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节
第192节
施纳兹在短暂的迟滞后，也立刻加入了战斗之中，他向自己的巧高里斯之灵惊弓下令，以惊弓为媒介调动自己的灵能，数百支肉眼看不见、仿佛不存在的箭矢被他瞬间制造了出来。
而恰好，周云挥出的每一剑都在将嘎嘎的厄运施加给这头那头混沌野兽，强烈的厄运让这头混沌野兽倒了霉————施纳兹制造的每一支箭矢都正中了这头混沌野兽的脑袋。
嘎嘎盘旋在这头混沌野兽逐渐消散的躯体之上，汲取着这头混沌野兽的厄运。
这也是周云认为嘎嘎上限极高的原因之一：这鸟儿能制造厄运，因他制造的厄运而倒霉的人死后，它又能汲取此人的厄运，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
“做得很好。”环绕着四周的飓风散去，阔阔出的身影在风中出现，他微笑着向周云和施纳兹颔首致意，“这种级别的对手果然配不上你们两个的天赋。”
听着阔阔出的赞扬，周云看到施纳兹的嘴角露出了一些笑容，这孩子正因为自己的进步而喜悦。
“但，惊险刺激的环节结束了，你们该去干点风暴先知该做的枯燥工作了。”
阔阔出话锋一转说道，
“我来收敛这些脑袋，你们去把部族里的无头尸体带到那边的草地上，我们要在那里为他们举行卡尔.达马格，令他们的灵魂升入永恒穹苍。”
卡尔.达马格是科尔沁语，其中包含了死亡、升天、纪念、复仇等等诸多含义，若是硬要翻译.....大约就是雄鹰展翅的意思。
这个词指的就是巧高里斯式的葬礼，在穹苍之下焚烧武器、铠甲、让灵魂被此护卫者升入天空之中，化作雄鹰永恒翱翔。
在这样的屠杀之后，为逝者举行葬礼也是风暴先知的责任。
“只收敛尸体，不要作不该做的事情。”阔阔出告诫道，“有些生与死早已被天命注定，勿要逾矩。”
即便心底里有一些不认可，但周云还是和施纳兹一同冲着阔阔出点点头，保证了不做多余的事情。
周云步入了汪古部之中，他收敛着那些尸体，和施纳兹一同将之抬起，一具一具送到阔阔出指明的位置。
死亡本身的重量让周云的肩膀稍微发酸。
他看到了妻子趴在丈夫的胸膛上，似乎想要从丈夫胸膛的温暖上获得一些安慰，但她的丈夫早已死去，只剩下了一具冰冷的无头尸体。
他还看到了一个年纪比施纳兹还要小一些的孩子，他抱着膝盖坐在自己的父母之间，双眼空洞洞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当两人搬走他父母尸体时，他也仍然是一样的表情，仿佛根本没办法把那两具尸体和自己的父母对应上。
他还看到了一对年老的夫妇，那两位老者的脸上没有悲伤，他们抱着儿子的尸体，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儿子的死亡，他们和周云、施纳兹一起抬起了尸体，送往了葬礼场————两位老者告诉周云和施纳兹，这是他们此生第三次送走自己的孩子了。
施纳兹什么都没有说，但周云看到了那孩子脸上因自己的进步而流露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剩下的是深深的茫然和无力感。
不是痛苦，不是悲伤，只是纯粹感到困惑，自己明明拥有了力量，为什么没办法改变眼前这悲伤的一幕呢？
这是阔阔出想要教给施纳兹的吗？
即便具有再多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也有不可改变的事情？
可是周云终究无法认同阔阔出的想法。
他知道阔阔出说的有道理，知道许多人在同样的事情上吃了同样的亏。
害怕因为自己的行为，让命运预兆的惨剧诞生，就什么都不去做，这样就算惨剧真的发生了，至少也不是诞生于自己的手中，这是很正常的思维。
但这是周云无法接受的思维。
因为命运无法改变，就屈从于命运，而不去反抗命运，仇恨命运.....周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
这个银河中有许多让周云怀有敬意的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忠诚派、哪怕不是也都有自己的伟业————但有一个人，他是叛乱派，他所想要达成的伟业最终都化作了烧向自己的烈火，他一事无成、一无所有、沦为浪子。
但周云仍然对那个人带有敬意。
阿扎克.阿利曼，那位千子的首席智库来自于黑羽学派，擅长预知、了解命运，却又不曾屈服于命运，他一次次反抗命运，而命运一次次用他的反抗将他烧到一无所有，一次次摧残他的意志，可他从未放弃，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挣扎。
他的一生当然可以称之为愚蠢盲目的一生，可谁在命运的面前不是愚蠢盲目的呢？
哪怕周云高坐在黄金王座上，他对银河的命运也是一片茫然。
即便一无所有，即便空无一物，即便明知命运难撼，人也应该有权力去选择反抗。
“嗯？”周云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呻吟声。
在周云身边的施纳兹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那是一处倒塌的帐篷之下。
周云和施纳兹合力掀开了那帐篷，眼前的一幕让施纳兹浑身一颤。
那是一个身边躺着一具男性尸体的女人，那男性尸体应该是他的丈夫。
但真正让施纳兹如遭雷击的是那个女人是个孕妇，她怀孕了，看大小已经濒临生产了。
并且这个女人的胸口被刀刃划出了长长的一道伤口，肺部都暴露了出来，显得分外骇人。
这显然是故意而为之，帕拉庭的劫掠队故意留下了这会缓慢致命的伤痕，让这女人在痛苦中一点点感受生命流逝。
这赤裸裸的恶毒显然击穿了施纳兹的心理防线——————施纳兹扑到了那个女人的身边，手放在了女人的身上，阔阔出教导的疗愈法术被释放而出，正在尽力疗愈着这个女人的身躯，但效果渺茫。
“周云，师傅只让我们记得生死自有天命。”
“但这孩子既没有出生，也没有死去，他不在生死之————”
施纳兹的话音还未落下，周云就已经蹲在了他的身边。
施纳兹哪怕不说那些明显是在钻阔阔出话语漏洞的话，周云也一定会帮忙的。
他能感受到施纳兹的心情：哪怕只是拯救一个人也好，哪怕只是让这个孩子诞生下来也好，自己至少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就足够施纳兹从无力感中挣脱出来了。
这孕妇出现在这里是如此的巧妙，简直就像是横在施纳兹面前的蜘蛛丝一样，能够抓住，就能爬出地狱，若是这根蛛丝断裂了，那......他就要坠入深渊，接受命运真的无法改变了。
周云想到了阔阔出刚刚讲述的故事，又看到了这个恰好出现的孕妇————奸奇，你好碍事哦！
“救....孩子....”这个孕妇有气无力地向着两人哀求道。
周云也将手放在了孕妇的身上，肩膀上的咕咕轻轻叫出了声音，疗愈的力量开始————嗯？
在周云施法以前，这孕妇的身体状况就开始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这绝不是阔阔出教导的那种简单疗愈法术能做到的。
周云瞥了一眼施纳兹那明亮到能与太阳较量的眼眸。
强烈的渴望正在从施纳兹的体内涌现，与这孩子的灵能交融在一起，开始将现实扭曲————至少要让这个孩子生下来，这个想法回荡在虚空之中。
真是的，要救就应该救两个啊。
咕咕的疗愈之泪缓缓垂下，落在孕妇的身上.....
不远处的草地山丘之上，阔阔出看着围绕在孕妇身边的周云和施纳兹，这位风暴先知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向了高天之上，看向了那四个俯视着巧高里斯大地的神性。
这样的教导，是否太过于残酷了？
他向诸神发问，诸神依旧默不作声————奇怪，那位蛇首的神性身影为什么有些稀薄，好像不怎么关注巧高里斯了......
阔阔出最后看了一眼施纳兹和周云，他知道天命要让接下来发生什么。
一尸两命，施纳兹崩溃地看着死去的孩子和孕妇。
阔阔出不忍直视，他扭过头去，看向那在身后堆积成山的尸体————
忽然，阔阔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啼哭声。
他听到了啼哭声。
婴儿的啼哭声。
阔阔出不敢置信地扭过头去。
? 0276 母子平安啊师傅
啼哭声从施纳兹的怀中传出，孩童的啼哭声回荡在汪古部的废墟之上，在倒塌的帐篷、烧焦的草地和双目空洞的人们之间回荡，仿佛要一直抵达穹苍风野。
婴儿不知道这个世界刚刚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只是用尽自己的力气，用哭声宣告自己的降生，向这个世界展示他的气力。
那些原本蜷缩在角角落落之中的汪古部居民被这啼哭声唤醒了，他们站起身来，屏住呼吸，向着这无数死亡后的新生投来了目光。
他们的眼睛中逐渐有了一点点的光。
人类就是这样坚韧的生物，历经了这么多的死亡、绝望和痛苦，但只要有一点希望，哪怕是象征性的希望，人们仍然愿意相信「希望犹存」。
施纳兹的泪水落在了怀中婴儿的身上，这是个健康的婴儿。
“施纳兹。”周云轻声提醒施纳兹。
施纳兹抬起头，发现这孩子的母亲正在用一种虚弱中带着感激的目光看着自己。
施纳兹惊讶地发现这位女士胸口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浅浅的疤痕。
那样可怕的伤痕，居然已经被疗愈好了。
站在周云肩膀上的咕咕发出了轻声啼鸣，仿佛也在为了这个孩子的新生而献上祝福。
施纳兹不知道，在刚刚分娩的过程中这位女士的心脏一度停止了跳动，是咕咕让这位女士从死亡中复活归来的。
“是个男孩。”施纳兹用稍微颤抖的声音向着这位母亲说道，他将怀中的孩子递给了这位母亲。
这位母亲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将孩子的脑袋凑近了自己那愈合的胸膛。
“他的名字是什么？”周云看着这个孩子，轻声问道————他在这个孩子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一种命运交织的感觉。
这个孩子与施纳兹息息相关，也与他息息相关.....
怎么会？
一位未来的白色疤痕？
谁？
那位虚弱的母亲看向自己的孩子，几乎就在此时，天上那笼罩着穹苍的阴云消散了，巧高里斯的太阳向着这孩子撒下了稀薄的阳光。
这位母亲抬起头，她看向了天上的太阳，“纳兰.....”
然后，这位母亲带着感激看向了周云和施纳兹，
“......巴塔尔。”
“纳兰巴塔尔.....这孩子就叫纳兰巴塔尔......”
纳兰在科尔沁语中的含义是太阳，巴塔尔的意思是英雄。
纳兰巴塔尔的意思就是太阳英雄。
这个名字本身似乎就已经注定了这孩子的命运。
“纳兰巴塔尔。”施纳兹轻声低语着这个名字。
而周云露出了少许微笑。
他知道这个孩子，他在前世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孩子的名字。
他是白色疤痕之中仅次于也速该的灵能者、他是也速该的弟子、他是称呼也速该为兄长的灵能者，在也速该牺牲后继承了首席风暴先知的职位，跟随着察合台可汗前往了泰拉。
然后，那场雄狮之门前的牺牲，纳兰巴塔尔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在人类第一颗太阳的注视之下，太阳英雄走上了和也速该相同的宿命：为人类、为可汗牺牲。
周云从这位母亲的怀中接过了这孩子，看着纳兰巴塔尔在自己的怀中.....
“这会是个好孩子的，不辜负你赋予他的名字。”周云向着那位母亲说道。
那母亲听到这句话也露出了笑容，“这是风暴先知的预言吗？”
周云摇了摇头，“不，这是我的祝福。”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站在了周云和施纳兹的身后。
施纳兹和周云扭过头去，看向俯视着他们的阔阔出。
阔阔出站在穹苍风野之下，湛蓝天空在他的身后展开，随着微风像浪般涌动。
阔阔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的瞳孔正在微微颤动。
“师傅。”施纳兹的声音有点雀跃。
“母子平安，师傅。”周云抱着怀中的纳兰巴塔尔。
阔阔出的嘴唇开始颤动，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周云的目光却掠过了阔阔出的身影，看向了阔阔出身后的天空。
他看到了俯视着巧高里斯的四个神性。
他们注视着此刻，但......
色孽.....色孽心不在焉。
祂投向巧高里斯的视线相当稀薄，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