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节

自黑洞深处开采、分解而出的诡谲暗光从矛头中射出，吞没着四面八方的光与影，与现实本身相互湮灭，化作了一道违背常理的辉光，射向维尔特琳娜的宠物，也射向那黑色的火焰圣杯。

暗光只用了一个刹那就湮灭了那头巨兽，数百颗头颅在尖叫中化作了灰烬。

深邃的离子火焰汹汹燃烧，像是亿万跳动的巫女般缠绕在大地之上，将那身着动力甲的高大身影完全淹没。

维尔特琳娜翘首以盼，等待着那黑色火焰圣杯的死亡涌入自己的胸腔之中——————

没有风，但暗光燃烧所成的火焰却莫名退却，好像在畏惧一道更加炽热的火焰一样。

一双比熔炉还要明亮的橙红眼眸看向了维尔特琳娜。

? 0261 人类模仿群星，点燃火焰。

“伏尔甘？！”乌尔肯觉察到了那边爆发的声响。

他看到了一道暗光像是长矛般刺出，现实和那光相互湮灭，明媚到刺痛角膜的光爆发而出，完全淹没了那头百首的巨兽和正在与巨兽对峙的伏尔甘，只余下汹汹燃烧的火焰盘踞在城市废墟之间，完全淹没了伏尔甘的身影。

看着那屹立在这城市废墟之间的半人马机甲，乌尔肯微微攥紧了手掌，他生出了担忧......

“不必担心。”周云挥舞着手中的攻哈剑，上面同时卷着普罗斯佩罗的猎鹰学派技艺「灵能之刃」与夜曲星世界之蛇的火焰，将一个尖啸的灵族武士拦腰斩断。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头堪称奢华的半人马灵族骑士身上。

居然是闪耀杜马骑士，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罕见东西，是灵族大陨落之前的产物，和现在以及日后灵族所用的幽冥骑士是截然不同的技术路线。

但那台闪耀杜马骑士几乎不可能是完全体。

因为科摩罗中的灵族不肯抛弃自己纵欲的生活，不肯接受方舟灵族和蛮荒灵族那种自我限制的生活，更没有西高奇和世界之魂的庇佑，为了防止招来色孽的吞噬，如今栖居在科摩罗之中的灵族已经不怎么敢于使用灵能了。

而古代灵族的大部分技术都是基于灵能实现的，如今科摩罗中的灵族即便还保存了大量古老帝国的遗产，但大部分都不敢使用。

这台闪耀杜马骑士想来也是如此，而那闪耀杜马骑士所使用的武器，显然是一台暗光光矛。

暗光，那是灵族自己死的恒星、自黑洞的深处开采出的某种诡谲物质，被灵族以力场拘束、储存，一旦释放出来后，便会与现实本身相互湮灭，造成可怖的破坏力，并且......绝大多数凡间的物质都无法抵挡那暗光带来的湮灭。

但是，伏尔甘不是凡间之物。

暗光无论如何，也是纯粹的、物理宇宙的攻击。

想要靠着物理宇宙的攻击杀死一个原体......灵族以为自己是星神吗？

尤其，那个灵族骑士想要杀死的还是伏尔甘。

每一个原体都拥有着独属于他们的力量。

安格隆可以感知情绪、从情绪中汲取力量。

罗伯特有着多线程思维以及领先整个银河的运营能力。

莱恩有着令人畏惧的追猎能力和武力，更有尚未完全觉醒的林中漫步。

而伏尔甘，他的能力便是永生。

他是和帝皇一样的永生者，一个几乎无法被杀死的永生者，即便被焚烧成灰烬，即便构成他身躯的每一个原子都被湮灭了，他也注定能够归来。

伏尔甘永存并不只是一个口号。

想要杀死伏尔甘，无非就只有几个选项：人类第一次谋杀时所用的那把黑曜石匕首，凝结了帝皇灵能的帝皇之剑或者雷击石，再或者就是伏尔甘闲的没事干坐上黄金王座。

几乎就像是为了验证周云的想法一般，那汹汹燃烧着的火焰忽然凝滞了一个瞬间，然后猛地向着四面八方退却，仿佛火焰本身正在畏惧着什么东西。

伏尔甘的身影暴露在了维尔特琳娜的视线之中。

那台以夜曲星材料锻造而成的粗野动力甲正在熔融，即便是诞生于夜曲星的材料也没能抵挡住暗光所带来的湮灭与极高温。

伏尔甘动力甲的上半几乎完全变成了液态的铁水，夹杂着一些还保持着固态的肌肉纤维残片，呲啦啦冒着蒸汽，沿着伏尔甘那神雕天塑而成的灰黑肌肉流淌而下，垂落在他下半身勉强还保持着完整，只是因高温膨胀而布满裂痕的腿甲之上，凝结成根瘤般的一块块。

熔融得更彻底的，是原本覆盖着伏尔甘面容的头盔，那的大部分都已蒸发成蒸汽，在半空中凝结成金属碎屑落在伏尔甘的肩头，残留的那少许铁水则缓缓沿着伏尔甘左半边面容的鼻梁、脸颊、眼睑流淌而下，像是一道铁的血泪。

伏尔甘就那样任由熔融的铁水从他的身上流淌而下，他右半边脸到肩头的皮肤上带着灼伤的痕迹，暴露出了伏尔甘灰黑皮肤下的鲜红血肉，让伏尔甘的少许鲜血顺着铁水一同流下。

这就是凝结了古灵族技术的暗光长矛给一个原体留下的所有伤害了，就连这些伤害都在迅速地疗愈。

仿佛暗光所带来的所有热与火都不是为了伤害伏尔甘，而仅仅是为了淬炼伏尔甘一样。

伏尔甘睁开了他的眼眸，比熔炉更炽热、比地核更滚烫、比恒星更灼灼的两枚橙红眼眸跨越空间与物质的桎梏，横在了维尔特琳娜的眼前。

原始的恐惧从维尔特琳娜的每一个细胞之中涌现，她想要发出尖叫，但她的咽喉本身也因恐惧而卡死了。

维尔特琳娜出声的时候，灵族尚未陨落，比起那些诞生于大陨落之后的灵族，她有更多古老的知识，也亲身感受过神明的存在。

她知晓凯里斯.拉，光明的毁灭者、死亡的饥渴者，一切文明死神的原型，拥夜者阿扎格罗德，祂所带来的恐惧留在了每一个灵族的细胞深处。

她感受过灵族锻造之神瓦尔那汹汹燃烧的炉火，感受过那神性无尽的创造力。

她也聆听过饥渴女士的初啼，体会过那在她灵魂之上留下永久伤痕的抚摸。

眼前这个熔融的黑铁巨神带给了维尔特琳娜和那三个存在相同的感受————不，在这三个神性之中，瓦尔甚至不配与眼前的黑铁巨神相提并论。

那是一个比瓦尔更疯狂、更野蛮的锻造之神，一道更无羁的原始创造力。

“不。”

维尔特琳娜惊叫出了声音。

属于古灵族真生子的知识与见识让她意识到了这黑铁巨神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她不明白伏尔甘是怎么诞生的，不明白伏尔甘背后的技术原理，更不明白伏尔甘的本质是什么，但她模模糊糊摸到了一点点轮廓。

“人们！你们又在发什么疯了！？”

“你们又在制造什么？！”

“以前干出的那些疯子般的事情还不够吗？！”

维尔特琳娜吼出了声，她的声音回荡在这残破的城市之中。

回应她的只有伏尔甘向前迈出一步的沉闷响声。

伏尔甘攥紧了手中的战锤。

鬼知道那把锤子是怎么在暗光之下幸存下来的，也许是因为伏尔甘的身躯阻挡了火焰、也许是因为锤子本身用了某些特殊的材料，亦或者干脆就是伏尔甘希望那锤子存在下来。

如果维尔特琳娜对那黑铁巨神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他就是可以无意识地做到这一点。

“滚开！！”维尔特琳娜叫出声来，她想要操控闪耀杜马骑士逃窜，但在她做出反应之前，伏尔甘就已经动了。

熔融的铁水和铁蒸汽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热的横线，伏尔甘双手紧握着战锤，将之挥到了脑后，不知从何而来的烈焰点燃了那柄战锤。

那原本只有伏尔甘脑袋大的锤头，在维尔特琳娜、在这座城市废墟中的人类和灵族眼中都好像在不断膨胀、变大，变得比城市中的高楼还要庞大，变得和夜曲星的卫星普罗米修斯一样庞大。

闪耀杜马骑士举起了手中的全息盾，那闪烁的斑驳光影开始笼罩闪耀杜马骑士，但下一个瞬间，在伏尔甘的战锤之下，连光影本身都支离破碎了。

重锤砸在了闪耀杜马骑士的脑袋上，维尔特琳娜找来古灵族帝国时期就声名赫赫的工匠与艺术家锻造而成的头冠像直呼其一样破碎成了万千碎片。

这台古老的骑士机甲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而去，重重摔在赫鲁拉城这残破的街道之上。

维尔特琳娜本就苍白的面容更加苍白了，她看到黑铁般的手指撕开了骑士驾驶舱的前甲，昏暗的光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的皮肤一阵莫名生疼。

她颤抖着抬起眼皮，用眼睛去看那站在她面前的存在。

那肯定不是人类，那甚至不是物质宇宙的任何一种存在。

那是人造的第一缕火焰，在炉中汹汹燃烧，将创造力泵出。

那是世间的最后一缕火焰，失控的无羁烈焰，化作焚天业火，烧尽世间的一切。

维尔特琳娜伸出手，灵能的火焰在她的指尖燃烧，她尖叫着，已经顾不得什么饥渴女士的诅咒了，饥渴女士未必下一刻就会吞噬她的灵魂，但眼前的火焰却能在下一刻把她焚烧成灰烬。

灵能火焰砸在伏尔甘的身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他一步一步向前，不曾再有半步迟疑。

维尔特琳娜自嘲地笑了，自己明明摸到了那存在的边缘，明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居然还妄想用区区灵能反抗。

他是火焰。

灵族是先掌握了灵能的种族，而人类是先掌握了火焰的种族。

火，就是那个种族所有创造力的基石。

她认识的那位先知艾尔德拉德曾这样说过：

最初的人类仰望繁星，被繁星的浩瀚所吸引，于是点燃了火焰。

火焰是人类对星星的模仿，火是星辰在大地上的投影，火是群星在凡间的交感。

维尔特琳娜曾经对此不屑一顾，但现在她理解那先知的话语了。

而那黑色的巨神，就是人类缔造的火焰本身。

于是维尔特琳娜选择了一个无比刺痛她尊严的方式求饶，她启动了懊恼假面，这个面具会让人把维尔特琳娜看成某种值得怜爱的事物。

“不要杀我......”她用最动人的声音哀求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女孩呀——————”

伏尔甘的重锤嘭地一声落下。

肉酱和碎裂的水晶骸骨四处飞溅。

? 0262 蛇教的

伏尔甘屹立在闪耀杜马骑士残破的废墟之上，赫鲁拉城这座已破损的城市在火中汹汹燃烧，灵族的尸体被身着动力甲的战士们丢进了烈火之中，被火焰卷走了血肉，只剩下水晶般的骸骨在火中闪烁着令人憎恶的眩光。

一些苦楚的悲叹、痛苦的哀嚎、不敢置信的惊吼开始在城市中回荡。

夜曲星的战士们荡平了这座罪恶之都，用烈火烧尽了他们目之所及的所有灵族，然后他们迈入了城市的角角落落，想要从这其中寻回自己那些被黄昏幽灵掳走的亲人。

大部分人一无所获，但那也许称得上是幸运。

“福库斯。”周云的脚步停在了街道旁，看向了那个褪下了动力甲，站在街道和火焰之间的精瘦背影。

那是福库斯，余灰的一员，来自灯塔之城赫利奥沙的徒手格斗大师，曾经赤手空拳和一个黄昏幽灵搏斗，并且成功伤到了那个黄昏幽灵————在伏尔甘到来之前，他是第一个做到这个伟业的男人。

但是，为了报复他，黄昏幽灵掳走了他的妻子。

周云看向了福库斯面前的那个.......那个壁画。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的夜曲星女人，她那黑檀木一般的皮肤被一层层扒开，和肋骨一同向着两侧展开，在墙壁上形成了一对流血的漆黑羽翼。

在她旁边的墙壁上还写着一串灵族文字，介绍着这副作品的名字：Maelsha'eil Atherakhia。

这段灵族文字的含义有两重，浅层含义是：来自地狱的美丽之鹰，送来了万物的终结。

深层含义则是，灭绝天使。

这是一个古老灵族传说中的存在，据说是凯恩与伊莎的孩子，撕破了伊莎的肚子诞生，带着无垠的毁灭欲降生，有着能将灵族之敌从过去、现在、未来和记忆中彻底抹去的力量，但最终灵族自己也无法控制这存在，只能将之封印。

这血淋淋的壁画，正是在展示那个传说。

福库斯轻轻用手捧住了女人的脸颊，他沉默地看着女人空空如也的眼眶、被削掉的鼻梁、被切除的耳朵和被挖空的嘴巴。

“她曾经很漂亮呀。”福库斯小声说道，这个年长的格斗家轻轻将自己的脸贴在了那女人的脸上，女人原本因痛苦而颤抖的身躯平静了下来。

“需要我帮忙吗？”周云轻声询问道。

他可以给予福库斯的妻子不带疼痛的死亡。

这女子的器官完全被切除了，后背被连接在了墙壁上，恐怕是依赖着墙壁内某些灵族机械才得以维持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没事的。”福库斯的声音很轻，他的脸从妻子的发丝间划过，最后轻轻亲吻妻子早已不存在的嘴唇。

他听得到自己妻子的声音，听得到她的祈祷.......

“我能做到。”福库斯这样对着自己的妻子说道。

他的手指放在了自己妻子的后颈。

“别怕。”

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无痛的死亡终结了福库斯妻子的痛苦。

周云默默看着这一幕，引导着福库斯妻子的灵魂归于黄金王座。

终结自己所爱之人的生命是如此残酷，甚至......只是终结自己熟悉之人、乃至完全陌生之人的生命都是如此残酷。

大多数人无法像福库斯这样坚强，也没有能力给予那些被黄昏幽灵折磨之人无痛的死亡。

于是周云承担起了这个责任，他为那些经受了不知多久痛苦的夜曲星人们送行，带着他们的灵魂归于黄金王座。

于是夜曲星的人们开始称呼周云为逝者之火，那是夜曲星古老传说的一部分，是火的万般姿态之一。

人们相信逝者的灵魂会归于火焰，在夜曲星的大地之间轮回，化作矿物、化作宝石、化作熔岩、化作生物，最终化作人类归来。

所有人都会死去，然后所有人都将在火中重逢。

“伏尔甘。”周云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台倾倒的闪耀杜马骑士，走到了站在高处的伏尔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