫从始至终都是谎言。

这位仅次于莱恩的骑士，没有哪怕一分钟的松懈。

周云默不作声向后撤了一步，“卢瑟爵士，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猎鹰学派.灵能之刃」————

无形的利刃迅捷地切开两人间的空气，乘着卡利班的黑暗斩向卢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