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节

“有一头巨兽屠杀了我的家园，现在又要屠杀另一座村子，我要去狩猎它。”周云向着考斯韦恩说道。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先生。”考斯韦恩相当平静地接受了周云所说。

“没有，孩子，没有。”周云摇了摇头，让考斯韦恩指一条错误道路这种事情，对骑士团的骑士来说根本造不成任何干扰，反而会让一些魔怔的骑士盯上阿考，“别做多余的事情，别试图影响追击我的骑士。”

“.....如果追击我的是拉米尔大师或者阿玛迪斯爵士，你就帮我告诉他们，我很抱歉，辜负了他们的期待，但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为了这具身体的仇恨，为了对抗卡洛斯的阴谋，为了和袍子小人搭上线，为了网道的开启方式，周云都得去。

阿雅为周云准备好了粮食和水，周云硬把金币和银币塞进了她的手中，然后便策马离去。

大半天后，晚间时分，阿玛迪斯爵士骑着战马步入了村子之中。

阿考已在村口等待，他看到阿玛迪斯爵士后便为这位传奇骑士牵马。

“我不会停留，告诉我今天上午有没有一个学徒经过村子？”阿玛迪斯爵士伸手拒绝了阿考。

“周云先生今天上午经过了村子，他让我如实告诉您。”阿考遵循着周云的教导说道，“您是传奇骑士阿玛迪斯爵士对吗？”

阿玛迪斯爵士微微挪了挪视线，看向了这个孩子。

“是我。”阿玛迪斯爵士轻轻颔首。

“周云先生希望我告诉您：他很抱歉，辜负了您和拉米尔大师的期盼，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阿考如实复述道。

阿玛迪斯爵士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攥紧了自己手中的缰绳。

“真是个，傻孩子......”阿玛迪斯爵士连连摇头，他明白了一件事情：

如果周云出现了任何意外，这将是他一生的悔恨.....

0201 卢瑟，莱恩是你的儿子、兄弟、君主还是仇敌？

周云立马于垂奥斯村的边缘，隐藏于密林之间，看着那稀疏平常的村镇。

他看到村中的孩子在扑了石子的道路上嬉戏打闹，看到家养的猎犬弓着背翻着镇子里的厨余垃圾，看到大人们正在房间的阴影中乘凉。

“我是骑士！”一个孩子掏出了一根修长笔直的树枝，指着那在林间被撕出的小小一块空地喊道，其他的孩子们伸手抢夺着那把象征宝剑的树枝。

周云就这样看着这一幕，一些记忆在他的脑海中交织。

他想起了傲格约，那个被巨鹰焚烧的城市，那些被火焰拖去焚烧的亲人、朋友，那些戏谑嘲弄着芸芸众生的火苗。

曾经，前身也像是这样梦想着成为骑士，和同龄的朋友们玩着骑士游戏，他总是抢不到那把象征宝剑的树枝......

后来他真的去了骑士团的门前参加考核，不是出于梦想，而是基于仇恨，然后直到寒冬杀死了他，他都没有倒下，而是坚韧地站在那里.....

内米尔用冰棍这个外号称呼他，调笑他当时的坚持，觉得如此坚持实在是太过了。

扎哈瑞尔谈及此事时也会说他太逼迫自己了，人不该负担超越自己能力的事情。

拉米尔大师则总是告诫周云，被仇恨吞噬是很危险的事情。

但周云能看到前身的记忆，感知到前身的感受，他无法说他的坚持是愚蠢的、是不自量力的。

仇恨这种东西是没有办法用理性形容的，仇恨就像是一个天平，自毁与复仇在天平两端是等重的，正是因为有了自毁的决心，仇恨才具有了力量。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可看着这孩子嬉笑打闹的场面，周云却又还能看到另一段记忆，那记忆如此悠远，如此绵长，带着一种轻盈的喜悦，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悲伤。

他看到了一个褐肤的孩子，站在孩子之间，告诉其他孩子，他以后要做一个很好很好的君主，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孩子的声音是如此的坚决，是如此的认真，以至于这不像是一个梦想，而像是一个预言。

他为此哈哈大笑，然后从地里采来了几根麦穗编织成了金色冠冕，戴在了那褐肤少年的头上，他的女儿在一旁为此鼓掌，他那总是很严肃的兄长则说他太宠孩子了。

好奇怪啊......这是帝皇的记忆吗？

周云微微感到头晕，但这段记忆还真的带给他的一点技能。

一个没什么用处的技能，编织项链和麦穗冠的技能.....这算是什么？

这段记忆让周云感觉有些晕眩，他连揉着眉心才稍稍缓了过来。

他稍稍向着密林深处退了一些。

按照阿玛迪斯爵士的推算，傲格约的巨鹰应该就会出现在这里。

但现在来看，傲格约的巨鹰还没有到出现的时间，周云正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先疏散村镇中的居民，自己如果假装成骑士，再配合一些灵能技巧，应该是可以疏散人群的。

但问题在于周云并没有这种经验，也不清楚附近有什么可以避难的地方，只能寄希望于村镇中的居民有丰富的避险经验了.......嗯？

周云的眼角瞥见了那个身着紫色袍子的袍子小人，它正站在自己眼角余光之中，躲在树木之后悄无声息看着周云。

注意到周云发现了它之后，它稍向前了一步，让自己暴露在了周云的视角中心.....然后转身就走。

又在给自己带路？

周云御马跟上了袍子小人的步伐。

夏儿，这匹马的名字叫夏儿。

卢瑟曾经也有过养父、有过妻子、有过女儿，骑士团并非所有人都倾向于苦行僧式的单身生活。

但在遇到莱恩之前，卢瑟就已经失去了养父，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儿，只剩下了这三匹以自己挚爱之人命名的马匹。

拉米尔大师和周云说过，那时的卢瑟情绪低落，笼罩在失去妻女的阴影之中，而莱恩的出现弥补了他情感中的那一道空缺，以至于卢瑟一度认为他和莱恩的相逢是某种命运。

但周云却忍不住思考另一种可能，如果卢瑟的妻女没有过早的死去，如果莱恩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姐妹，那么那头狮子会成长为别的样子吗？

恐怕很难吧。

莱恩和基里曼不一样，莱恩不光有帝皇留下的原始印记，更有卡利班密林留下的野兽印记，想要改变他，恐怕就算是康诺加上尤顿夫人这样的组合都要废不少力气。

卢瑟的妻子未必是尤顿，卢瑟自己和康诺更是相差甚远。

卢瑟和康诺最大的差距，其实是康诺敢于成为罗伯特的父亲，敢于教导罗伯特，敢于认定罗伯特最初的样子是一个错误的设计，更敢于告诉一个远超凡人的存在：不，你错了。

康诺是一个极具勇气的君主，而卢瑟......卢瑟对莱恩的态度是如此的矛盾和纠结。

卢瑟在一定程度上将莱恩视为自己的孩子，用来弥补妻女离去后留下的情感缺失，但卢瑟同时又将莱恩视为自己的兄弟和亲密战友，用来充当自己信赖与托付之人。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卢瑟还将莱恩视为自己的君主与领袖，把莱恩当作一把手，而自己当作二把手，将莱恩视为带着卡利班走向更好未来的旗手。

可在这之外，卢瑟又把莱恩当作竞争对手，总是思考如果没有莱恩，自己本该是卡利班第一骑士，本该享受这个时代所有的荣光，而不是成为莱恩的附庸，只能被莱恩的光辉所遮盖。

他还把莱恩视为自己梦想的毁灭者，因为他始终想要狩猎卡利班的狮子，但莱恩却早他一步将之狩猎。

他又把莱恩视作自己梦想的实现者，他渴望一场对巨兽的战争，彻底荡平巨兽，让卡利班人不再被巨兽折磨，只有莱恩可以做到。

正是这种复杂的心态，养出了一个更复杂的莱恩，一个既高洁又野蛮的原体。

卢瑟养儿子的技术值得怀疑，但不得不说，卢瑟养马的技术是当真不错，夏儿真是一匹好马。

她脚步轻快，踩在林间荆棘和灌木之上悄无声息又步履如飞，无需周云的指挥，她便自己跟上了那紫色袍子小人的步伐。

紫色袍子小人的身影停在了前方，停在了一团灌木丛之后，夏儿也随之停下了步伐。

袍子小人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周云，然后身影忽地消失在了原地。

周云身躯微微向前凑了凑，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向前方。

他看到了一些.....骑士？

那是一些身着动力铠甲的骑士，但和大骑士团的形制略有一些不同，他们罩袍上的标志也不是大骑士团常见的宝剑、羽翼、天使与渡鸦，而是一本敞开的书籍，上面环绕着一些经文。

他们显然就是所谓的贤者骑士团，周云瞥了一眼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这些骑士的数量是九个。

而在这九个骑士的包围之中的，是一头......一头巨兽。

但不是傲格约的巨鹰，那头巨兽也是鸟类的巨兽，但却和傲格约的巨鹰有明显的不同。

周云辨认出了，那是弗兰德斯天鸟，在骑士团的档案中被记录为在九年前被猎杀.....猎杀那头巨兽的正是贤者骑士团的骑士。

这头巨兽没被猎杀，而是被贤者骑士团的骑士捕获了.....周云注意到这头巨兽的皮肤上被用刀子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是楔形文字，和马库拉格上的那些楔形文字几乎一模一样，以至于周云仅看一眼就大致解读了出来。

「密谋者沉入秘密之环」

「怀疑者阅读天狼之书」

「寻求者礼赞魔法之主」

「寻真者迷失盲目之心」

「梦想者堕于毒蛇之咬」

「谏言者亡命雄狮之手」

「背叛者悔恨傲慢之时」

「迷失者遭遇追猎之苦」

「仇恨者酿造衔尾之命」

九行文字，每一行都有九个音节，九行文字不断循环重复，盘旋在弗兰德斯天鸟的身上。

几乎就在周云看清那些文字的刹那，那九个贤者骑士团的骑士开始低语，那些盘旋在巨兽身上的文字悬浮上了半空之中，迸发出绚烂的蓝色光芒，四周的空气中开始响起嘎嘎嘎的鸟叫声，弗兰德斯天鸟的身躯开始抽搐，半空中的蓝光缓慢凝聚成了一道虚幻的影子。

那是一头人形的巨鸟，张开着湛蓝的羽翼，羽毛间夹杂着闪电和火焰，身长着蛇般的颈部，一颗脑袋嘎嘎嘎发出戏谑的叫声。

那是一头万变魔君，但周云确信那不是卡洛斯，毕竟卡洛斯的造型在万变魔君中都称得上是极为显眼————卡洛斯只可能和帝国双头鹰搞混，绝对不会和别的万变魔君搞混。

然后，周云就看到那头万变魔君的虚影坠入了弗兰德斯天鸟的身体，看着那巨鸟的形体发生了畸变，羽翼被染成了不断变化的蓝色，火焰和闪电从他的体内涌出，脑袋也变得和万变魔君相似。

傲格约的巨鹰出现在了周云的面前。

真有创意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让一头万变魔君附身进一头卡利班巨兽的体内.....

傲格约的巨鹰忽然扭过头来，看向了周云的方向，那九个贤者骑士团的骑士也齐刷刷看了过来。

周云骑着夏儿从灌木之后走了出来。

“他发现了我们的秘密————”一个贤者骑士团的骑士指着周云喊道。

但他的声音还没传出去多远，他就忽然低下了头，看向了地面。

滚烫......地面正在变得相当滚烫.....

0202 我在等世界之蛇回应我，你在等什么？

卡利班初春的土地中仍然积蓄着冰冷的寒意，将土地中的水汽凝结成冰，踏足在上面，那股寒意甚至能透过动力甲，传导至人的腿上。

但此时此刻，贤者骑士团的骑士却感到了一阵滚烫。

“我在等世界之蛇回应我，你们在等什么？”骑在夏儿后背之上的周云如此向着九个贤者骑士团的骑士说道。

大地之中的热量终于积蓄到了极限，夹杂着硫磺味的滚滚热气从地面中涌出，在地面上撕开一道道裂隙，暴露出其下的滚烫岩层。

一声怒吼响彻寂静的森林，那是来自于遥远彼方，另一个世界的怒吼，滚滚烈焰自地中喷涌而出，霎时间吞没树木、灌木与荆棘，将卡利班的密林转换为一片炼狱崩解之景。

贤者骑士团的骑士们尚未来得及反应，那滚滚烈火就将他们吞噬。

而那头傲格约的巨鹰尚未完全与其体内的万变魔君融合，其反应也因此慢了许多，在它振翅飞上天空之前，那些火焰就瞬间化作了十几条喷涌着火焰的燃烧之蛇，缠绕上了那巨鹰的身躯，硬生生将它拘束在了大地之上。

「大地萨满.夜曲之怒」

这招灵能技艺的效果便是将夜曲星上那片炼狱之景召唤而来，撕裂大地，让夜曲星的熔岩与烈火流入卡利班之中。

罗伯特曾以此术瞬间焚毁了伊利瑞姆的神庙，将那些信奉诸神的萨满与巫师付之一炬，即便卡利班的帷幕要比马库拉格稀薄许多，周云也做不到那样可怕的效果。

但他刚刚注意到这头巨鹰和贤者骑士团的九个骑士时，就已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灵能注入卡利班的大地之中，让世界之蛇的力量取代这附近土地中独属于卡利班的那种恶意，以时间弥补了灵能的不足。

贤者骑士团的骑士米尔哈拉发出了一声闷哼，这些烈火将动力甲的外壳烧得滚烫，而且这些火焰仿佛活物，每一道火苗都像是一条燃烧之蛇，想要钻进动力甲的薄弱之处，焚烧他的身躯。

这袭击来得如此突然，让他措手不及，他甚至不清楚袭击者的身份，更不清楚袭击者为何袭击他们。

滚滚烈火与夹杂着硫磺气味的黑烟涌动着，动力甲保护了他的身体，但却没办法抵消掉这些火焰对视线的干扰。

必须立刻冲出这火海。

米尔哈拉下定了决心，向着前方直冲而去，但他还没有冲出去几步，就忽地感觉到了危险袭来——————

一道哀嚎声响起，米尔哈拉认出那是自己同伴的哀嚎声，一具无首的尸体在火中倒下，脑袋在火中翻滚，落在了米尔哈拉的脚下。

烈火燃烧的斑驳光影忽地裂开，犹如一把利刃般劈砍向米尔哈拉。

米尔哈拉急忙举起手中的长剑阻拦，在光与影的流动之间，他勉强瞥见了袭击他的人。

他看到一匹漆黑的骏马从火焰与光影间一跃而出，其马背上的乃是一个年龄不算大、顶多是学徒的孩子，那孩子手持一把光影斑驳的剑刃，身边缠绕着滚滚火焰，仿佛以火焰为铠甲、以光为剑刃的幽魂。

剑刃劈砍而下，螺旋卷着烈火落下，与米尔哈拉的钢剑搅在一起。

如此精妙的螺旋，米尔哈拉几乎立刻确信了来人的身份，是大骑士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