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节

周云想起来了，这个长者正是泰赤乌部希望为施纳兹那孩子找的师傅，流浪的风暴先知乌格.阔阔出。

他们这类风暴先知不隶属于任何一个部族，但却是许多部族、许多汗王的顾问和座上宾。

他们不介入草原之上的部族纷争，只负责平衡高天与现世.....

那个叫施纳兹的孩子瞪圆了金色的眼眸，盯着那几乎是和风一起来到他们面前的阔阔出。

好精妙的灵能技艺......有着大地萨满、普罗斯佩罗和审判庭的灵能知识，周云能看出的比施纳兹要多得多，这位风暴先知的灵能技艺堪称出神入化。

他就那样站在库喇也部的巫师面前，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库喇也部巫师。

天空上还是积蓄阴云，群星开始隐藏，烈烈的狂风夹杂着灵能反应带来的臭氧味拍打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血神的猎犬卡拉纳克三颗脑袋同时发出了低吼，燃烧着的唾液从它的嘴角滴落，这头野兽的三颗脑袋凑近阔阔出，似乎在试探着这个猎物。

“滚！！”

阔阔出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眸和卡拉纳克六只猩黄的眼睛碰撞在一起，他发出了一声怒喝。

这位风暴先知的声音和巧高里斯的狂风夹杂在一起，隆隆风声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无形的巨力压在卡拉纳克的身上。

阔阔出向前迈出了一步，他举起了手中的权杖，悬着马骨的权杖上闪烁着令人畏惧的灵能闪电。

同时，阔阔出嘴唇开始以肉眼完全看不清的速度律动，某些人耳无法听清、无法理解的音节开始在他的口腔中蹦出。

每一个音节蹦出，阔阔出就向前一步，卡拉纳克就发出一声吼叫，然后......然后卡拉纳克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它的身躯开始弥散在四周的空气之中。

似乎阔阔出的声音具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即便是血神的猎犬也无法违抗那声音的命令。

周云聆听着阔阔出口中的音节，那些全然不像是人类语言的音节，不但晦涩难懂还夹杂着大量复杂的灵能和弦，这种发声方式很像是袍子小人们的语言，一种不仅仅是为了在物质宇宙起作用，更是为了在亚空间中起作用的发音方式......阔阔出在朗诵的难道是卡拉纳克的真名吗？

“滚回去，看门狗，我叫你滚回你主子的身边！”

“我令你八十八年不得踏入巧高里斯的草地之上，若汝等违抗我的命令，便要流血于这草野之上，便要被斩落一颗脑袋于苍天之下，滚回去吧！卡拉纳克！血神的猎犬！”

卡拉纳克发出了三声悲鸣，他的身躯猛地炸开，鲜红的能量涡流被巧高里斯的寒风吹散。

积蓄于天空之上的阴云随之消散，群星的光芒重新落下。

“阔阔出，这是部落间的纷争，你不该插手的，这不合规矩......”库喇也部的巫师头领声音颤抖着说道。

“乃颜。”阔阔出凑近那个库喇也部的巫师，“你还记得风暴先知的原则吗？还记得你在蒙受天道赐福前习得的东西吗？”

“克制与平衡，但你竟敢如此肆意地呼唤夜叉，竟敢在一条道途上走得如此之深......还是并不合适的一条。”

“你滚吧，乃颜，带着你的人一起滚，我和你们没有仇恨，我不会杀你们，你们的性命不属于我。”

“但这两个孩子我会带走，他们也不属于库喇也部，尤其是那孩子......”阔阔出的目光先是在周云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挪到了施纳兹的身上，“这孩子有他命中注定要侍奉之人，你们库喇也部还不配。”

那个叫乃颜的库喇也部巫师咽喉动了动，他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敢说出来。

他以灵能下达了一道命令，库喇也部的人开始从被烧成废墟的泰赤乌部中撤出。

那个叫施纳兹的孩子死死盯着库喇也部撤走的背影，一双金色的眸子好像在燃烧。

周云能理解这孩子的感受，他放眼望去，泰赤乌部的男人、妇女、老人、孩子的尸体堆满了草地，大半的帐篷被烧成了灰，许多失去了亲人的人正在抹着眼泪。

那个叫施纳兹的孩子显然把这视作了自己带来的灾害，但令他心碎的是部族中没有人责怪他。

部族里幸存下来的男人和长者来到了周云和施纳兹的身边，他们安慰着两人，为两人和阔阔出都递来了酸马奶。

三人站在部落的边缘，周云看着手里的酸马奶，他记得部族里有个叫安摊的老太太，酿的酸马奶格外的好喝。

周云和施纳兹都是村子里没有父母的孩子，那个叫安摊的老太太没有儿孙，所以颇为照顾两人......周云刚刚在部族营地中看到了她的尸体。

而施纳兹看向远处逐渐消失的库喇也部的人影，眼里的火焰逐渐燃烧成了灰烬似的仇恨。

好孩子，就该是这样仇恨。

这孩子具有非同凡响的灵能天赋，若是他愤怒、好奇、饥渴和迂腐，诸神的腐化就会缠绕上他，可他若是心怀着冰冷的仇恨，仇恨正确的对象，那他就有可能获得抵御诸神腐化的力量。

“想复仇？”

“想复仇？”

周云和阔阔出几乎是同时开口向着施纳兹说道。

空气忽然凝滞了下来。

周云和阔阔出同时看向了对方，两个人金色的眼睛大眼瞪着小眼。

周云有点习惯了教导别人这个身份了，本能就开口想要引导施纳兹，忘记了这里还有阔阔出这个更适合开口的人。

周云示意阔阔出来说。

“有仇恨是对的，血的债应该用血去偿还，但这血债和仇恨是属于你的，你若想要报仇，只能依赖你自己、以及和你有相同仇恨的人。”

“孩子，你具有天赋，天生就该成为一个风暴先知，和我走吧。”

施纳兹沉沉点头。

同时，施纳兹也看向了周云。

“我听说的是只有一个具有天赋的孩子，没想到还能遇到另一个。”

“你呢？孩子，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 0248 周云：好想被四神赐福啊.....

周云最终同意了跟随阔阔出离开，和施纳兹一同成为他的学徒，跟随他学习风暴先知的道途。

这主要是有三个原因。

其一，周云很想要去见见那位日后白色疤痕的原体察合台可汗，他也知道那位可汗属于塔斯卡部族。

但这里是巧高里斯的阿尔塔克草原之上，这片草原是活着的大海，即便是山也会在阿尔舒克的夏季狂风之下挪移，这里的一切都在变化、在快速地运动着，部族不是城市，没人知道塔斯卡部族如今在哪里，从这片覆盖半个星球的大地上找到一个部族的难度太大了。

而周云也不可能就这么留在泰赤乌部，他这样一个具有灵能天赋的孩子太容易给泰赤乌部招来麻烦了。

其二，周云也很好奇风暴先知的技艺，这门灵能技艺实在是太神妙了，从四神那里白嫖赐福的灵能技艺，单论精妙程度和上限，是审判庭那套经过阉割的千子灵能技艺无可匹敌的，甚至还要更胜过大地萨满的技艺。

单论上限，恐怕只有日后千子军团的那套可以与之匹敌了，但.....很难想象那套玩意的暴雷几率居然比直接和四神沟通的风暴先知技艺还大，只能说千子在坑死自己这块还是太权威了。

同时，周云更好奇，如果自己遵循风暴先知的道途，登上巧高里斯的圣山，在巧高里斯世界之魂的帮助下直面了四神，被四神赐福了会发生什么？

他现在好想要被四神赐福一下啊。

最后一个原因，周云对这个叫施纳兹的孩子很感兴趣，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的身上缠绕着沉甸甸的宿命，但偏偏周云前世的记忆中没有这个孩子的身影，到底是因为周云的出现恰好改变了他的命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如果真是周云改变了命运，周云不确定这种改变是好是坏，具有如此强大灵能天赋的灵能者如果倒向了混沌，如果变成了一扇任由群魔出入的门扉，对这个巧高里斯乃至更广阔的群星都是一个威胁。

这还算是比较好的结果，巧高里斯上有一位原体，如果只是一个暴走的强大灵能者，察合台可汗自然可以将之了结。

但，「赤红天使」的出现给周云提了一个醒，二十位原体每一个都可能成为某种能够摧毁整个银河的存在。

原本的察合台可汗没有成为那样的存在，但也许施纳兹就是察合台可汗成为那种存在、或者被混沌腐化的契机呢？

......巧高里斯距离努色瑞亚、距离马库拉格不算远。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大麻烦，第一个遭难的就是安格隆和罗伯特，就是罗伯特梦想中的奥特拉玛。

所以周云没有办法放任不管。

周云看向了那个叫施纳兹的孩子，阔阔出为他们两人都披上了雪白的兽皮大袄，带上了棉帽，带着他们深夜迈入了草海之中。

巧高里斯的两轮圆月投下了两道像是天堂之路的月光，落在了那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

周云从施纳兹的眼睛中看到了仇恨、看到了坚韧、看到了少年的执拗，也看到了迷茫和少许惶恐。

这孩子对自己即将走上的道路一无所知，他有些憧憬，又有些畏惧，但又强撑着鼓起勇气，大步向前。

这孩子和周云这具躯体的前身同处一个部族，当然早就认识了，只不过他们并不算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周云记忆中的施纳兹是有点寡言少语的沉默孩子，周云的前身也差不太多，他们的父母都死在了帕拉庭人的手中。

帕拉庭是阿克舒尔草原之外的居民，越过阿克舒河、跨越乌拉夫山、绕过契丹的领地，就是帕拉庭帝国的所在，那是一个由贵族统治、分布着大量牢固坚城、主要依赖重装骑兵，但也掌握了部分热武器的国度。

帕拉庭的贵族狩猎队会来阿克舒尔草原上狩猎，目标不是野兽，而是草原上的居民，他们有时候是在捕捉奴隶，有时候干脆就是在制造屠杀。

草原上的部族并非没有想过复仇，但草原是一个离散的、弱国家的区域，单一个部族想要跨越草原、前往帕拉庭的领地攻打那些坚城无异于找死。

施纳兹的父母、周云的父母都是帕拉庭屠刀的受害者，两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自然不会变得多么活泼，也不会建立起多深的友谊。

“周云。”施纳兹向周云开口了。

虽然此前没有多深的友谊，但此时此刻，相同的命运、相同的天赋、相同的仇恨施加在两人的身上，似乎他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变深了。

“你说我们会成为风暴先知吗？我们能复仇吗？”他向周云问道，似乎是渴望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破除心中迷茫的答案。

“我不知道。”周云坦率地向着施纳兹说道：“你的天赋比我强，你也许会成为非常强大的风暴先知，但未来的事情哪有这么容易说定。”

“不过，复仇就是复仇，人是没有办法因为不能复仇，就不去复仇的。”

施纳兹沉沉点头，他眼里的少许惶恐和迷茫没有消散，只是向前的步子变得更快了一些。

在两人的身后，乌格.阔阔出看着这两个孩子，聆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

一个天赋卓绝，沉默但却有足够坚韧的意志。

一个天赋要逊色许多，但却冷静理智，聪慧老练.....

无论哪一个风暴先知得到了这样两个继承人，都应该感到兴奋才对。

但乌格.阔阔出的眼里却划过了一缕痛苦。

+我找到那孩子了。+

他抬起头，对着漫长岁月以来始终俯视着他的四个古老神性说道。

+但为何有两个？+

这是乌格.阔阔出最困惑的地方，在四个神性为他所展示的宿命中，只有燃烧殆尽的泰赤乌部，只有濒临失控的施纳兹。

但当乌格.阔阔出真的赶到时，却看到了周云......

古老的四个神性没有回答乌格.阔阔出的问题。

祂们似乎并不在乎周云，祂们所在乎的只有施纳兹，命运注定开辟天堂之路的风暴先知。

这也是乌格.阔阔出的使命，古老之四有恩于他，令他注定要教导施纳兹，让那孩子开启天堂之路，让卡尔.达马格的天仪笼罩世界，让那条道途自巧高里斯的穹苍下展开，像雄鹰的羽翼一样笼罩这个银河。

苍天命定如此......乌格.阔阔出也无意违抗。

走在施纳兹身边的周云稍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穹。

黄金王座上和巧高里斯上的视野重叠，让周云看得清清楚楚：

四神......四神注视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这个巧高里斯到底有何特殊之处？竟然让四神注视？

这个叫施纳兹的孩子又在他们的伟大游戏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还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同样被四神所环绕的世界，那个世界上又藏着些什么呢？

黄金王座上的周云瞥了一眼那个世界，那个世界上依旧还没有出现能让周云进去的躯体。

周云闭上眼睛，目光从巧高里斯上挪开，看向了发生着更重要事情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庇护城市的穹顶之外，看到夜曲星的卫星普罗米修斯几乎占据满了整个天空，看到比山还要粗大的雷光落在远处的火山之上，火与电、熔岩与风暴同时爆发，夹杂着硫磺与火星的暴雨从将整个世界吞没。

试炼之时，夜曲星约隔十五个泰拉年、一个夜曲年就会降临一次的灾害，在这场灾害降临之时，只有大地萨满们有能力率领着分散在夜曲星上的人们汇聚在七座庇护城市之中。

然后，大地萨满们会将他们达到顶峰的力量熔铸进庇护城市之中，庇佑夜曲星的人们度过这场灾难。

“走吧。”伏尔甘手中提着厚重的箱子，拍了拍周云的肩膀，向着周云点点头说道。

周云扭过头去，看向了大地萨满乌尔肯。

这位苍老的大地萨满安顿好了随他而来的人们，略带疲惫地抬起头，也冲着周云点点头。

三人一同穿过了挤满夜曲星居民的庇护城市赫西俄德街道，来到了赫西俄德的图书馆前。

他们推门而入，现在就连图书馆中都已经挤满了来避难的人们，周云他们必须得小心翼翼，才没有踩到地上的床铺。

那位看守图书馆的老大地萨满见到了周云他们，伸出手引导着周云他们一同走进了图书馆后方的一个狭小房间之中。

这房间中悬挂着一道火盆照明，橙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下面的粗野玄武石圆桌，圆桌旁坐着「余灰」的几人，还坐着大地萨满以及几个额间盘着质朴铁环、似乎是统治者身份的男人。

看到伏尔甘、乌尔肯和周云到来后，他们几人齐刷刷站起了身来，用一种堪称热切的目光盯着周云。

甚至于当周云露面的那个刹那，他们几乎就要扑向周云，伸出手拽住周云了。

好在伏尔甘迈出一步，挡在了他们和周云之间。

“你们冷静点！！”乌尔肯用手中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向着在场之人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