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节

就仿佛恐虐正在配合周云，将戴西亚留作他和安格隆一对一的角斗场一样。

两把利斧交锋，在现实和亚空间中掀起同样的涟漪，只是一个燃烧着的是愤怒，另一个燃烧着的却是十九个孩子对拯救自己父亲的渴望。

「战犬」的身躯向后退去，他的斧刃被那滚烫的愤怒所逼退。

安格隆几乎是靠着本能抓住了这个瞬间，他以近乎利爪的手紧紧握住流淌着熔融铁与铜的斧刃，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燃烧的弧线，劈在「战犬」的胸膛之上。

「战犬」的铠甲摧枯拉朽般被撕开，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胸膛中流淌而下，随之产生的灵能回响让十九个战犬智库发出了悲鸣，只是这一击，就有许多在不同时间、不同世界支撑这躯体的战犬智库倒下了，连灵魂都被热浪所淹没。

即便是融合了如此多不同世界战犬智库的力量，「战犬」仍然无法与一位真正的原体匹敌，更何况是一位正在升格为伟大存在的原体。

但周云不追求胜利，他所想要的仅仅是在这笼罩安格隆的猩红愤怒上划开一道口子，让安格隆的意志从愤怒中挣脱出来。

只要一点点伤口就行......

抓住安格隆划破「战犬」胸口那刹那的时机，周云操控着「战犬」挥下了战斧，劈向安格隆的肩头。

但安格隆的反应速度超出了周云的预料，太快了，快到了他只看到了一缕猩红的残影，然后他那只没有握着战斧的手掌就硬生生扼住了「战犬」的斧刃。

他的手指捏住斧刃本身，让斧刃悬在他的掌心之上。

「战犬」使尽了浑身的力量也无法再让这斧刃向下哪怕一点。

同一时间，安格隆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斧刃，周云能感受到安格隆这一击中酝酿着的力量，只需这一击，他就能摧毁「战犬」。

但破绽，也在这一刻暴露了出来。

“莱恩。”卡利班之上，周云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那金发的雄狮。

在刚刚这段时间里，卡利班上的周云也动起来了，他找到了莱恩。

夜曲星上的自己已经耗尽了灵能，无法再将伏尔甘的一锤送往努色瑞亚，但努色瑞亚上的自己此刻又具备了充足的灵能，卡利班上的自己也同样具有足够的灵能，可以发动一次「移！物！」将莱恩的一剑送往努色瑞亚。

莱恩.艾尔.庄森看着周云通过灵能投射过来的景象，周云已经告诉了他该怎么做。

但只是透过那一段灵能复现在自己脑海中的景象，莱恩就明白另一个世界之上，周云正在面对着一个什么样子的敌人，那是一个比卡利班上任何一头巨兽都要强大的存在，甚至比莱恩都要强大。

如果莱恩站在那里，他还有信心与这存在一战，也有百分百的信心伤到那存在。

但现在，遥隔着群星，他看不到那存在，感知不到那存在，而且只有一剑的机会......

莱恩没有说他做不到，莱恩也没有把这些困难说出口，他沉默着，缓缓压低了身形，攥紧了那把名为「希望」的剑，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把一切教给了自己野性的直觉。

这是周云给他的第一个使命，这是周云给予他的第一道信赖，这是他弥补过错、重获周云信赖的关键。

他必须做到，他只能做到，他要将自己一生所学、将此身所具备的所有力量熔铸进这一剑之中。

野性的直觉逐渐上浮，莱恩的呼吸变得缓慢如正在耐心狩猎的野兽，四周的一切都被莱恩排除在外，他的思维凝聚在周云投射过来的那个猩红巨神的身上......

林间的微风拂过莱恩金色的发丝，冰冷溪水流淌的声音在莱恩的耳边萦绕，整个世界都被林木那遮天蔽日的穹顶所覆盖，唯余下连距离和时间都变得模糊的黑暗笼罩林间。

莱恩看到了，他看到了那颗赤沙荡漾的星球，看到了那对着周云高高举起战斧、咆哮着、愤怒着的猩红巨神，看到了那身后生出鲜红羽翼的赤红天使......

莱恩挥出了那一剑，那凝聚了他所有的希望、愧疚、使命、责任的一剑。

深邃的密林吞食了那剑，「希望」消失在了莱恩的指尖。

卡利班的周云迷茫地看着莱恩，在周云发动「移！物！」之前，「希望」剑就自己消失在了卡利班之上。

安格隆即将挥下的斧头僵在了原地，他猩红的眼眸猛地瞪圆，浑身的汗毛乍起，他看到了一片深邃幽暗的密林将他淹没，看到一双充满野兽杀意的眼眸在林间凝视着自己，看到那野兽伸出了利爪。

「希望」刺破了林间黑暗，划过一片密林间落下的林叶，刺入了努色瑞亚那夹杂着血与沙的空气之中。

那渴望诞生但尚未诞生的赤红天使发出了本能的怒吼，他意识到这一剑真的能伤害到他，足以让安格隆摆脱愤怒的桎梏。

安格隆向后退去，手中的利斧劈向那跨越群星而来的「希望」。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光与火从剑与斧的交错处迸发而出。

冰冷的剑光从「希望」那水晶般的剑刃上一闪而过。

安格隆连连后撤数步，他手中的利斧在剑光之下被斩断了，剑刃破空而过，擦着安格隆的额头划过，留下了一道细小到不能再细小的划痕。

安格隆在那短短一个瞬间中，偏转了剑刃的方向，让这道剑刃只留下了这么一道划痕，一道还不足以撕开愤怒，让安格隆苏醒的划痕，这已经是他在电光火石之间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周云同样惊叹于莱恩这一剑的威能，他本来只是指望这一剑能牵制住安格隆，毕竟就算是伏尔甘这位原体中力量最强大的一位，所投出的锤头也只被安格隆轻飘飘地接下了。

而莱恩的一剑，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周云想到了「希望」莫名在卡利班上消失，又莫名出现在了努色瑞亚之上，这很像是日后第四十个千年莱恩觉醒的天赋「林中漫步」。

果然，在没有危险的时候，莱恩就是最大的危险，而当绝境到来，莱恩反而会成为希望。

周云抓住了莱恩所创造出的这个机会，他高高举起了凝结了所有战犬智库灵能的斧刃，劈向安格隆额头上那细微的一道伤口。

? 0241安格隆拒绝向一个懦夫举起斧头

「战犬」一步向前，卷着所有智库的所有灵能劈向安格隆额间上那被莱恩一剑劈砍出的细微伤痕。

虽然细微，但莱恩已经帮助周云完成了最困难的一步，他为周云在那缠绕在安格隆身上的愤怒劈砍出了一道裂缝，只要继续扩张这道裂缝，周云就能够让安格隆的意志自愤怒中挣脱出来。

斧刃砍在了安格隆的额头之上，嵌入了那额间的裂隙之中。

猩红的手臂从安格隆的血肉上凭空生长而出，一头头怒吼着的恐虐恶魔生长而出，他们的面容交叠在一起化作两条鲜红的手臂扼住了周云的斧柄，试图将利斧推离。

周云看到了放血鬼的面容、看到了数头嗜血狂魔的面容，也看到了毁灭之种的面容，这些恐虐恶魔的力量正在汇聚在一起，阻拦着周云将斧刃落下.....

不，不是这些恶魔在阻止，是.....

周云微微抬起头来，他看到了一条流淌着铁水的鲜红锁链从安格隆的脊背上延伸而出，深入云端之间，深入至高天之中，被那端坐在黄铜王座上的恐虐紧紧握住。

那是那道纠缠着安格隆的诅咒，那是当初灵族以凯恩碎片为祭品，恳请色孽熔铸而成的诅咒。

凯恩碎片已经融入了安格隆的体内，那诅咒的链条本身却并未消失，那些融入安格隆体内的恐虐恶魔反而增强了这链条，如今被恐虐牢牢攥在手中。

借助这链条，祂始终在影响着安格隆的命运。

混蛋......不讲武德.....

恐虐的恶魔在滚滚灵能的灼烧下一个个被驱逐，但与此同时，安格隆自己也抬起了手臂，就要推开压迫在他身上的「战犬」。

不过.......周云咬紧牙关，从自己这已近乎被烧焦的身躯中压榨出灵能。

多亏了莱恩刚刚那一剑，那一剑并不是靠着「移！物！」，而是靠着莱恩自己的力量来到努色瑞亚的。

换而言之，卡利班上的周云，还能靠着「移！物！」再送来莱恩的一剑。

莱恩，为了这一剑，周云他愿意原谅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了。

周云正要抬起手，让莱恩再挥出一剑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灵能，一股不属于战犬智库们的灵能涌入了「圣礼」之中，透过兄弟情谊与血脉相连的连接而来。

那是与战犬智库们......不，是和安格隆相似但不同的血，是安格隆的一位兄弟嵌入到了「圣礼」。

周云看到了，那些环绕在安格隆的身边，其他世界原体的虚影之中，有一道变得情绪了许多。

那是披着群青色巫师袍子，仿佛童话故事里的邪恶巫师一般造型的罗伯特.基里曼。

那个基里曼的眼眸中闪烁着蓝色的灵能光芒，一条手臂上生长满了鸟羽，嵌入「圣礼」之中的灵能正来自于他。

在他所处的那个时间线中，他那边的战犬智库们同样加入了周云的「圣礼」。

而那个基里曼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解开了「圣礼」的奥妙，靠着他和安格隆的兄弟情谊与血脉相连，将自己嵌入到了「圣礼」之中。

这不光需要高深的灵能技艺，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对安格隆的兄弟情谊。

那个基里曼向着周云微微躬身行礼。

+向您致敬。+

+请您为命运带来新的变化吧。+

一个原体，一个恶魔原体灵能的汇入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恐虐的群魔在灵能的呼啸中消散，一道鲜血从安格隆的脑袋上流淌而下。

“安格隆。”周云轻声呼唤。

安格隆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了屠夫之钉被植入了自己的脑袋里，看到了奥诺玛默斯死在了自己的怀里，看到他们逃入了深山之中，看到他划破自己的手臂用鲜血喂养兄弟。

他也看到了那场最后的战争，看到克莱斯特的身影消失在高阶骑手的攻势之中，看到约楚卡大笑着死在了雪地之中。

他们笑着赴死，心甘情愿走向相同的死亡，他们一同逃出角斗场，不曾发誓一同活着解放这颗星球，却发誓一同自由地死在反抗之中。

然后，金色的君主将他从兄弟中掳走，耀金的高阶骑手将他囚禁在枪与矛之间，他杀出了重围，站在那个金色君主的面前，却只在那个自称自己父亲的男人身上看到了沉甸甸的毁灭。

金色的君主叫他不要在乎努色瑞亚上的一切了，他给安格隆准备了一个军团，安格隆对这个银河负有使命。

但当离开努色瑞亚的那一刻，安格隆就已经死去了。

金色君主从那赤沙地上带走的，只是一个被屠夫之钉驱使着的幽魂。

安格隆看到了那个叫卡恩的吞世者，他在卡恩的身上看到了约楚卡的影子，一样的渴望安格隆的认同，一样的天真冲动，一样的重视兄弟情谊......

安格隆看到了那个叫萨琳的女船长，他在萨琳的身上看到了克莱斯特的影子，一样的坚韧不屈，一样的富有活力，一样的英勇潇洒......

安格隆看到了那十九个最后的战犬智库，看到了那一根根植入自己子嗣脑袋里的钉子，看到了那个变成鲜红怪物的安格隆。

粗重的呼吸声拍打在安格隆的身上，安格隆看着面前那个脑袋上满是丑陋金属线缆、面容近乎于野兽、身后生有肉翅的恶魔，他那腥黄色的眼眸正在注视着安格隆。

“你不愤怒吗？”

恶魔这样质问道，

“这就是将把你从努色瑞亚带走的主子，一个全人类的君主，一个残酷的暴君，一个更大的高阶骑手，一个被芸芸众生崇拜的帝皇。”

“你心甘情愿做他的奴隶？你心甘情愿沦为我这副样子？”

“回去，安格隆，回去，不要走向我，成为赤红天使吧。”

猩红的恶魔这样向着安格隆说道。

安格隆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一种悲伤的目光看着面前的恶魔，看着另一个自己。

“多么孤独，多么痛苦，多么悲哀，安格隆。”他轻声向着另一个自己说道，“卡恩爱你、萨琳爱你，战犬们也爱你，但你心怀对兄弟们的愧疚，不敢承受这爱，于是就去伤害他们，你怎么能这么做.....”

猩红的恶魔难以言语。

于是，安格隆扭过头去，看向了身后。

赤红的天使悬浮在他的身后，每一片羽翼都是一个燃烧愤怒的灵魂，那赤红天使没有言语，只是凝望着安格隆，向着安格隆伸出了手。

一道裂口从天空上出现了，明亮的光芒从半空中洒下，像是一道帷幕般横在安格隆和那赤红天使之间。

安格隆抬起头，他听到了周云的声音。

这位赤沙之子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他已经明白了。

命运怎会如此充满恶意？

横在他命运前的只有两条道路。

一条是成为赤红天使，将愤怒的火燃烧向整个银河。

一条是成为赤沙之奴，植入屠夫之钉，沦为邪神的奴隶。

只要再挥舞一次链锯斧，只要再杀死一人，只要再汲取一个人的愤怒，他就能成为赤红天使。

只要他迈出一步就好。

赤红天使邀请着他走向自己，猩红的恶魔恳求着他不要走向自己。

只要再挥舞一次链锯斧就好，只要再杀死一人就好，只要再愤怒一次就好。

安格隆摇了摇头。

「战犬」化作微光消散在了安格隆的面前，那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影子一道一道褪去。

安格隆放弃了成为赤红天使，那些向他聚合的可能性随之退潮。

周云依赖其他时间线的战犬智库们才得以发动圣礼，随着他们的褪去，圣礼自然而然结束了，只剩下了身躯残破的周云从半空中跌落。

安格隆伸出手轻轻接住了周云的身躯，那几乎被烧成了干瘪焦炭的身躯，落在安格隆的手心之中。

泪水从安格隆的眼角滑落，“抱歉，周云，抱歉，兄弟，我......”

周云强撑着让这具身躯抬起头看向安格隆，他冲着安格隆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我该向你说抱歉.....”

“....我告诉过你，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改变你的命运，却差点让命运走向了一个更恶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