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节

安格隆沉着声音向着哈达哈达说道。

哈达哈达露出了也许是笑容的表情，向着安格隆轻轻鞠躬，“首领安格隆，如果，我死了，我的同胞会说我是为了荣誉而死，然后衷心加入您的王国，不会带有仇恨。”

安格隆没有说出什么想要留眼前这个战士一命的话，他在角斗场上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能理解哈达哈达的意志。

“如果我死了，我也会令我的兄弟不报复你的。”安格隆微笑着回应道，他松开了哈达哈达的手。

“首领安格隆，您富有力量，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了。”哈达哈达将他的八条手臂收回了身体旁，那双不似人类的眼睛中露出了安格隆能理解的果决。

“你明知会死，还要挑战我吗？”

“首领安格隆，因为决斗会输就不去决斗，是懦夫的行为，这可是莫大的罪恶。”哈达哈达回应道：“我们不似您的奥特拉玛，有很多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法律。”

“在嵌合星，只有三条律法：

不可逃避决斗，凡逃避者应受惩戒。

不可在决斗场上苟延残喘，凡苟延残喘者应受惩戒。

不可违背决斗的结果，胜者有权获得弱者的一切，违背者应受惩戒。”

“此乃不赦三罪。”

安格隆很难评价这三条律法，在他看来这三条律法根本不可能发挥作用。

嵌合星人不会恐惧吗？会恐惧就一定会逃避。

嵌合星人不会渴望活下来吗？渴望活下来就一定会苟延残喘。

嵌合星人难道甘心于自己的一切因为一场决斗失败就被夺走吗？不甘心就一定会违背决斗结果。

但按照哈达哈达的话语来看，这三条律法似乎真的在嵌合星上存在了数千年，维持了数千年。

安格隆认为自己真的得亲自去看看嵌合星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的了。

不过安格隆逐渐开始对嵌合星带上期待了。

他能感知情绪，随着和哈达哈达的交流，安格隆逐渐感受到哈达哈达对他、对奥特拉玛并无恶意。

哈达哈达的情感中带着战士的高洁和深深的正义感，这是个好人。

安格隆在心底里想着这件事情，用罗伯特教导的小小灵能技巧，把这个想法送达了蒂塔和罗伯特的思维之中。

罗伯特教导了安格隆一些灵能相关的知识，但安格隆发现自己并不擅长这些技艺。

罗伯特猜测，这可能是因为安格隆的认知过早地被刀剑、斧盾、流血和赤沙固定了，他的力量自然而然地也流淌向了这些方面。

灵能本质上是操控另一个世界的力量，需要一套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观。

更重要的是，安格隆和罗伯特不同，罗伯特认为安格隆感知情绪的力量天然就是一种灵能天赋。

会飞的人不会研究如何制造飞机，安格隆也是同样的，也没有这个必要。

安格隆深入研究自己的天生灵能禀赋，要比跟随罗伯特学习灵能技艺提升更大、更快。

安格隆最终也只是在罗伯特的督促之下，掌握了一些比较实用的小技艺而已。

“.....？”安格隆觉察到罗伯特的心情有些心不在焉，有些担心，有些警惕。

是嵌合星有什么问题吗？

安格隆在心底里如此询问道。

罗伯特只是含糊其辞地回应道他有些担心，搞得安格隆有些迷糊。

罗伯特没有选择通过灵能把自己觉察到的事情告诉安格隆......有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罗伯特摸不清那东西在什么地方偷窥他们，那好像是在另一个维度投来的视线。

罗伯特敏锐觉察到他们身边一处空间的曲率有微妙的不同，猜测有什么东西藏在了一处口袋维度之中注视着他们。

居然敢躲藏在距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偷窥他们。

口袋维度————罗伯特想起来老师曾经提到过一个种族掌握了这种技术，那就是惧亡者死后诞生的太空死灵。

难怪自己无法在那口袋维度之中感知到灵魂，原来藏在其中的是那无魂的金属亡灵。

但老师曾经说过，如今的大多数太空死灵都在沉睡之中，在往后的数个千年里，太空死灵不会参与到银河的纷争之中。

而没有沉睡的极少数.....罗伯特想到了一个可能：末代寂静王斯扎拉克。

按照老师的说法，那位愚王在令自己的种族陷入长眠后，一个人跑到了银河系之外......索萨上的法罗斯灯塔是太空死灵的造物，而索萨又恰好在银河边缘。

老师还说过，那位愚王命令其他死灵王朝摧毁了所有能弑杀星神的武器，并将其相关技术摧毁————但他自己很可能保存下了那把杀死燃烧者的长矛。

要警惕寂静王——老师曾屡次告诫过罗伯特——手持那把长矛的寂静王，是如今物质宇宙中数二数三的强者。

罗伯特很怀疑藏在那口袋维度里的是寂静王，如此胆大，站在他和安格隆之间————他甚至在口袋维度中凑近了安格隆，开始观察安格隆的表情了。

若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怎会如此放肆地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而且，罗伯特的预知天赋让他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提醒着他不要拆穿那偷窥者————是危险感知？还是说有别的什么意义？

罗伯特沉下心来，反过来开始偷偷观察那凑近安格隆的太空死灵。

「我」看着安格隆的表情，确信这位奥特拉玛的保民官对嵌合星人哈达哈达抱有了好感。

根据「我」的调查，这位报名官安格隆具有非物质领域的能力：他能感知到生命的情绪。

情绪，这可真是个奇妙的词语，不知能刺激到「我」的多少同胞。

真令人惊讶，人类这一种族同时具备令吾等都望而生畏的残酷，又同时具有令吾等耻笑的稚嫩，这是一个婴儿和刽子手交织在一起的种族。

安格隆如此信赖自己的能力，他肯定觉得情绪是银河间共同的语言，任何生物只要能理解对方的情绪，就能相互认可，团结在一起。

可他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同生物的情绪实则诞生于不同的生物基础，诞生于不同的思维。

「我」的情绪和人类的情绪根本不是一回事，在情绪这方面，人类与我们无法相互理解，人类也无法同其他种类的生物相互理解。

「我」静静等待欣赏安格隆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

登陆舰自统御号上落下，进入了嵌合星的大气层之中。

蒂塔站在登陆舰的窗前，俯视着嵌合星的大地。

城市，整个嵌合星上都覆盖着一座又一座的城市，这些城市内修建着方块状的大楼和笔直的街道，看起来就像是人类开拓的黄金时代所具备的风格：从标准建造模板中量产出的城市。

但这些建筑本身却又遭到了狂野的改造，许多翻着金属光泽的肿块堆满了建筑的外立面，灰白色的丝线取代了地上的道路，将那些藏在方形建筑之中的深邃巢穴连通在一起。

真是奇特的城市，嵌合星人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蒂塔扭过头去，她看到哈达哈达正在同安格隆交谈。

这位决斗者眼球稍稍突出，显得相当亢奋，安格隆正在小声教导着他如何挥舞斧头、如何使用利剑————显然，在进入角斗场之前，安格隆就已经征服了自己的对手。

哈达哈达的声音激动又恭敬，他由衷钦佩安格隆的武艺和分享自己武艺的慷慨，当他展示自己挥剑姿势并得到安格隆夸奖时，他几乎都要兴奋地跳起来了。

罗伯特则正在同嵌合星的官员们聊天，随哈达哈达一起来的嵌合星官员总共有三位，分别负责嵌合星上的三个大陆。

他们在聊着公共事务，聊着行政系统，聊着每个嵌合星人一生中都会有一段时间负责公共事务，表示在嵌合星上成为官员是一份责任而非权力。

罗伯特对此深表赞扬。

然后他们开始探讨人类的历史、文化、诗歌，探讨旧夜的悲伤、分离的苦楚。

嵌合星的官员虽然有些口齿不清，用词有些诡异，但他们展示出了自己丰富的知识，让罗伯特的嘴角都露出了一些微笑。

看来最后，能平稳地让嵌合星加入奥特拉玛。

蒂塔在心底里如此想到。

登陆舰落在了嵌合星之上，金属的登陆梯落在了这颗星球的大地之上。

蒂塔站在安格隆和罗伯特的身后，注意到这里的地面都是用灰白色的石头交织而成的，似乎和楼房间的丝线是同一种材质。

不知有多少嵌合星人环绕在道路的两旁，他们翘首以盼，看着安格隆和罗伯特高大、健壮的躯体，连连发出赞叹，发出热切的欢呼。

这条道路一路延伸到远处那像是某种巢穴一样的角斗场。

安格隆和罗伯特微笑着从金属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哈达哈达站在安格隆的身边，谦逊地向后退了一步。

三位嵌合星官员则早先一步，他们走下楼梯，站在楼梯前面，拉高了声音，向着所有嵌合星人宣布安格隆将与哈达哈达一战，嵌合星人齐声欢呼——————

嘭！！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笼罩四面八方，蒂塔感知到了一股宏大到让她双腿发软的灵能扫过所有的嵌合星人。

围绕在四周的每一个嵌合星人的脑袋都在同一个瞬间爆裂了，只剩下三个嵌合星的官员和哈达哈达目瞪口呆。

那个瞬间，是在罗伯特踏足于嵌合星大地上的瞬间。

? 0279 嵌合星复仇战争

罗伯特踏足于嵌合星之上，那沉闷的脚步声几乎和嵌合星人的脑袋爆炸的声音同时响起。

蒂塔感觉空气似乎变得炽热、滚烫、明亮，一道皮肤感受不到、肉眼看不见、耳朵听不到的飓风开始向着四周蔓延。

证明那风的的确确存在的只有罗伯特微微随风而动的金色发丝。

尸体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不知道多少具嵌合星人的尸体横在登陆舰的周围，只剩下了嵌合星的三个官员和站在安格隆身边的哈达哈达僵在了原地。

哈达哈达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尖叫一声，从安格隆的身边跑开，冲到了嵌合星那灰白色的地面上，扭动着脑袋看着四面八方，他好像怀疑那是幻觉。

“为什么？”一个嵌合星的官员扭过头去，看向了罗伯特.基里曼。

罗伯特没有说话，蒂塔从未见过罗伯特那种表情，但蒂塔听说过，尤顿女士曾说过，罗伯特小时候像是一个冰冷、淡漠的机械，总是会选择最简单的方式结束一切麻烦：即便那个方式是死亡。

现在的罗伯特，看起来就和尤顿女士形容的一样。

罗伯特等待着，等待着安格隆走到他的身边。

当看到嵌合星人的脑袋爆炸时，安格隆什么也没说，没有疑问、没有怀疑、没有困惑，他带着对罗伯特的信赖，站在了罗伯特的身边，同样踏足于嵌合星的土地之上。

安格隆的眼睛瞪大了一些，他的眼中带着痛苦、仇恨、憎恶和唾弃看向了那三个嵌合星官员和哈达哈达。

“为什么？”安格隆问道。

迷茫、困惑、悲伤、哀痛、仇恨，一切的情绪都饱含在安格隆的这句疑问之中了。

“杀人魔！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无端地杀人！恶鬼！罪不可赦！”一个嵌合星官员好像终于从震撼中恢复了，他指着安格隆，大声尖叫——————

他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下了一团粘稠的血浆爆开，炸到了另外两个官员的身上，飞溅的血液像是子弹一般把那两个官员射成了筛子。

安格隆不知道什么时候拔出了自己的斧头，那斧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血了。

只剩下哈达哈达一个嵌合星人还活着站在这里，他摇着头，看着安格隆，眼中满是质问，但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格隆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只手抓住了哈达哈达，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斧头————

斧头怦然落地，像是一颗天外陨石撞击而下。

地面应声破碎，千百万灰白色的碎屑沿着安格隆、罗伯特、蒂塔和哈达哈达的身边飞起————不，是他们在落下。

深邃的、庞大的地下空间暴露在了阳光之下，罗伯特用灵能缓冲，让他们平稳落在了其中。

“这是......”蒂塔看着这左右延伸到不知多么遥远之处的圆形管道，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个下水道.....等等？

蒂塔瞪大了眼睛，她，她感受到了视线，许许多多的视线正在看向她。

蒂塔的咽喉动了动，她一步一步凑近了这下水管道的墙壁。

透过从裂口洒下来的阳光，蒂塔看得清清楚楚，那墙壁是活的。

那是一块块薄薄的方形肉皮，相互拼接在一起，每一块上都生着一条长长的、好像是嘴巴一样的裂口，裂口之上横着一只眼睛......人类的眼睛。

蒂塔只是看了一眼，她就知道那是人类的眼睛。

那一只只眼睛中带着人类的智慧、人类的知性、人类的仇恨、人类的憎恶以及人类的担忧。

这些墙壁上的方形肉皮正在看着他们，正在用眼神表达着对他们安全的担忧。

蒂塔的咽喉中泛起强烈的恶心感，她想要呕吐.....

“这是什么？”蒂塔向着罗伯特和安格隆问道。

“我不知道。”安格隆痛苦地摇着头，四面八方这些方形肉皮的情绪都在涌入他们的脑海之中，“但....但我想他们是.....”

“嵌合星.....不，克洛尼鸥兹的人类。”罗伯特.基里曼轻轻地说道，轻到仿佛是怕自己的声音亵渎到这下水道中的肉皮，仿佛他不是站在下水道中，而是站在一间英灵殿中。

“他们不是，他们输了，他们把所有都输给我们了！”哈达哈达忽然发出了尖叫，否认着罗伯特的话语。

安格隆抓住哈达哈达的脑袋，将它提了起来，凑近自己的面前，“你们做了什么。”

哈达哈达张开血口，冲着安格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吼，那似乎是他们本来的语言，正在唾骂着安格隆。