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节

也许其他所有的兄弟都已经死在了那场风暴中了吧，当落在卡利班之上的莱恩爬出培养仓时，他是这样想的。

他诞生了，但比诞生前更加孤独。

他站在似乎无尽蔓延的密林之中，放眼望去只有充满恶意的巨兽。

那时的莱恩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得。

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就只有那群巨兽的邪恶。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人类，但倘若有，他就应该从巨兽的手中保护人类。

于是，唯有狩猎。

那段时间有多长呢？

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莱恩早就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狩猎、狩猎和狩猎，记得野兽的血液在自己口腔中爆开的感觉，记得溪水冰冷刺骨。

直到，那一天。

骑着骏马的骑士围绕在他常常饮水的溪水旁，带着惊恐、畏惧和杀意看着他。

莱恩是主动与他们相见的。

莱恩看到了他们和他一样在狩猎巨兽，莱恩认为他们和他一样的，莱恩认为他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但，他错了，他的期许破灭了。

骑士们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低声怯语着要杀死他。

除了那个男人之外。

卢瑟，卢瑟，卢瑟。

那个留着黑色长发，面容枯槁消瘦的男人一步一步靠近着他。

莱恩看着他，他嗅到了卢瑟的高尚、纯粹以及强大，更嗅到了卢瑟身上的悲伤和痛苦。

卢瑟看着他，仿佛在把所有的悲伤与痛苦、爱与希望都寄托在莱恩的身上。

他似乎认定，他与莱恩的相逢是某种命中注定。

“莱恩。”卢瑟这样称呼莱恩，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吐出这个名字，吐出这个属于林间雄狮的名字，但似乎这个名字天然就属于莱恩。

有那么一刻，莱恩以为是自己的父亲来寻找自己了，他以为漫长的孤独终于结束了。

莱恩终究是错了。

卢瑟并不是他的父亲，卢瑟也从未真的把自己放在父亲这个位置上。

卢瑟很强大，远胜过其他凡人，但也仍然远远弱小于他。

卢瑟爱他，但卢瑟也敬仰他，将他视为某种领袖，卢瑟还嫉妒他，有时嫉妒莱恩遮盖了他的荣誉。

卢瑟，卢瑟，卢瑟......一个莱恩既无法视为不重要之人，又无法真的将他视为父亲、兄弟之人。

于是，莱恩发现自己与在林间的时候别无二致，他仍然是孤身一人。

卢瑟时常嫉妒莱恩狩猎了卡利班狮子，卢瑟以为莱恩是为了荣誉而去的。

但莱恩所想的，不过是希望这头与他同名的巨兽能与他相似，哪怕是作为敌人的相似，他也心满意足了。

但那卡利班狮子太弱小了，猎杀他带给莱恩的只有空虚。

在这个世界上，连一头能和他同名的存在都没有了。

最终，他不得不习惯了这种孤独，甚至将之视为一种安全感。

他站在环与环的最深处，他监控着所有人，他知晓所有人的秘密，但却没有人了解他。

“......”莱恩迈出了密林，站在林间的阴影之中，同那个叫周云的男人目光交错在了一起。

仍然没有半点破绽，仍然冷静到几乎看不出半点情绪。

莱恩的追猎、莱恩的凌虐、莱恩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没办法在他的意志中产生哪怕一点的波澜。

周云打破了莱恩那安全感。

更让莱恩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来自那锤上的气息。

周云伤害到了莱恩，他伤害到莱恩的那锤上戴着与莱恩相似的气息。

他到底是什么？

莱恩觉得自己必须搞清楚。

莱恩早就已经觉察到了他心智中的弱点。

周云太过于在乎具体的人了。

明明他只是在披着尸体皮囊罢了，但却这样在意这具皮囊所亲近的人。

正因如此，莱恩才故意放任他逃到了这个村庄中，他知晓这个村子里有他会在乎的人。

在视野重叠的刹那，莱恩向前迈出了一步，来到了周云的面前。

周云的胸口凹陷，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摔倒在地上，仍是用和刚刚一样的眼神看着莱恩。

淡漠到了近乎空洞的程度。

莱恩将目光挪向了那个孩子，那个叫考斯韦恩的孩子。

周云的眼神中泛起了一丝波动。

完全不出莱恩的预料，莱恩目光微微低垂，将刺骨的杀意指向了那孩子。

那个孩子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倒在了地面之上，他的脸色苍白，看向莱恩的眼神中满是恐惧。

这才是莱恩想要看到的效果，只有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的真实才会暴露出来。

“莱恩......”周云的声音中带着无法理解和不敢置信，他明白为什么莱恩会把杀意指向阿考。

他动摇了，莱恩感知到了周云的心智正在动摇。

这就是莱恩想要的效果。

他一步一步走向周云，周云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莱恩刚刚那一拳的效果仍在，他无论如何也站不起身来。

只需要再逼得紧一些，就能让这人的意志暴露出来，莱恩就能看明白些。

“你和他联系太多了，我得剔除威胁。”莱恩这样向着周云说道，“不光是他，那个女孩也一样。”

周云连连摇着头，仿佛不明白莱恩在说什么。

莱恩自己也明白那样做太过了，他当然是在恐吓，不这样恐吓，他怎么能————

拔剑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周云拔剑了。

考斯韦恩拔出了插在地面之中的「攻哈」剑，双手紧握剑柄，挥剑砍向莱恩的后背。

莱恩只是稍稍侧了侧身躯，便躲过了这一剑，考斯韦恩擦着莱恩的身躯而过，站在了周云和莱恩的面前。

考斯韦恩扭过头来，紧紧握着那把波光粼粼的长剑，剑尖不偏不倚地指向莱恩，护卫在了周云的身前。

“阿考！”周云呵道。

考斯韦恩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莱恩稍稍瞪大了眼睛。

他看出来了，这孩子仍然害怕得要死，他的激素、他的灵魂、他的每一寸血管中都流淌着对莱恩的恐惧。

但他的剑没有一丝一毫地颤抖，果决地指向了莱恩。

一个人若是被逼迫到了极限，他的真实就会显露出来。

莱恩还没能看到周云的真实，但他已看到了考斯韦恩的真实。

他是整个卡利班上，第一个有勇气在恐惧中向自己拔剑的人。

莱恩看到了一个坚韧的灵魂，他惊讶于自己现在竟无可遏制地开始喜欢上这孩子了。

“小子，你想现在就去死吗？”莱恩拔出了腰间的「希望」俯视着考斯韦恩质问道。

“若是放任你杀死我的恩人，杀死我的姐姐，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是个懦弱的人，但还没能懦弱到无耻的地步！”

0217 莱恩：不对！不对！不对！

考斯韦恩。

莱恩在心底里呢喃这个孩子的名号。

每个人在危险时暴露出的气味都是不同的。

有些人闻起来像是野兽，平常看似勇敢，但真的遇到了危险便会懦弱。

有些人闻起来像是巨兽，与其说不是勇敢，不如说是充满恶意与疯癫。

还有些人像是拿非利兽，不知疼痛、不知恐惧，但也因此称不上是勇敢。

考斯韦恩，这孩子的肉体被恐惧压倒，灵魂在警告着他，但他的意志让他站在了莱恩的面前，手中的长剑居然没有哪怕一分一毫的偏移。

这是真正的勇气。

他闻起来，像是一头狮子。

莱恩喜欢这孩子。

“你错了，你现在应该抛弃他，证明你的纯洁。”

“让开，我可以据此暂时饶恕你。”

莱恩将希望剑压向考斯韦恩。

考斯韦恩依旧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他曾经许多次看到过莱恩经过他们的村庄，但从未像是现在这样近得看过莱恩那双翠色的眼眸。

考斯韦恩不觉得自己是在面对一个实体的对手，他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自然的灾害，是凛冬的暴雪、是初春的洪水、是夏季的风暴、是深秋的大雨，他是卡利班深邃恶意的显化。

不，他比卡利班还要庞大，庞大到撑破了天空，步入了群星，化作了一头永恒的巨兽，他是杀戮了所有巨兽的巨兽，凌驾于所有野兽之上的野兽。

他是群兽之主。

但考斯韦恩没有挪开自己的步伐。

“来吧。”他这样说道，仿佛在向这个世界上最令人畏惧的事物宣战。

他其实害怕地要死，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泵出恐惧，但他明白自己不该后退。

“来吧。”男孩低语道，“来吧.......”

考斯韦恩听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

他听到周云正在努力挣扎着起身，他正在发出怒吼，很难想象那个看起来永远冷静的先生竟会传出这样的情绪。

他听到了在村庄中传出了尖叫声，那是姐姐的声音，她想必是看到了这一幕吧，抱歉，姐姐......

他听到了雄狮的呵声，那声音灌注进了他的体内，刺激着他的每一缕神经，随后而来的，是剑破空的声音。

他的思维被拉得很长，他想起了很多，那个原本在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父亲的身影，那个总是教导他剑法的卢瑟爵士，那位拯救了他生命的周云先生，总是爱着他的姐姐。

他还想起了许多剑，卢瑟爵士的剑、周云先生的剑、拉米尔大师的剑还有此时此刻莱恩挥舞下的剑。

“骑士团剑法的本质是螺旋。”卢瑟爵士曾经这样向着考斯韦恩说道。

那时考斯韦恩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那螺旋的本质是什么？”

卢瑟爵士当时思考了很久，然后这样告诉考斯韦恩：

他认为螺旋就是人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世界以恶意对待他们，人类则以勇气应对，而后为了击垮人类，世界又拿出了更多的恶意，人类则萌生出了更多的勇气，如此循环，便是螺旋。

螺旋.....

所有，所有的记忆混合在一起，融合在一起，似乎变得不分此刻和彼时，像是螺旋一样交织，化作了一座灯塔屹立在考斯韦恩的思维深处。

一座已经熄灭的灯塔在遥远的彼方俯视着自己，那仿佛就是考斯韦恩命中注定将要去的地方。

考斯韦恩的肌肉动了，他手握着那把波光粼粼的剑，迎上了莱恩的剑。

他看清了，莱恩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