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节
第125节
尖锐的声音从这台沉思者中响起,仿佛一位苍老老者濒死的哀嚎声。
刚刚显示到一半的拉菲斯行星运行轨道卡死在了半空中,一个加载界面覆盖在了上面,上面的指针摇晃了几下表示正在加载,然后指针就不动了,这个加载界面也卡死了。
“.....等二十五秒。”康诺有点无奈地说道,“这玩意是老古董了,处理一段信息需要间隔二十五秒。”
周云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了几下。
他看着那台外观粗野、肿胀、庞大,裸露着管线的沉思者。
周云前世曾经听过一种说法,一个文明中各学科技术的发展并不是平均的,往往会出现某一类技术的发展速度越来越快,以至于其相比起别的技术显得如此先进,直到其发展被别的相对落后的技术所限制,才会逐渐和其他技术的发展程度归于平均。
而第三个千年的人类文明中,那个发展尤为迅速的技术就是集成电路和半导体工艺。
周云本来对这个说法还感到半信半疑,但看到这台沉思者,他真的不觉得这玩意比起第三个千年有多么大的进步,甚至某种程度上,还显得有些落后。
二十五秒过去了,加载界面动了几下,然后.....又卡死了。
“有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康诺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卡死了。”
“拍一拍吧,这是我父亲传授给我的维修方式,据说可以安抚内部的元器件。”他如此说道。
罗伯特眨眨眼睛,伸出手轻拍了几下这台沉思者,其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试试。”周云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这台沉思者之上。
“鸣大钟一声,推动杠杆,启动活塞与泵。”
周云清清嗓子,一边朗诵一边拍打这沉思者。
“鸣大钟两声,按下按钮,发动引擎,点燃涡轮,注入生命。”
沉思者内忽地发出了嗡嗡的响声。
“鸣大钟三声,齐声歌颂,赞美万机之神,赞美欧姆弥赛亚,赞美原初动力。”
加载界面上的时钟重新开始转动,拉菲斯的运行轨迹加载了出来,在半空中闪烁着。
“还真管用啊。”周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道。
他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
“这是?”罗伯特也有点惊奇地看着这一幕,一旁的康诺也一样面露好奇。
“万机之神.....机械神教吗?”康诺思索回忆了一下说道,“我在一些边缘星系传来的消息中听过那些崇拜机械的教派的信息。”
听到康诺的话,周云先是愣了一下,他随即想起来:机械神教为了寻找那些离散在银河中的失落技术,曾一次又一次地冒险使用并不安全的亚空间航行技术、在没有导航者的情况下进行亚空间航行,其中的大部分皆被亚空间所吞没,但也有极少数抵达了银河间不同位置的不同星球上,建立起了一个个孤立的铸造世界。
而日后的奥特拉玛中就包含了数个铸造世界——这也是奥特拉玛与极限战士明显比帝国其他势力更发达、工业生产能力更强的原因。
机械神教只是帝国的加盟商,并不从属于帝国,更不属于泰拉。
但奥特拉玛之内的铸造世界真的在一定程度上是从属于马库拉格的,受罗伯特派出的英杰管辖——甚至,日后奥特拉玛铸造世界之首还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康诺」,这态度已经堪称谄媚了。
后来火星对此表示了不满,康诺星也不过是从铸造世界改为了自称“准”铸造世界,一副我一定要当罗伯特的狗的模样。
所以如今的康诺通过一些边缘星系了解到机械神教的信息并不奇怪。
“您还懂得这些?”罗伯特好奇地问道。
“没有,我瞎胡闹的,要么是万机之神正好听到我的祈祷,要么就是巧了。”周云笑着摇了摇头,他和罗伯特一起看向了面前的沉思者。
罗伯特一连进行了一系列的操作,调度着拉菲斯过去的轨道记录,在这个过程中这台沉思者居然没有卡死哪怕一次。
“如果要正好贯穿卫星福尔马卡斯,还要落在伊利瑞姆境内......”罗伯特拨弄着沉思者投影出的画面,悄无声息计算着黑市方尖碑会是从拉菲斯上哪个部分射出的。
试问:这个房间里算力最强的是什么?
答案显然不是这台破烂沉思者,罗伯特用这台沉思者不过是为了调出数据而已,真正算力最强的就是他自己的头脑。
如果说第三个千年,人类文明最擅长的是集成电路和半导体工艺。
那么在第三十个千年,人类文明技术的巅峰就是生物与亚空间技术,罗伯特正是这两个技术的结晶。
“这几个都有可能。”罗伯特操控沉思者放大了拉菲斯星球的表面,迅速标记出了数个点位,并通过沉思者将这些点位附近的地形图呈现在周云的面前。
周云则根据黑石方尖碑的记忆,找到了那个正确的点位。
“虽然地形有少许变化,但应该就是这里,网道门就在这个位置。”周云指向其中一个点位说道。
罗伯特微微颔首。
“你们要去拉菲斯吗?”康诺稍稍靠近了一些两人,探出头看着沉思者问道。
周云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康诺。
他感觉康诺身上的气质越来越放松了————难不成他已经打算提前退休,把工作丢给罗伯特了?
“是的,父亲,我和周云要去拉菲斯上寻找一个异形种族留下的门扉,那门扉可以令人进行不经过亚空间的超光速航行。”罗伯特向着康诺这样说道。
“那听起来真好——我来为你们安排舰船吧。”康诺微笑着点点头,“对了,你们去拉菲斯上,也可以顺带拜访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是我的一位长辈,应该能为你们提供帮助。”
“.....父亲的长辈。”罗伯特露出了一些好奇的表情。
“是啊,在我小的时候,他就已经受雇于前代战争之王,为马库拉格服役了,我的剑法还是他教导的。”
康诺面露些许回忆说道,
“等到了上一次伊利瑞姆入侵马库拉格城之时,也是原本已经退役的他组织起了一支小队,救出了当时尚且年轻的我,同我一起重整了马库拉格的军队,深入了伊利瑞姆的群山,捣毁了佩斯蒂伦斯氏族的生物工坊兼神殿。”
“后来他离开了军队,选择前往了拉菲斯上开垦土地————不过说实话,我总感觉他的身上萦绕着某种气质,那是士兵的气质,积年累月,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与灵魂中,我感觉他总有一天还会再成为士兵,并且会以士兵的身份死去的。”
“.....嗯?”周云听着康诺的描述,隐约觉得有一点点不对.....
“说起来......”说到这里,康诺扭过头看向了周云,“不知道周云阁下认识他吗?他和您有一样的信仰,皆信奉古老的天主教,还曾担任过上一任的主教。”
周云咽喉微微动了动,“康诺阁下,您说的那位老兵,他叫什么名字?”
? 0180 欧尔
欧尔看到城市在燃烧,厚重的灰黑色烟雾笼罩了天空,腐臭的野兽气味萦绕在倾倒垮塌的大理石建筑之间,那些覆盖着塑化皮肤、身体形似黑猩猩,但头却犹如野兽的生化改造怪物在城市中肆虐,体型最庞大的一头简直和小山一样。
建在赫拉之峰下的马库拉格在伊利瑞姆蛮族的入侵之下毁于一旦。
他的靴子踩在这片废墟之上,手中紧握着激光枪,躲藏在那些尚未被生化怪物占据的小巷中。
年轻的阿格里帕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飞天意面教的信徒拉嘎农攥紧了一口铁锅,干瘦的破碎灯塔信徒伊姆霍特普则抓着一枚黑石护身符。
当过兵的奥卢尔要冷静得多,他和欧尔一起抓着激光枪,目光灼灼盯着外面,奥卢尔年幼的女儿蒂塔抓着他的衣角,瞪着圆圆的眼睛。
这支小队是欧尔一路上遇到的人,很难想象如今整个马库拉格之中,他们就是最后还在抵抗的力量了。
马库拉格军队在城外被畸变的怪物们冲垮,养尊处优的城市护卫们一哄而散,只有他们了......但只有他们是不够的。
“我们得去找到他。”欧尔这样说道,“只有他能重聚被冲垮的军队。”
他们冲出小巷,手持着激光枪、短剑、铁锅、黑石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武器,冲向了基里曼家族的宅邸。
生化怪物们也扑向他们,但欧尔的手很稳,他扣动了扳机,激光贯穿了怪物的头颅。
他一直很擅长射击,这是他作为士兵的本能。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杉木林里甩动投石索的样子,这些生化巨兽不比芬巴巴强壮。
他也还记得弓弦拨动的声音,箭矢离弦而去,跨越海格力斯的肩头,穿过美狄亚的火焰,在伊阿松的呐喊中贯穿海中巨兽的头颅。
他更记得投出标枪的感受,他的标枪同赫克托尔的标枪一同自特洛伊的城墙上落下,刺向那不屈不挠的阿喀琉斯。
他同样记得第一次摸到火枪时的感受,在那场三十年战争中,古斯塔夫二世教导了他如何使用火枪与长枪。
他更记得为滑膛枪填充弹药的感受,那时他正参与一场三个皇帝的战争。
他还记得在凡尔登的壕沟中握紧枪械匍匐前进的感受,更记得东经73°线上那场战争中驾驶坦克射击时的感受......
都是一样的。
瞬息间瞄准,然后挥舞手臂投出石头,亦或者撒开弓弦,再或者扣动扳机。
四万年,始终如此。
欧尔的射击从不落空。
生化野兽倒在了地上,拉噶农身上缠绕着的面条指向基里曼宅邸的一角。
欧尔匍匐在地上,挖掘着那些破碎的石块,很快他就看到了被埋在石头之下的康诺,看到了康诺那张年轻又粘满血污的脸。
“欧尔叔叔?”康诺目瞪口呆地看着欧尔,他显然没料到会是欧尔来拯救他。
“康诺,快起来吧。”欧尔抓住康诺的手,“我们需要你。”
欧尔拽起了康诺————
康诺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燃烧的城市,奋战的人们,一切都消失在了欧尔的眼前。
“我们也需要你。”
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不远处,闪烁既冰冷又黑暗的光,像是成千上万离散的星光汇聚而成的影子。
麦田、金色的麦田在荡漾。
尼尼微旁的溪水在轻轻流淌。
洁白的羊群像是从天上坠下来的云朵。
祂就那样站在欧尔的眼前。
“欧尔。”
祂那样呼唤着欧尔。
“不。”欧尔拒绝,欧尔远离那身影,“我不想再梦到你了,我们的时代早就已经结束了,人类不需要你,更不需要我了。”
“不,欧尔,帮帮我们。”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有那么多比我们更优秀的人,不需要我们。”欧尔摇着头,他想要从这个梦中醒来。
“没有别人了。”那个身影如此说道,“只有我们了,欧尔,只剩下我们了。”
“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是个梦。”欧尔仍是摇头。
“帮帮我——————”
欧尔自梦中惊醒,他自床上起身,扶着脑袋,揉着眉心。
窗外,拉菲斯明媚的阳光灌入房间之中,洒在他紧锁着的眉头之上,落在他那洗到些微褪色的工装之上,也落在他那脖子上那破损的十字架挂坠之上。
欧尔抬起手,将那挂坠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昨夜的工作让这个挂坠破损了,这枚银制的十字架如今变成了一个扭曲的直角,下半部分完全不见了。
欧尔把它放在了床头那个自己亲手打的柜子之上。
他嗅到了面包那种原始的小麦香气。
他轻声祷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亮的很早,阳光很舒服,从厨房传出的面包香气沁人心扉。
是他的妻子在做早饭吗?
欧尔想起了那个矮矮瘦瘦,还有些黑的妻子......不,那是他的第一个妻子,当那个人叫他离开家,一同去实现事业的时候,她曾轻轻抓住他的衣角,恳求他留下.....
还是那个更高挑的女人呢?那个尔达给他介绍的女人......不,那个女人是伊南娜神庙的祭司,她和她的神都已经被遗忘很久了.....
难道是那个把他们都变成了猪的女人.....不,他们的爱情只维持了一年,盲眼的吟游诗人还误以为是奥德修斯和她生下了三个儿子.....
到底是.....欧尔的脚步停下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妻子都已经死了。
他的最后一任妻子死在了那场肆虐马库拉格的大火之中
欧尔缓缓从昨夜的迷梦中拔出了心神,站在了厨房门口。
“欧尔先生,您醒了?”正在厨房中做饭的女人扭过了头来,“正好,我也把饭做好了。”
那位五十岁上下,脸上带着些许皱纹和风吹日晒痕迹的阿洁莉娜太太端着放着面包和黄油的盘子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她是这个开拓者聚居点的委员会主任,算得上是整个聚居点的管理者,但聚居点内比较松散,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下级关系。
“真是麻烦您了,昨夜这么晚还要您帮忙驱逐聚居点附近的野兽。”阿洁莉娜女士将早饭放在了餐桌上,向着欧尔说道。
并不是野兽......欧尔在心底里说道。
这位女士的丈夫早亡,她一个人拉扯着自己的孩子长大,结果她的孩子又死在了那场由康诺率领、远征伊利瑞姆的战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