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节

那些崎岖的峭壁在他们的身前展开，像是巨龙张开的血口般伸向高悬于天穹之上的卫星普罗米修斯，山峰愤怒吐出流淌于夜曲星大地之下的滚烫热浪，使得天空被火焰和灰烬覆盖，使得硫磺火雨劈里啪啦地落下，敲打在周云动力甲的装甲之上，带来一声声清脆的回响。

死火之山。

屹立于夜曲星地表的庞大山脉，夜曲星的人们还会用一个更具有神话色彩的名字称呼这座山：焚天业火。

人们相信这座横着数千乃至数万座熔融火山的山脉便是「无羁火焰」在人间的显化，是所有生命和死亡的源头，是夜曲星的跳动之心。

当第一个铁匠创世时，它在世界诞生的第一刻诞生，当最后一个铁匠落下锤子，带来世界终末时，它也将最后一刻倒下。

又是一阵硫磺火雨落下，敲打周云面前的伏尔甘身上，在伏尔甘的动力甲上破碎成一阵闪烁的细小火花。

在周云的身前，伏尔甘、包括乌尔肯在内的七个大地萨满，还有百余个「余灰」和百余个自愿加入这场探索的赫西俄德守卫皆身着动力甲，穿梭在死火之山的熔融大地之间。

夜曲星是铁匠之星，周云清晰地理解到了这句话，在周云和伏尔甘完成了动力甲的设计后，因试炼之时汇聚在赫西俄德的铁匠们都被调动了起来，靠着那流淌着铸焰的大熔炉帮助，在试炼之时结束前，他们完成了足足三百套「伏尔甘Ⅱ型」动力甲。

伏尔甘本不想要用自己的名字给这套动力甲命名，但周云执意如此，他不得不接受。

和卡利班上仅使用了伏尔甘改进过的肌肉纤维束的「伏尔甘Ⅰ型」不同，伏尔甘Ⅱ型还额外强化了装甲厚度、密封系统和维生系统，以帮助夜曲人们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行动。

除此之外，伏尔甘Ⅱ型动力甲还有一个大地萨满亚型，专供应大地萨满们使用。

在躯干和四肢部分，大地萨满亚型和普通的伏尔甘Ⅱ型没有区别，只是头盔中加入了夜曲星特产的灵能传导晶体，帮助大地萨满们在动力甲中催动灵能。

伏尔甘和夜曲星铁匠们的精湛技艺让这套动力甲的完成度相当的高，熔融火雨落在装甲之上，除了带来一阵轻微的回响外，没有给动力甲内的周云带来任何困扰。

“这里。”走在队伍前方的大地萨满乌尔肯开口说道，他以手中的权杖轻轻敲击了面前一处岩层，空鼓回响声从岩洞之后传来。

大地萨满们集合起来，做了许多的占卜和预言，找到了从死火之山中前往那处网道门的道路。

听到乌尔肯的话语，身着远比其他人更庞大、厚重动力甲的伏尔甘走向前来，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足有两人高的厚重战锤。

夜曲星人本就体型高大健壮，但即便是站在身着动力甲的夜曲星人中，伏尔甘都像是一尊从原始传说中走来、卷着古老蛮荒神性的巨神。

伏尔甘举起了手中的战锤，冲着面前的岩壁猛地敲击而下。

轰隆雷鸣声炸开，那岩层眨眼间就破碎成了千万细小的碎屑四散，擦着众人的动力甲划过，一条通往地下深处的岩洞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一些并不熟悉伏尔甘的赫西俄德战士不禁在公共通讯频道中发出了惊呼。

伏尔甘低下头，首先迈入了那深沉岩洞之中，大地萨满、余灰、赫西俄德的战士们以及周云紧随其后迈入了其中。

乌尔肯抬起头，看着伏尔甘那宽厚到几乎将这岩洞塞满的背影。

多么强大......

乌尔肯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伏尔甘的景象，那时恩贝尔怀抱着还是个小婴儿的伏尔甘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只是一眼乌尔肯就看到了那孩子的躯体中酝酿着何等庞大的力量，知晓如果伏尔甘踏上大地萨满之道途会有多么强大.......

“夜曲之血啊！”一声惊呼在通讯中响起，暂时打断了乌尔肯的思绪。

那狭窄黑暗的岩洞忽然变得宽阔明亮，一座巨大的、不断向下延伸的深渊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像是一座城市那样庞大，从他们站的这一侧望去，远处另一端的峭壁已经变得模糊而稀薄。

而向下望去，则能看到明亮的火光从大地深处爆发而出，照亮了这整个岩洞，在这似乎不断往下延伸的深渊之底，盘着不知有多么广大的熔岩海，从上望去只能看到这海的一点碎片。

但只是这一点碎片就足够壮阔了，赤红滚烫的熔岩从中流淌而过，恍若在夜曲星的大地之下包裹着一颗恒星一样。

熔岩流淌，一道卷须状的火焰升腾而起，直冲着这深渊之顶而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壮丽短暂的弧线，留下一道道弥散的含硫云层。

遥望着这熔岩海，乌尔肯能感受到世界之蛇——那群由第一位大地萨满假想成的存在——正栖居于那片熔岩海之下。

乌尔肯还是头一次如此接近世界之蛇，接近那片现实和神话混合的领域。

“深渊龙！”龙吼声从他们侧面的岩壁上响起。

那是一个有着苍白硕大鳞片的生物，每一个鳞片都有盾牌这么大，一双眼眸像是融化的红宝石般闪烁，它的利爪刺入岩石之间，生有长矛般尖牙的血口张开，腐蚀性的酸液流淌在地面上。

这是火蜥蜴家族中最强大的、最罕见的一个品种，众人都被这巨龙所展现出的姿态所震撼到了，他们不禁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屏住呼吸谨慎看着它。

龙发出了一声低吼，修长的身躯爆发出了不符合这个体型的速度，像是一道硕大的闪电般撞向这支队伍。

但伏尔甘比他更快，很难想象一个人披着如此厚重的动力甲还能爆发出这么可怖的速度。

若非有世界之蛇力量的加持，有着预知的天赋，乌尔肯根本无从瞥见伏尔甘干了什么。

即便是这样，乌尔肯看到的也只是伏尔甘握着锤子跃起。

下一个瞬间，深渊龙的脑袋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肉糜乱溅，只剩下伏尔甘站在原地，锤上正在滴血。

“走吧。”伏尔甘宽厚的声音和巨龙坠入熔岩海的声音一同响起。

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巨龙。

乌尔肯看着伏尔甘的背影，心底里沉甸甸地想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同神话与现实的结合并肩，伏尔甘就是那样的一个存在。

乌尔肯想起了自己拒绝伏尔甘的理由，他看到了伏尔甘成为大地萨满的瞬间，看到了世界之蛇融入了伏尔甘的躯体，看到了无羁烈焰失控，撕破了夜曲星.....

伏尔甘就像是夜曲之火在这人间的倒映，他既是铸造之火，也是无羁烈焰，他可以创造，也可以毁灭，要么伏尔甘永存，要么世界终末。

但恩贝尔把伏尔甘教导的很好，这孩子正走在永存之道上，他将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守护者，而非一个毁灭者。

他们沿着岩壁上的道路一路向着深渊之中走去，偶有栖居于这条深渊之中的巨兽袭击，也皆在伏尔甘、大地萨满和众人的协力之下解决了。

随着他们的逐渐深入，四周的环境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四周的岩层开始变得层层叠叠，像是某种鳞片一样，从岩层中渗透出的硫磺气体似乎也变得有节奏了起来，像是.....某种正在沉睡之物的吐息.....

“活得。”一个披着动力甲的赫西俄德战士说道。

“对。”乌尔肯颔首，“这就是世界之蛇，夜曲星的本源，我们的世界本身。”

“我们已经接近祂们的存在了，这里是祂们存在的边缘，再深入一些，就要进到现实与神话的交界处了，那里绝非生者可以踏足的地方。”

听着乌尔肯的话语，周云看向了那正在颤动的岩壁，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世界之蛇的存在.....不，等等.....

周云似乎心有所感，他伸出手，轻轻将手放在了岩壁之上。

“......”

一股熟悉的灵能从周云的指尖流淌而过。

那不是周云的灵能，那不属于夜曲星上任何一个人的灵能，那是......那是一个来自遥远群星之间的漂流瓶，一个花费了好大力气送入世界之蛇的热梦之中，没有被热梦溶解的漂流瓶。

若非周云如此接近世界之蛇，这个漂流瓶可能也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溶解在热梦中，将这漂流瓶投入世界之蛇热梦中的人恐怕也是只怀揣着希望，希望周云能收到这一缕飘渺的讯息吧。

那道灵能缓慢融入了周云的指尖，溶解在了周云的灵能之中，带来了那个人的声音。

+老师，一切安好。+

轻容的声音扫过了周云的思维，然后消散了。

周云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找到了。”就在此时，乌尔肯的声音响起了。

这位大地萨满声音震颤，他带着激动指向了这道路的尽头。

一扇由骨头堆砌而成的门扉横在了他们的眼前。

? 0256 伏尔甘不会成为孽龙

那是一扇由苍白骨骼堆砌而成的纤细门扉，屹立在夜曲星死火之山的深处，沐浴在高温和熔融火焰之间，却丝毫没有影响其那诡谲的美感。

那绝非是人类的造物，几乎任何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点，铸造这扇门的技艺并不属于人类。

余灰的领袖马尔图鲁斯身着厚重的伏尔甘Ⅱ形动力甲，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门扉之前，其他余灰亦都跟随在他的身后，这些被黑暗灵族掳走或杀死了至亲的夜曲人用一种满怀着仇恨的目光凝视着那扇门扉。

马尔图鲁斯轻轻攥紧了手臂，动力甲所带来的力量涌入他的指尖，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被黄昏幽灵打断了脊柱掳走的女儿，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在悲伤中离世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的长子为了寻回自己的妹妹迈入了死火之山，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黄昏幽灵就仿佛是自然灾害，许多夜曲人这样对马尔图鲁斯说过，许多夜曲人也已经接受了。

他们无法战胜黄昏幽灵，他们只能接受黄昏幽灵的凌辱，只能一次次接受那些悲剧。

可是，就算是自然的灾害，夜曲人不也是一次次去反抗吗？不也从未屈服吗？

于是，余灰们选择走上了一条连反抗的机会都未必会有的道路......

马尔图鲁斯用佩戴着臂甲的手臂轻轻抚摸那由骨骼堆砌成的拱门。

现在，反抗的机会有了。

马尔图鲁斯看向了伏尔甘，看向了乌尔肯，看向了周云。

他们给了余灰们一次反抗的机会。

伏尔甘和跟随他们一同而来的七个大地萨满齐刷刷看向了周云，他们用目光询问周云能否打开这扇门。

周云向前走了几步，他将手放在了门扉之前，按照袍子小人的教导将思维投射进门扉之中，他感受到了网道门的存在。

“能。”

周云挪开了手，然后摆出了和以前一样的理由，

“世界之蛇刚刚告诉我了。”

七个大地萨满没有反驳周云，但周云听到了乌尔肯浅浅的笑声。

周云知道这个理由用来糊弄其他夜曲星人是可行的，用来糊弄几次大地萨满也是可行的。

但是次数太多了，大地萨满们不可能不觉察到奇怪之处。

为什么世界之蛇如此殷切地回应周云？周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这种想法很容易在知晓世界之蛇本质的大地萨满们脑海中产生。

但是乌尔肯和伏尔甘一样，选择给予周云以信赖。

其他大地萨满也选择了友善的沉默。

毕竟周云仍然与世界之蛇相连，世界之蛇的热梦中融入了大量已逝大地萨满的精神，如果周云真的有恶意，世界之蛇会有所反应的。

而既然世界之蛇没有反应，热梦也仍然在向着周云分享力量，那就说明周云并无恶意，无论他是如何知晓关于黄昏幽灵的一切，他的目的都是为了夜曲星能战胜那些异形奴隶主。

余灰中明显荡漾起了某种激情，他们摩拳擦掌，已经渴望迈入其中了。

“下一步怎么办，我们该现在迈入其中吗？”周云扭过头来，看向了伏尔甘、大地萨满、余灰和赫西俄德的守卫们。

如今他们已经确定了网道门的存在，找到了网道门的位置，下一步，无非是两个选项。

第一个选项，就是汇聚更多的力量在网道门前，在这里建造堡垒、汇聚七个铸造城邦的军队，等到黄昏幽灵从网道门中冲出来后，阻击黄昏幽灵。

这个方案的优点是主场作战，更可控、更安全、也能汇聚更多的力量。

缺点也同样明显：黄昏幽灵只会掐准了时机，在大地萨满们没有力量的时候进入夜曲星。

用这个选项，就意味着他们不得不放弃夜曲星上除了伏尔甘之外最强大的战斗力。

第二个选项，迈入门扉之中，进入网道之内和黄昏幽灵一战。

优点自然就是大地萨满们，说句实在的，这支部队里的七个大地萨满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伏尔甘，而其他三百个身着动力甲的战士加起来也比不过大地萨满们。

缺点则是他们完全不清楚这扇门之后是什么，是黄昏幽灵的据点？是一座城市？还是空无一物的廊道？

风险要大很多。

不过好在，周云对门后的那些所谓黄昏幽灵有了解.......准确说，帝皇有了解。

夜曲星人口中的黄昏幽灵，实际上来自科摩罗一间名叫泣血荆棘之心的欢愉神庙。

这间欢愉神庙在科摩罗如今的一大堆欢愉神庙中并不算起眼，力量也不算太强大。

帝皇曾经造访过几次这神庙，所以有所了解。

至少按照帝皇的记忆来看，这个欢愉神庙的力量在当时其实很有限，以伏尔甘、以大地萨满的力量，足以应付。

周云真正担忧的风险，是他在命运中看到的那一个可能性：幽都中的孽龙。

他担忧自己的影响，让伏尔甘的命运走向一个坏的结局。

不过周云也并不确定孽龙出现的条件是什么，但至少网道门的开启应该不是必要条件。

按照基里曼所看到的，其他世界并没有周云的存在，没有周云，夜曲星上的人们也没有条件打开网道门。

真的很难想象，被恩贝尔养到大这个年龄，温和宽厚的伏尔甘会出于什么样的缘故变成孽龙。

周云的预知系灵能都快搓出火星了，也没找到伏尔甘变成孽龙的条件是什么，他甚至无法预知到那个未来的存在。

他有些怀疑，也许伏尔甘走向那个命运的节点早在之前就已经安全度过了。

“我们该进去。”伏尔甘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他的语气少见地如此坚定且不容置疑。

“如今试炼之时刚刚度过，地壳还不够稳固，如果等待其他六个城邦的兵力和大地萨满赶来，至少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这就意味着，在我们建起防线之前，大地萨满们的力量就已经衰弱到一定程度，黄昏幽灵们也会发起试炼之时的第一次袭击了。”

“如果我们选择坚守战术，就意味着不得不放任黄昏幽灵再劫掠、屠戮一次夜曲星。”

“我做不到这样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