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节

他的皮肤很痛，丑陋的烧伤爬满了他的身躯，他的后背完全被那光所溶解，血肉像是融化的蜡烛般滴落。

但安格隆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并不致命，他的血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恢复，他也无心关注这伤势。

他想要抱住本该在他怀里的那个人。

但他却抓了个空。

安格隆摊开了自己的手掌，看向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烬，只有一捧早已看不出人形的灰烬在他的指尖。

就连这些灰烬，都正在一点点从他的手中消散，在空气中溶解......

“不......”安格隆痛苦地摇着头。

他感到他的肺脏在燃烧，感觉自己这躯体内的每一个器官都在哀鸣，都在诉说着懊恼、悲伤和痛苦。

安格隆的状态是如此的矛盾。

一方面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感觉许多曾经桎梏着他的枷锁：诅咒、命运、诸神，都已经离他远去，他从未如此自由过。

另一方面，失去怀中之人的痛苦压倒了那解放带来的一切喜悦。

他们曾立下誓言，要一同沐浴自由的风，在风下放声大笑。

命运怎么可以把他从自己的手中夺走呢？

+安格隆。+

呼唤的声音在安格隆的脑海中响起。

安格隆猛地抬起头来。

那是谁的声音？

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却对这声音感到熟悉，感到了一种血脉相连的感受，一种莫名的兄弟情谊。

仿佛那是一位一直陪伴在他们的身边，但安格隆从未看到过的兄弟。

安格隆的呼吸凝注了。

他感受到了。

他的天赋脱离了掩埋着他的废墟，蔓延向已成废墟的戴西亚城。

他感受到了一个庞大的意志，一个蓝与金的呼啸风暴落在戴西亚城中。

与那蓝与金的风暴一同抵达的，还有......还有一个安格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意志。

安格隆的眼角流淌下了泪水，他没有离开他，他还在。

就在此时，明媚的阳光洒在了安格隆的脸上，安格隆抬起了头，他看到压在他的头上，那已经半融化的石头凭空悬浮而起，让那没有半点阴云遮盖的清澈天穹暴露在了自己的眼前。

而在那天穹之下站着一个庞大到比整个戴西亚城.....不，比整个努色瑞亚、比努色瑞亚的太阳还要更加庞大的身影。

但在安格隆看清的刹那，那身影又忽地变小，变成了一个穿着群青色上衣的少年，那少年有着俊俏的面容、五官像是被神之手雕刻成了最完美的模样，造型优雅、排列精致、就像是那屹立在城市神殿中的雕像。

少年站在天空与安格隆之间，但投射向安格隆的光芒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存在而减弱，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道湛蓝的阳光照耀在了自己的身上。

少年看到了安格隆，安格隆从少年的眼眸中看到了真实的喜悦。

“兄弟。”

少年向着安格隆伸出了手。

安格隆握住了少年的手。

然后他看到了，那片秩序、那些星辰、那个帝国。

一个伟大的秩序、一群富饶的星辰，一个高尚的帝国。

那一切都在这个少年的心中，都在这个少年的梦想中，都在这个少年的未来之中。

还有......安格隆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了他们当初从戴西亚的角斗场中逃出时，少年就站在他和周云的身边，为他们规划好了每一条线路。

他看到了当他们逃出戴西亚后，少年依旧站在他和周云的身边，指挥着他们战胜了追捕他们的高阶骑手。

他看到当他们站在德什亚和阿尼特下时，也是少年在周云和他的身边，为他们制定了攻城的策略。

还有在那之后，当安格隆踏破海岸联盟的诸多城邦时，他们的物资、被解放城市的统治、商业网络的重建.....这一切也都是他站在周云的身边，和周云一同解决的。

他一直都在，他始终都是他们中的一员。

还有......血脉的连接，来自血脉中的律动告诉安格隆：他们是相同的。

“兄弟。”安格隆也这样向他说道。

少年拽紧安格隆的手，将他拽出了这废墟之中。

他们站在熔融到只剩下些许残骸的戴西亚城上，看着彼此。

“罗伯特，罗伯特.基里曼。”少年这样向着安格隆说道。

“安格隆。”安格隆向着自己的这位兄弟说道。

他看着这个少年，感受到一种崭新的秩序正在从自己这位兄弟身上萌芽，而自己也被容纳进了其中.....

安格隆为和眼前这个少年，为和罗伯特.基里曼相遇而喜悦，但他此刻的内心中，更想要见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在，对吗？”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那个人在他们心中有相同重要的地位。

罗伯特的嘴唇稍稍动了动。

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停在大地之上的登陆舰。

安格隆也看向了那个方向，他感受到了那个人的意志正在那登陆舰之中。

登陆舰的舱门是打开的，一个瘦高的少女正在搀扶着一个同样瘦高的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有些像是学者，身上满是烧伤的痕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用一种平静的、带着淡淡喜悦与满足的眼神看着安格隆。

仿佛正在看着的是一个在自己努力下，终于从悲惨命运、囚笼和痛苦中解脱的孩子，一个本该损毁、但却因自己的努力而完好无损的珍宝，一个.....一个自己值得骄傲的成就。

“周云。”

纵使面容不同，但安格隆还是能认出他。

安格隆拖拽着尚未完全恢复，还满是骇人伤痕的躯体，跑向了那艘登陆舰。

罗伯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注视着安格隆的背影，沉甸甸地将目光落向了那艘登陆舰的舱门。

周云在蒂塔的搀扶之下勉强站起了身，他这具身体内异常地滚烫，一些狂乱、零散、非人的意志正在挣扎着上浮，那些星神碎片的意志已经从刚刚的创伤中喘过气来，本能地再次和周云争抢这具身躯的主导权。

这种争抢加剧了这具身躯的崩溃，即便有蒂塔的搀扶，周云也走得很慢很慢。

蒂塔的眼中满是担忧，她的手臂在颤抖，她能感受到自己叔叔的身体状态非常得差，简直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瓦解了一样，以至于蒂塔甚至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稍稍一用力，周云就会溃散瓦解一样。

她想要询问自己的叔叔这身体到底怎么了，但她却不敢开口，她害怕问出这个问题后，听到一个让自己恐惧的答案。

登陆舱的舱门打开了，努色瑞亚那夹杂着赤沙的热风拍打在周云的脸上。

他曾经无数次吹拂过同样的风，这是他第一次用这具身躯吹拂。

他看到了努色瑞亚的太阳，那颗如血一样的太阳此时此刻仿佛也变得不一样了起来，就像是挣脱了枷锁，自由自在地悬浮在了空中。

光矛摧毁了戴西亚城的一切，整个城市都在光中溶解，曾经桎梏着一切、囚禁着一切的八座城墙、八条街道皆已灰飞烟灭。

只剩下那座周云曾在其中流过血的角斗场如今也已大半溶解，落在地平线之上，像是一个向着天空挣扎过的纪念碑。

苏普拉、拉西塔、高阶骑手亲卫队......他们也皆在黑石方尖碑与光矛之中化作了灰烬消散。

努色瑞亚上当然还残留着一些不大不小的城邦，里面依旧有高阶骑手的存在，但那已不成问题了。

周云看到了罗伯特用灵能抬起了掩埋安格隆的废墟，他看到了罗伯特握住安格隆的手，将那位赤沙之子从地下拽出。

已经结束了，这颗星球之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们两个的联手，甚至这片群星中也少有。

周云几乎感到了一种解脱般的放松。

他来到这个银河，他坐在黄金王座上承受了许多的痛苦，但他如今.....至少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实实在在让银河向着更好的方向走去了。

无论最终是否能挽救自己，让自己从黄金王座上下来，周云至少不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了。

安格隆看向了自己，他显然认出了自己。

周云又努力地向前走了两三步，但这具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了，星神的意志也正在和周云抢夺着这具躯体。

安格隆看向周云的目光呆滞了一个瞬间，他觉察到了周云的不对劲之处。

周云张开嘴，想要和安格隆说些什么，但他现在连大声说话都变得很困难了。

“周云！”安格隆吼道，他冲向了周云，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痕。

周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用生化系灵能让自己的声带暂时恢复了作用，然后小声地向着蒂塔，也向着一定能听到的安格隆、罗伯特开口说道：

“蒂塔，罗伯特，安格隆.......”

? 0244 奥特拉玛的三位原体？

“蒂塔。”

“罗伯特。”

“安格隆。”

“我想要向你们表达感激，我曾憎恶这个世界，认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充满恶意的。”

“我感激你们的善意、信赖和情谊，你们使我理解，即便世界本身充满恶意，但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却依旧是充满善意的。”

“叔叔.....”蒂塔已泣不成声，几乎无法承受此刻的冲击。

周云的声音很轻，轻到距离他很近的蒂塔也只能勉强听清，但原体那诞生于帝皇生物炼金术之中的躯体，仍然让他们捕捉到了周云的声音。

安格隆的面容上露出悲伤，他站在了周云的面前，周云低下头看向安格隆。

周云的眼球已经开始泛白，他几乎看不清安格隆的身影了。

“我很高兴于我能让你摆脱那黑暗的命运，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我甚至感激你能被我所拯救。”

“安格隆，你让我知道我的的确确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但我也得向你，向蒂塔，向罗伯特表达歉意了。”

“很抱歉，我不得不暂时离开你们。”

安格隆的嘴唇颤抖着，罗伯特站在他的身后，两个原体用同样悲伤的目光看着周云。

“但我会回到你们身边的，但也可能是你们找到我。”

“卡利班，夜曲星，记住这两个星球的名字，如果你们有一日在群星间遇到了它们，那我可能还在上面，上面也还有你们的另外两位兄弟。”

周云的呼吸变得短促，他体内的细胞正在迅速地凋亡，但为了能说得更多，周云仍然不加节制地压榨着这具躯体中仅剩的灵能，让自己的声带还能发出轻微的声音。

“然后，蒂塔......你也许发觉了，你的体内有很强大的力量，但那并不是恩赐，而是诅咒，你要跟着罗伯特学习如何控制这股力量，如果不能控制，那就随身携带黑石，压制自己。”

“安格隆，奥诺玛默斯的伤你不用担心了，那只是普通的伤痕，罗伯特可以治愈。”

“你也要记住，你得信赖罗伯特，罗伯特也许有时会显得心思很深、显得有点野心勃勃......但他其实是一个真挚的好人，如果你有拿不准的事情，可以参考他的意见，还可以参考奥诺玛默斯的意见，以及罗伯特的养父康诺阁下的意见，他们都有真正的智慧。”

“最后是罗伯特，你总是最可靠的那一个，但我始终不知道我教导你使用灵能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永远不要在亚空间中探索的太深，永远不要相信其中的声音。”

“还有网道，开启和寻找网道门的方法、努色瑞亚和马库拉格附近的网道地图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但网道并非是安全的，一些网道中有亚空间中恶意的入侵，更多的网道中寄宿着一个已陨种族的残渣。”

“虽然是残渣，但他们仍然具有力量，掌握着许多古老的技术，你如果要利用网道，要做好警惕。”

“还有法罗斯灯塔，它其中的力量你和安格隆可以研究和探索，灯塔本身已经点燃，也许会有具有亚空间航行技术的人类乃至异形前往索萨，你们要做好警惕，不要信赖异形，对其他人类族群也要保持警惕。”

“若是来的是一个自称帝皇的金色君主.......那是个很复杂的人，罗伯特、安格隆，你们得自己判断如何与他相处了。”

说到这里，周云终于榨干了这具躯体所有的力量，他的身体向后倾斜，安格隆急忙上前扶住周云的肩膀。

安格隆显然想要说些什么，他的手臂在颤抖，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别担心，你已经摆脱了所有的桎梏，你是全然自由的，而时间还有很长很长，既然如此，我们就终有一天会在自由的风下重逢，一同开怀大笑......”

周云的声音断了，热量从他的身后开始涌现，黄金王座的存在开始重新在他的意志之后浮现。

这具他所用时间最久的身躯，也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了。

“我向你保证。”安格隆握住周云的肩膀，“无论群星多么广阔，我都会找到你，让你兑现我们当初的誓言。”

“老师。”站在安格隆身后的罗伯特轻声说道，“还记得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个房间里谈过的梦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