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节
第126节
她在得到了儿子的抚恤金以及拉菲斯上的土地后,没有选择将之卖给某家开拓公司,自己留在马库拉格上享清福,而是选择离开了马库拉格,来到了拉菲斯上,亲手开垦土地,开始新的生活。
欧尔不得不说,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家里的钥匙给她的呢?
欧尔有点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某次驱逐那些徘徊在黑夜中的旧日幽魂归来后吧......
这处聚居点距离这个世界的坟墓太近了。
欧尔看向了自己面前的这位女士。
即便是再坚强的人,也会因为年岁渐衰而渴望寻求依靠。
欧尔能感觉到,这位阿洁莉娜女士对自己的想法。
约翰.格拉玛提卡斯那个混蛋曾经还嘲笑过欧尔,说他擅长吸引年轻漂亮的女孩,而欧尔只能吸引老女人。
欧尔很不喜欢约翰那种语气,爱其实是一种自我牺牲,将自己的命运分享给另一个人,如果一个人的爱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不该被约翰那种轻浮的态度所对待。
正因如此,欧尔对每一段感情都慎之又慎。
“欧尔先生。”阿杰莉娜女士抬起头看向欧尔,“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件事情,你考虑的如何了?”
阿杰莉娜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她说她和欧尔年龄都不小了,她可能还略长欧尔一些年龄,没必要整一些年轻人的弯弯绕绕了。
欧尔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阿杰莉娜女士的感情是真挚的,但他终究会有一天对不起眼前这位爱他的人。
阿杰莉娜总有一天会死,然后欧尔会去下一颗星球,也许还会有下一个妻子,最后随着时间流逝,阿杰莉娜大约会和欧尔记忆中的那些妻子一样,只剩下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欧尔并不想要忘记妻子,但时间总能慢慢消磨掉一切,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亲手.....一点点杀死记忆中的自己一样。
也许自己真的该和那个人一样,找一个和尔达类似的永生者作为妻子,这样他们的感情才能真正天长地久。
但欧尔做不到和一个永生者相爱,绝大部分永生者都有一种执念,他们似乎认定了自己注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相信自己有某种不必言说的使命,认定自己有权力决定别人乃至银河的宿命。
唯有欧尔不这样想,欧尔总是渴望度过平凡的一生。
“欧尔先生。”阿杰莉娜打破了沉默,她轻轻递给了欧尔一个打开的小盒子,盒子中是一枚小小的十字架,“我见你的十字架损坏了,恰好我年轻时做过首饰匠,所以就为你重新打了一枚。”
欧尔接过了这枚十字架,沉吟了片刻才勉强开口.....
? 0181 他是你的兄弟,还是儿子?
“我曾经有过许多妻子。”欧尔坦率地向着面前的阿洁莉娜女士说道。
阿洁莉娜只是笑了笑,“我不羡慕她们得到了曾经的欧尔,我信任的是现在的欧尔,我知道现在的你是多么可靠,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欧尔轻轻将那枚阿洁莉娜亲手打造的十字架攥紧在了手里,“我对你还不够熟悉。”
他说出这句话,就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可能让阿洁莉娜产生误解。
欧尔想要表达的心绪非常的复杂,他担忧阿洁莉娜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不够深刻,担心阿洁莉娜与他相伴的时间太短暂,担心他们还不够熟悉就分别,然后对阿洁莉娜的记忆很快就消散在自己的脑海中。
一想到那个时刻,欧尔就感到深深的愧疚。
“我们可以慢慢熟悉。”阿洁莉娜轻轻抓住了欧尔的手,“我们都还有很长时间呢,人生才过去一半。”
时间。
这个词让欧尔的心中泛起了苦涩,生生死死如四季轮转,一切的意义皆在其中消散,只剩下时间本身永远诅咒着自己。
哦,除了时间,还有他......
欧尔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这是某种预兆吗?
难道他在沉寂了这么久之后,他又要有一个计划了吗?
兴许吧,他总有计划,却总是不在乎完成这个计划的代价,他是拯救与希望的化身,也是毁灭和自毁的化身,他总能带来很多,也总能毁灭很多。
如果他已经再起,也许......他不该再留在马库拉格星系了,他在这附近留下太多痕迹了,他肯定会注意到的。
他得溜走的远一些——但阿洁莉娜,如果他要离开马库拉格星系,离开拉菲斯,阿洁莉娜会愿意一起走吗?
“阿洁莉娜,我可能不会在拉菲斯停留很久,我是个流浪汉,我可能会去下一个星球。”欧尔仍然选择了坦率。
阿洁莉娜笑了笑,“我看起来像是个很恋家的人吗?要是这样我就不会选择来拉菲斯了。”
“欧尔,你去哪里,我就和你去哪里,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呢,我们也还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
说到这里,阿洁莉娜顿了顿,“不过,你....你是在逃跑吗?”
欧尔被这女士的敏锐给吓到了。
“算是吧。”他点点头。
“仇人?”阿洁莉娜担忧地看着欧尔。
“称不上......更近似于闹掰的朋友。”欧尔摇了摇头。
“如果闹掰了,他怎么还会找你呢?你们肯定有很深的联系。”阿洁莉娜轻轻抓住欧尔的手,“兄弟.....还是儿子。”
“.....兼而有之吧。”欧尔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你们该谈谈,你不能总躲着。”阿洁莉娜拍了拍欧尔的手背,“时间不等人,不要等到死前才觉得遗憾。”
可他们都有太多太多时间了,宇宙总在变大,但生命却日益接近,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然后再分离,又何必急于此时呢?
“所以?”欧尔看向了阿洁莉娜。
“我仍然坚持我的感情,我愿意随你去任何地方。”阿洁莉娜说道。
“.....Okay.”欧尔点点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多想一想。”
“Okay?是什么意思?”阿洁莉娜问道。
“....哦,是个老词,意思是好的。”欧尔笑着摇了摇头,“那个在找我的人.....他是个有所为的人,有时候他会故作慵懒,但当真的遇到了事情,他就会拿出一个又一个计划,哪怕心底里有犹豫、恐惧,还是会前进再前进。”
“而我和他恰恰相反,我是个有所不为的人,也总是劝他别做这儿、别做哪儿,所以我们才闹掰了。”
欧尔摇了摇头,轻轻握住阿洁莉娜的手,
“所以,阿洁莉娜,我还需要几天下定决心,如果我做好了决定,我会告诉你的。”
“没事,我们都还有时间——不过我还有个事情得找你帮忙。”
说到这里,阿洁莉娜有点紧张了,
“我收到了行星首府来的消息,有马库拉格的大人物要来我们的聚居点。”
“你有应付大人物的经验吗?”
听到这里,欧尔愣了一下.....
尼尼微旁的溪流、金色的麦田、羊群,褐色的少年,素昧平生,却一见如故.....
然后是巴别塔上的金色之人,和刺入金色之人后背的刀刃。
“有。”欧尔点点头,这样向着阿洁莉娜说道,“我应付过一位相当难对付的大人物。”
说到这里,欧尔忍不住笑出了声。
“Okay,我来帮你应付,我想那位马库拉格的大人物,应该不会比我说的那位更难应付。”
在轨道上,拉菲斯距离马库拉格星系的恒星要近一些,这里的阳光因而更加明媚,在白昼之时,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明晃晃的晨光之中。
这让欧尔总是想起美索不达米亚那片热土,想起幼发拉底河畔的椰枣林......
人老了,难免会怀念故土。
只是欧尔清楚,自己恐怕很难再回到故乡了,就算是能回去,故乡恐怕也早就不一样了吧?
欧尔亲身参与了那场爆发在黑暗科技时代之初,爆发在泰拉上的战争。
他亲眼看着红海再次被分开,然后被蒸发成蒸汽。
也亲眼看着一颗颗明亮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升起,夹杂着辐射的热浪荡平了一切。
更亲眼看着太平洋被抛上天空,然后被点燃成了硫磺火雨落下......
人类就这样亲手摧毁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故土、自己的摇篮......
欧尔摇了摇头,他迈着步子同阿洁莉娜一同从村外的麦田中穿过。
麦子汲取着阳光与大地之中的养分,如今已灌满了浆,种子中的含水量随之下降,叶绿素褪去,将目之所及皆染成了金黄色。
“今天又是一场丰收啊。”阿洁莉娜感叹道。
这附近的土地尤为肥沃,所以哪怕附近的群山中有幽魂出没的传言、时常还会有野兽游荡至附近,但还是有开拓者选择定居在了这里。
欧尔清楚这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埋葬在那山之中......
“咩————”
羊叫声从不远处的草地上响起,附近的土地如此肥沃、宝贵,哪怕是不太适合种植麦子的地方,都被人们以畜牧业利用了起来,羊群被放养在了聚居点附近那些土壤较薄的草地上。
欧尔看了一眼那些羊群,看着它们那些蓬松绵软的毛发,一种诡异的感觉忽地从他的心底里升起。
冰冷的溪水潺潺流淌而下,在拉菲斯那明亮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这条溪水自附近的山间流下,滋养了聚居点附近的田地。
这一切景象,欧尔明明看过很多次了,这些年早就看习惯了,但今天不知为何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他从中隐约看到了某种预兆,某种既视感,还有昨夜的梦————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一台轨道内航行的舰艇震破了天空上本就稀薄的云层。
阿洁莉娜急忙驱散面前空地之上的羊群,给那艘轨道内舰艇留出位置。
欧尔望着那艘舰艇,看着那舰艇和天穹上的太阳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心脏正在砰砰直跳。
这种感觉真的很诡异,他很担心......担心等到这舰艇停在了草地上,从打开的舱门中走出的是一个褐发的金色巨人,身边站着一个近两米高的女子。
然后那金发巨人走到自己的面前,对着自己说:“欧尔,我的战帅,我需要你,只有你能匡正我的错误,只有你能阻止我走得太远,步入陷阱.....”
他就像是个永远抬着头,看着星星大步向前的人,但却偏偏看不清脚下,非要欧尔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路一样。
欧尔不禁扪心自问,如果他真的又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自己真的能拒绝他的恳求吗?
恐怕是做不到的......
那舰艇停在了草地之上,舱门缓缓打开,气浪随之而来,吹动着麦田涌向欧尔。
欧尔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成了那个尼尼薇城下的牧羊人,看着羊群在麦田附近徘徊。
他低下头,拿起陶壶灌了一口水,让干涩的咽喉被滋润。
当水壶放下时,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褐色皮肤,有着黑色长发,俊美到有些像是女孩子的男孩。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他就该在那里。
他看向了欧尔,眼睛像是月光下的贝壳。
真是不可思议。
他和他明明素昧平生,此时此刻却一见如故。
他们都知道了。
他们是同样的人。
更明白从今日开始,他会是他除了时间之外,相识最久的人。
“我们这类人。”
那孩子那样对着欧尔说道,
“注定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这就是我们为何被塑造成如此。”
“我们的生命绝不会无迹可寻。”
欧尔几乎以为,那在舱门中走出的真的是那个褐发的少年了,他几乎向前迈出了一步,想要诉说歉意和愤怒了————
但不是,欧尔看到了一个金发的少年,穿着群青色的衬衫,目光灼灼明亮,也像是一对被打磨光滑的贝壳,那孩子的存在感何等强烈,几乎快要追上那个人了。
而在那孩子的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有学者气息的男人。
欧尔并不知晓,此时此刻此地,回忆起尼尼微城下那段相逢的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男人正在看着欧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